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把见面安排在了两天之后,下午四点,素坤逸路上一家五星酒店,大堂酒廊。
贺枫和苏敏提前十分钟到。
酒廊设在大堂一侧,用几排高大的绿植和一道半高的木格栅与外面隔开,地毯是深咖啡色的,单人沙发和矮脚圆桌散放着,彼此距离留得宽,两桌之间的说话声传不过去。
角落里一个泰国人坐着弹钢琴,曲子听不清楚,像是用来盖底噪的。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前台那种标准的酒店香氛往这边飘过来的。
贺枫选了一个能看到大堂旋转门方向的位置,背对墙。
苏敏坐在他对面,今天穿了一件素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盖住了眉角那一点还没退干净的黄。
她点了一壶茶,贺枫要了一杯黑咖啡。
茶上来之后苏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贺枫靠在沙发里,眼睛看着旋转门方向,脑子里在过两件事。
一件是老蒋昨夜发来的那几组数据,三次租车时间和拉赫曼来新加坡的行程完全咬合,这件事他还没理出头绪,暂时压在一边。
另一件是他面前即将见的这个人。
苏敏前天在百丽宫对这个人的介绍并不多,只说了两件事,一是她能扮人,二是她不贪。
前一件是能力,后一件是信用。
但这两件都是苏敏的判断,苏敏本身的判断力,贺枫还在观察中。
四点整,旋转门那边转出来一个女人。
贺枫的目光扫过去。
高个子。
从旋转门走出来穿过大堂的时候,她比周围泰国女人高了一截,加上跟,接近一米八。
白色真丝上衣,黑色窄腿裤,头发在脑后盘起来,耳垂上挂了一对细钻耳钉,没戴项链,手腕上一只细表带的小金表,款式简单到几乎没有存在感。
化了妆,但粉底打得很薄,眼线只勾了尾端一点,唇色与本色只差半度,在酒店大堂那种暖黄灯光下,像天生的肤色。
她走得不快,穿过大堂十几米的距离。
大概走到一半的时候,贺枫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是一个伪装的极好的人妖。
耳后一绺没盘进去的头发,手包挽在胳膊上蹭起的一道小小的袖口褶皱,高跟鞋踩在大理石拼花缝上偶尔一次不在节拍上的那半步,落座时膝盖不小心蹭到桌沿发出的轻响,这些东西女人不在意,因为女人们从不需要在意。
这个人妖每一寸都在线上,就好似一个真的女人。
步幅匀,节奏准,右手挽着的小手包始终贴在肋侧同一个角度,头发没有一丝一毫地乱,走动的时候肩膀不晃,脖子不前倾。
她走到桌边,先对苏敏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移到贺枫身上,唇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打招呼。
“让两位久等。”
声音是女声。
音色落在中低位,不高不尖,没有一丝那种刻意往上拔的紧绷感,带一点气声。
普通话标准,尾音微微柔下去,是南方口音,不是粤语那种利落的收口,更像闽南或者潮汕一带的尾韵。
这种声音是训练出来的,贺枫听得出来。
这种训练的年头已经很久了,久到早就成了她自己的声音。
她在桌对面坐下来,挨着苏敏侧边那个位置,身体斜着面向贺枫四十五度角。
坐下来的那一瞬间贺枫又注意到一件事,她的膝盖并拢的角度、小腿斜向左边的幅度、左手搭在右手腕上的位置,是从法式正装培训教材里原封不动搬下来的那一套。
这个姿势在她身上是本能的落点,坐下去的那一瞬间直接就到了,没有调整的过程。
这些可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练得出来的东西。
苏敏开口做介绍:“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朋友。”
她对贺枫说,然后转向她:“这位,就是阿玲。”
介绍就这两句。
阿玲没有问贺枫叫什么,干什么的,从哪里来,苏敏带来的人,不用问。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烟盒,是细烟,没有抽出来,把烟盒放在桌沿,手搭在上面,看着贺枫。
“说事吧。”
贺枫也不绕。
“查一批医生。”他说,“一共不到十个,都在泰国做过手术,时间段集中在过去半年。我会给你名单。”
他顿了一下:“我要知道这些人是本地执业的还是外地飞过来的,从哪个国家来,做完手术从哪条线走,有没有在几家医院之间流转。”
阿玲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一点,”贺枫补了一句,“这些医生互相之间认不认识,有没有共同的背景,比如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同一个医院出身的,同一个机构派出来的。”
阿玲的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家医院?”她问。
“三家。康民、BNH、三美泰。”
“只在这三家做过手术的医生,还是这三家加上他们可能流转去过的其他医院?”
贺枫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很精准,说明她听懂了。
“加上其他医院。”他说,“这三家是起点,不是终点。”
“名单什么时候给?”
“明天。”
阿玲又想了几秒。
她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往左下方偏,视线不落在桌面上,也不落在对方脸上,落在某个别的地方。
这是一种习惯,一种长期需要在别人面前做决定的人养出来的习惯,判断的过程不给对方看,只把结果拿出来。
“两周之内给你结果。”她说,“再快就不是信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医生流转的痕迹要从几个环节交叉验证,一家医院进去问不出来,要去好几个地方跟好几种人聊。两周是我能给的最短的时间。”
“价格。”贺枫说。
“三万美金。一半定金,完工付另一半。”
贺枫没有还价,他点了一下头。
“明天晚上之前,名单和定金一起给你。”
“好。”
阿玲把烟盒收回手包里,站起来。
从她坐下来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
“那我先走了。”她对苏敏微微颔首,又对贺枫点了一下头,转身。
她从酒廊出口再走到旋转门那一段十几米的路,背影跟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步幅节奏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因为谈完了事就松一口气的那种小动作。
贺枫的目光跟到旋转门口,才收回来。
苏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半。
她看着贺枫,嘴角带着笑,没有说话,等他开口。
贺枫没有答她那个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他手指在黑咖啡的杯沿上摩挲了一下,问了另外一件事。
“她的价码怎么这么高?”
苏敏笑了。
嘴角那道裂口的痂已经掉得干干净净,笑起来完整了。
“她做的事跟我做的事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