不和朱阿梅打招呼不行,可周雅没想到的是一向恨不得用鼻孔看她的朱阿梅居然还能主动和她招呼。
周雅陪着笑脸说:“我来看妈的,这不特地买了肉来看看她老人家。”
又把自己特地给朱阿梅的儿子买的那包糖给拿了出来:“你家小子不是最爱吃牛轧糖?我买了半斤,让他慢慢吃。”
朱阿梅平时是和周雅不对付,毕竟周雅是她的妯娌,而在魏恒把周雅突然娶进门之前朱阿梅其实是想把自己老家的妹妹给介绍给大哥的。
所以她一直看周雅不顺眼,觉得是周雅抢了自己妹妹的好日子。
但同为母亲,又知道婆婆和魏家男人的嘴脸,朱阿梅对周雅也一直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不过这样的感觉在繁忙的生活中不值一提。
可知道了婆婆和大舅哥对周雅唯一女儿的所作所为之后,朱阿梅还是不忍心,本来她就在想要不要去知会周雅一声,周雅居然还大着肚子找上门来了。
还傻乎乎的,提着肉和糖。
朱阿梅一阵心酸,她和周雅平时吵的都是小打小闹,虽然不和睦,但她也知道周雅不过就是个被魏恒骗了的小丫头。
“你来这找萱萱的吧?”
其实朱阿梅也挺喜欢魏雨萱那个小丫头的,小姑娘长得很漂亮,又很有礼貌,不像那个魏媛似的瞧不起人,好像天生就高人一等似的。
“是啊,萱萱还好吧?没给你们添麻烦吧?”周雅的脸上有点局促,可她转念又想,就算婆婆想要养萱萱,自己这个妯娌还真不一定能答应。
萱萱这么小,能做什么?对于朱阿梅来说反而还要多一张嘴吃饭,周雅想到这里心里就安定了点,觉得自己要是从朱阿梅这里下手肯定就能把萱萱给要回来。
她又说:“阿梅,萱萱现在还太小了,我晓得妈和我家那个是为了我才把萱萱送过来的,我本来也觉得好。可昨天晚上思来想去的还是觉得不妥当,萱萱现在还帮不上什么忙,我这个当妈的带她都觉得累,又何必平白无故的来劳烦你呢?所以我想着还是把萱萱带回去,等萱萱大一点能干活了再看看。”
周雅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挺心酸的,她的确嫌弃过女儿没有她小时候那么能干,可一晚上没有见到女儿的周雅又后悔,责怪自己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小时候她是能干了,可那都是被逼的呀,周雅现在都忘不了小时候的自己边哭边干活。
朱阿梅神色复杂的看向了周雅,“算你有良心,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其实朱阿梅的心里也很纠结,婆婆和大舅哥她也不是说能得罪就能得罪的,朱阿梅的良心不多,具体还要看周雅到底在不在乎这个女儿,有多在乎,会不会一转头就把她给出卖了。
朱阿梅说什么周雅都认,尽管她心中也不痛快,可是在女儿的这件事情上她确实是错了。
昨晚就该接回来的,平白无故等了一夜,朱阿梅心里不舒服也是正常点,她本来就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肯定要来,萱萱是我的女儿,我也舍不得她这么小就离开我,到时候小的出生累点就累点吧,当时一边照顾魏媛一边照顾萱萱也过来了,如今好歹萱萱已经不用我多操心了,媛媛也是个乖女孩。”
朱阿梅知道周雅不容易,她还是多嘴问了句:“那你把萱萱带回去不会后悔吧?别到时候又要送过来,我懒得和你折腾。”
周雅立马说:“后悔什么呀后悔,孩子都是来讨债的,我认了,萱萱以后都跟着我,再不会送走了。”
周雅的话让朱阿梅知道了她的决心,松口气之后,她看向了周雅手里的肉,周雅赶紧识趣的给朱阿梅递过去:“萱萱平时吃得多,昨天劳烦你了。”
朱阿梅真的很想收,要知道她平时就是个有小便宜没及时占要后悔一晚上的主儿。
可这次她咬咬牙,还是没舍得跟着所有人一起为难大着肚子的周雅,而且萱萱被卖到的那户人家也不是什么好热的,朱阿梅觉得总得送点东西才行。
她告诉周雅:“那你可保证,以后不管怎样都不要把萱萱送走了,也别和老婆子说是我带你去的。”
周雅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带我去哪?萱萱不是在你们这吗?”
“就你傻!”朱阿梅恨不得在周雅身上拍一下,可又顾及到她是个孕妇。
“婶!”朱阿梅八岁的儿子过来了,他看见周雅高兴得很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包糖。
周雅一边茫然的把糖给了小男孩,一边呐呐的拉着朱阿梅:“你什么意思?萱萱呢?我的萱萱呢?”
“你们要找萱萱妹妹吗?”
朱阿梅不想儿子掺和这件事,于是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你小孩子一边去,二牛你记着这糖我可数过了,一天只能吃一颗,你多吃一颗我就揍你一顿!”
二牛是小名,不过这孩子确实长得跟牛犊子似的。
听见母亲说的话,二牛才后悔刚刚那个糖还没尝到味道就吞进去了,他哼哼唧唧的看了眼周雅,心里还是挂念着已经被送走的漂亮妹妹:
“我也要去找萱萱妹妹,妈,你带我一起去,我要去!奶奶昨晚上说萱萱妹妹就要做新娘了,可我想让萱萱妹妹做我的新娘!”
周雅听了这话宛若晴天霹雳,两眼一黑,没吃东西的她差点没摔倒。
朱阿梅赶紧把周雅给扶住了,瞪了儿子一眼,然后小声在周雅的耳边说:
“你也听到是怎么回事了,人我可以带你去找,但是你可给我争点气,别翻山越岭的你这个大肚婆先倒下了,那我不得被埋怨死?”
朱阿梅平时讨厌周雅不假,可她也知道周雅是个可怜人,而且她更讨厌拿着自己和周雅比较的丈夫和婆婆。
孩子是母亲的命根子,二牛的出现让朱阿梅的心又软了一点。
周雅听了朱阿梅的话,眼神一下就聚焦了,她也知道带着她去找人这样的事情对于朱阿梅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立马深吸一口气,坚定的点头:“你放心,在萱萱跟着我平安回家之前,我不会有事的。”
提起女儿的时候周雅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女儿将会是什么样子的遭遇,眼泪哗哗往下流。
她的萱萱才六岁呀,怎么就要被卖去当别人家的新娘了呢?
周雅知道这件事情和丈夫以及婆婆都脱不开关系,她的心里除了伤痛还又滔天的怒火。
而周雅内心给自己编织起来所谓的“幸福”之网,也在此刻消失殆尽。
她一点都不幸福,她过得又累又苦,还要承受失去女儿的痛苦,她一点都不幸福!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井底之蛙,因为经历了更为悲惨的童年所以就自认为自己现在过得很幸福的井底之蛙!
朱阿梅的眼泪也下来了,哎,一开始的那两年她确实埋怨过周雅抢了妹妹的好婚事,可这都多少年了,她还能不知道婆婆和大舅哥是怎样对周雅的吗?
而回看妹妹嫁给的同村汉子,虽然不是城里人,但对她好又知道疼人。
女人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图名声好听还是图日子好过?
再者就是朱阿梅对周雅也是有点儿心虚的,因为在周雅和魏恒的婚姻里,朱阿梅也是那个既得利者。
婆婆的钱都花在了她和丈夫的小家不说,就连大舅哥的一半工资也被婆婆要了过来,最终补贴的还是朱阿梅的小家,所以朱阿梅才能过得这么顺风顺水。
以前大舅哥刚死了前妻的时候是和他们二房一家一起住的, 朱阿梅那才叫一个累,魏恒身体不好人也清高,又留了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朱阿梅苦不堪言。
知道自己吸过周雅的血,所以朱阿梅也彻底说服了自己要帮这个忙,她把儿子叫过来:
“你也想萱萱妹妹回来是不是?”
二牛还在舔摸过糖的手指头,“是啊,萱萱妹妹漂亮,她在的时候大伙儿都抢着和我玩,而且我也想要萱萱妹妹给我当老婆,萱萱妹妹最好了。”
哪怕是二牛都知道,萱萱妹妹乖巧温顺,每次都是跟着他后面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媛媛妹妹总在背地里说他是头蠢猪,他和家里人告状大家都不相信。
“那好,一会儿你奶奶和爸爸回来了你要帮妈妈瞒住了,你就说外婆家有事儿突然把我给叫回去了,晓得不?”
二牛点点头,但是隔了一会儿又纳闷:“妈,你说的我听不懂,到底是叫你还是叫我呀,你到底是哪里呀,要是去外婆家能不能带我去?”
朱阿梅翻了个白眼,在二牛的脑瓜子上敲了一下:“魏媛说你是蠢猪还真没说错,你呀你!你就说你妈回娘家有事儿了,知道了没?”
“哦。”二牛摸摸脑袋,不问了。
朱阿梅这才放心,她看着周雅美丽而柔弱的样子,皱眉:“你一个大肚婆就算去了也带不回你萱萱,你想想有没有人可以帮忙?我带你过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做的再多你也晓得死老太婆的脾气。”
周雅刚刚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所以朱阿梅问起的时候她掩盖住脸上的焦急,点点头,“我晓得,阿梅你在这等我一会,我这就去叫人。”
朱阿梅看着周雅立马就要走,又于心不忍,“我记得你的兄弟还小,娘家对你也不好,你到底叫的到人不?要不我回去把我兄弟拉上?”
周雅摇头,“谢谢你了阿梅,我有我的主意,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那你记得吃点东西,那地方远着嘞!”
周雅去了黑市,她没有什么帮的上忙的亲兄弟和娘家人,但在黑市里,她有一大帮子“同甘共苦”的兄弟姐妹,他们一起做买卖,一起逃窜,早就有了深刻的友谊。
周雅一过去就跪下来给大家磕头,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大娘赶紧过来了:
“妹子,你这是干什么?怎么了?是遇到难事了?”
周雅平时在黑市的人缘很好,因为她卖的是熟食,平时的时候也会看见大家卖不出去的东西就收了回去做成吃食拿出来卖,大家或多或少都受过周雅的恩惠与帮助,所以在周雅说出自己的难事儿的时候,身边立马就站满了要跟着她去的人。
瞎眼太太义愤填膺:“萱萱那么好的妹子怎么能说送走就送走呢?妹子,你那男人真不是东西!”
周雅叹了口气,强忍住了泪水,“是,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东西了,但今天才算是彻底醒悟过来,各位兄弟姐妹叔叔婶子们,今天这事儿算我欠你们一个大人情,你们放心,我周雅没有知恩不报的道理!我也只能找你们了,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亲兄弟姐妹,亲长辈!”
周雅的手艺好,平时为人处事又很老道,大家伙都信得过她,而且这年头可不就是这样吗?大家的生活都难,今天这家有事儿你不帮一把,以后你家有事儿了呢?你没出手帮过别人,难道还想着别人能够不计较的过来帮你吗?
大家只有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才能过得好,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道理!
周雅又吃了点东西,然后强撑着一晚上没有睡的躯体,带着大家伙呜呜泱泱的走到了朱阿梅的面前。
她的内心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坚定过,她的意志力也超出平常的坚定,狗急了还跳墙,更何况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所有人都不把她当人,所有人都轻看她轻看她的女儿,她就非要证明给那些心安理得的不把她们当人的畜生们看看,她周雅从来都下得了狠心!
朱阿梅看见周雅带着十几个人站在后门的时候人都傻眼了,关于周雅平时做的那些小买卖朱阿梅是略有耳闻的,她只羡慕过周雅能挣钱,倒没有动过别的心思。
可看着周雅就这样拉着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出来帮忙的时候,朱阿梅头一次认识到周雅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