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令这个畜生,说这么多杀不就是为了杀了我们么?”
“我们是文官啊,文官啊......”
余令走后,骂声更大了。
按理来讲,恶人走了底下的人应该可以松口气,结果却没有一个人敢偷懒。
他们变得比余令在的时候更勤快。
余令在的时候还有点人情味,他一走,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
余令这狗日的会玩,让魏良卿当军纪的监军官。
这狗日魏良卿不睡觉,瞪着眼,拿着刀一趟接着一趟。
“别骂了,快些走吧,不能掉队啊!”
数百里路的艰苦行军开始了,在这个过程不断地有人死去,不断的有人倒地不起。
可面对冰冷的军令......
“浅埋在这里吧,回来再收拾!”
“余令说了,要么青山有幸埋忠骨,要么把人头挂在旗杆上!”
在这一刻,平日里恨不得挖对方祖宗的东林人和这阉党竟然能好好地一起说话。
甚至学会了互相鼓舞打气。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之间的这点矛盾在生死面前真的不算什么。
先活着再说,死了什么都不用说。
“温大人坚持!”
“朱大人也是啊!”
在押粮草的士卒眼里,他们觉得这帮文官真是矫情。
冻土没化开,路还好走,若是碰到阴雨连绵的天气......
那才是最要命的时候。
文老六是一个好人,他寸步不离的守护在王化贞身边。
偶尔还能让王化贞坐粮车休息一下。
因为他在学艺,有师徒之谊,所以算不得开小灶。
“我啊,我祖上就是吃衙门这口饭的!”
“哦,我说呢,怪不得你能知道这么多。”
王化贞很喜欢和文老六说话。
因为文老六很善谈,说的话虽没有咬文嚼字,却自有一番属于他自己的道理。
王化贞看的出来,这孩子在思考,有自己的想法。
文老六运气好,当斥候警戒巡逻的时候竟然捡到了一只死羊。
王化贞静静的看着文老六在那里熟练的剥开羊皮。
“当过羊倌,会剥皮?”
“都一样!”
一句“都一样”让王化贞愣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什么,王化贞扭头跑开,扶着鹿角障突然呕吐起来。
石廷柱就是死在文老六的手里。(祖大寿就是他劝降的)
听人说死的很惨,都看不出来个人样。
怎么死的不知道,王化贞只知道文老六最近打听京城里有没有喇嘛。
听人说文老六有个物件想请人掌掌眼。
王化贞猜想应该是人皮。
老六不仅有着好手艺,他还是一个好大夫。
得空就去医馆坐堂,看病抓药不会,只会接骨和正骨。
年纪不大,手段却堪比那家传的老大夫。
只要骨头有关的病症,他只听病者描述就知道什么状况。
这是优点,不过他也有缺点。
王化贞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自己的这个记名弟子特别爱看“闲书”!
看病赚的钱全花在了这上面。
不买便宜的,全都买那种带着精美图案的。
“为什么要买那些书?”
“运回长安卖啊!”
“那你为什么买那么贵的?”
“逼真!”
“哦,当个乐趣也行,不可着迷!”
“令哥说开卷有益!”
王化贞哽了一下,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羊肉喷香,在罐子里泛着油光,吃了好几日糊糊的众官员闻着香味不停地咽口水。
山珍海味吃腻的他们......
此时此刻好想喝一口热乎乎的羊汤。
可对文老六而言,我没收到过你们的好,我也不会对你好。
文老六才不会因为他们是官员就给他们一碗羊肉汤。
“余令这个狗东西!”
认为余令开小灶的众人又骂了起来,一边骂,一边快速的吃着开水冲出来的糊糊。
军中可没有给他们喂饭的人,不吃就饿着。
“余令应该是到了山海关!”
吴三桂看着鲍承先,鲍承先不敢直视吴三桂的眼睛。
不是他怕吴三桂,而是自打投降之后,他总是在担惊受怕。
鲍承先出身将门,世袭武职,世受国恩!
这样的一个人却叛了国,剃了发,跟了蛮夷。
鲍承先又哪里不知道“猪尾巴”很丑,尤其是在看到吴三桂的长发后......
对比之下的这种自卑感让他越发的难受。
唯有失去了才知道拥有的可贵,他现在特别羡慕那些满头长发的人!
一起洗头要用好多皂荚。
现在不用洗头了,涂点口水就能把脑袋抹的发亮。
至于那一撮小辫子.......
鲍承先已经好些年没换梳子,簪子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余令打下了被建奴立为国都的沈阳。
毛文龙的水陆大军已经压过来。
活下来的辽东百姓没日没夜的在广宁卫外挖陷马坑不让自己等人逃跑。
这群自发组织起来的人天天在外面咒骂,言语之凶狠,诅咒之诅咒前所未闻。
如今局势越明朗,鲍承先压力越大,也就越是害怕。
他的妻儿老小都在这里。
鲍承先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做错了,就算当逃兵回去也好过当叛徒。
自己在朝中还有人,贬为庶民也好过现在。
鲍承先在朝中真的有人。
沈阳丢失,辽阳不战而溃,鲍承先退守广宁。
因为朝堂有人,他被当时的蓟辽总督文球定为“无功而微有罪”!(非杜撰)
无功而微有罪也就是有点点罪。
战场的规矩是无功即是过,因为做的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这是一个新词,堪比把战败说成“以图后势”!
鲍承先其实是一个有本事的。
辽东经略熊廷弼在离任前上书褒奖诸将,他鲍承先获加都督佥事衔。
他,祖大寿,毛文龙都受了熊廷弼的提拔之恩。
在投降之后,鲍承先仍在广宁担任副将,隶汉军正红旗。
黄台吉上位,他就进了文官,参与建奴的军政大事。
说白了就是在补全建奴的军功制度。
“我听说昨日你收到了熊廷弼的信,鲍大人,余令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他是反贼,没有人性的弑杀之人!”
鲍承先看着吴三桂。
“我心里比你清楚,如今的局面已经不是谁来劝我就可以结束的局面,我投降过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
“那明日必须开战!”
吴三桂缓缓地抬起头: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等打败余令,去了朝鲜,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明白么?”
“那就应该先打毛文龙!”
“不,先打余令,余令部擅长火器,火器部队都在沈阳,打败余令,京城就是空的,我们可以一路南下。”
“如果打不过呢?”
“如果打不过,就去朝鲜,这是后路!”
鲍承先眯着眼:“你在赌!”
吴三桂轻轻笑了起来:
“我们的每一步都在赌,朝廷是个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几百人的奴儿都能打下辽东,我们数万人,你怕什么?”
闻言鲍承先的心安稳了,他觉得自己想的太多。
吴三桂说的没错,朝廷若是没有问题,建奴用什么来立国,自己干嘛要怕余令呢?
鲍承先点点头。
鲍承先心里的坎过去了,可他身后还有数万汉家兄弟。
营地气氛很不对劲,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狗儿,无谷人有你家么?”
这个问题是辽东人最不敢面对的问题,也是军营兄弟最怕的问题,投降是有条件的,是有门槛的!
“头,能赢么?”
一个上了年纪的辽东老兵看着惨白的月亮喃喃道:
“能不能赢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吃到肚子的饭越来越不顶饿了!”
“粮食?”
“嘘!”
脚步声慢慢离去,议论声又起。
山海关到广宁这大片土地虽然有军屯,可军屯产出的粮食对于整个防线来说就是杯水车薪。
粮食根本就不够!
如果仅靠军屯能解决粮食问题,大明边关也就不会匪患四起了。
从宁锦绣防线建立以来,大明投入千万两白银。
粮草就是宁锦绣防线的命根子。
“谢添,你来告诉我,你养这群喇嘛做什么,怎么你要学习佛法,要不要我给你剃度啊?”
骄横的谢大牙头也不敢抬。
“你还养着他们,吃的还是细粮,老子昨晚吃的还是土豆粉呢!”
“错了,错了!”
粮食是命根子,可生活在这里的喇嘛却吃的好,活的好,住的也好。
这明显不符合余令这边的一个做事标准。
“令哥,我现在去处理!”
“一个喇嘛住豪宅,养徒子徒孙,袁崇焕那摊子不适合我们,让赵不器去处理,你在边上学着!”
“遵命!”
“这点事做不好就去领一笔钱,好好地当个富家翁去传宗接代吧!”
“遵命!”
余令的话太重,来面见余令的高僧在听后浑身发抖,匍匐在地,跪在余令身前虔诚看着余令的祈求道:
“大人垂怜!”
“垂怜,我当然垂怜,我对你们其实并无恶意,可你们做的事情却让我心中满是恶意,大师,墙头草做不得!”
余令对这群人无好感,这群行走在辽东的喇嘛可不是传教那么简单。
林丹汗都被他们玩死了,如果真的认为他们是普通的僧人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人,我可以做事,有用!”
余令摆摆手,赵不器拖着人就离开了。
余令看着罗圈腿的朱由检淡淡道:
“他们自诩为神的使者,以中立身份自由穿行于各势力之间,获取情报,然后待价而沽!”
“他们就不怕神灵的怪罪么?”
余令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
“他们就不怕圣人怪罪么?”
余令走了,大腿都被磨破的朱由检赶紧跟了上去。
余令脚步一顿,朱由检猛的撞上余令的后背,歉意的话还没说出口,朱由检手里就多了一把长剑。
“永乐祖宗的御赐剑?”
余令朝着远处的赵不器招招手,赵不器跑来,带着拿剑的朱由检离开。
“不能闭眼,刺进去,刺进去,对,就这样!”
“做不到,做不到,我怕,我怕.....”
赵不器面目狰狞,怒吼道:
“军令,这是军令,刺,刺,刺.....”
“啊~~~”
朱由检睁开眼,看着那张怨恨的脸,不知道想到什么,拔剑。
“啊~~”
“呕,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