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客又花了十来分钟。
同一个身份证有三条租车记录,时间分别是三个月前、六周前和现在这一条。
三条记录租的都是深色或白色的MPV,阿尔法和一辆丰田,都是那种七座保姆车,窗户贴深色膜,在新加坡的商务用车里最常见,不会引人注目。
他把三条记录的时间、车型、车牌截图拼在一起发了过去。
这时候他需要查一个东西,过闸记录。
新加坡的电子道路收费系统是全城覆盖的,每辆车上都装有车载读卡器,过闸的时候自动扣费并记录时间和位置。
这个数据不在租车公司手里,在陆路交通管理局。
他手上没有后台权限,但有一个付费的数据经纪平台可以跑这种查询,按条收费,一条记录两到五新币不等,查一辆车三个月的全部过闸记录大概需要两三百新币。
他把平台的付费页面截图发给老蒋,框了一下金额:“286新币。”
老蒋四十秒之后回了一条消息:“已转。”
他切到另一个屏幕看了一眼,钱到了。
没说谢,直接切回去开始跑查询。
老蒋上次有一单没结清,不是大数字,四千多新币,当时说好做完付尾款,结果老蒋那边出了事,人突然从新加坡消失了一段时间,消息也断了,尾款就一直挂着。
这种事在他这行里太常见了,十个客户里至少有三四个干完活消失不给钱,有些是故意赖,有些是真的出了事跑了,还有些是进去了。
老蒋不是赖账的人,他后来发了消息解释说中间出了情况。
这就是老蒋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每次来新活都是先付款后提需求,从来不磨叽,也从来不在付完钱之后加需求不加钱。
做了两年多的生意了,老蒋是他手里五六个长期客户中唯一一个从来没让他追过款的。
对一个不能用真名开银行账户、不能签正式合同、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检查有没有人在查他IP的人来说,这种确定性比钱本身重要。
他接老蒋的活从来排得靠前,不全是因为付款快,是因为跟这个人合作心里踏实,他不会突然消失,不会干完活翻脸说不认识你,不会在你把东西交出去之后把你卖给第三个人。
在曼谷这种地方,在他现在这种处境里,值得信任的人比钱难找。
记录跑出来了。
数据量不小,三个月三辆车加在一起有一百多条过闸记录。
他没有一条一条看,直接导进表格,按日期排序,然后按位置做了一个频率统计。
几个高频位置跳出来了。
乌节路方向出现最多,其次是东海岸,然后是诺维娜,莱佛士医院所在的区域。
他把这些高频出现的日期挑出来,排成一条时间线,看了看,觉得这些日期之间好像有某种规律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他对新加坡的地理和这些位置背后的含义没有概念,那不是他的活,分析是老蒋的事。
他把整理好的表格截图和原始数据文件一起打包发了过去。
全程没有写一个字的分析,没有一句判断,就是数据。
最后加了一条:“查了下,这家公司是去年开的没有实际业务注册地址跟租车地址同一个。”
发完把对话窗口最小化,切回缅甸那边的活继续跑。
……
新加坡,裕廊西。
老蒋收到数据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助手在隔壁房间睡了,客厅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昏黄。
他把截图一张一张放大看,然后打开数据文件,在脑子里把每一条ERP记录跟他已知的信息对照。
乌节路,南亚那家空壳公司的写字楼就在乌节路。
诺维娜,莱佛士医院在诺维娜。
东海岸,拉赫曼这次住的私人别墅区在东海岸。
他把三条租车记录的起止时间单独抽出来,跟拉赫曼三次来新加坡的时间做比对。
完全吻合。
第一条租车记录的时间段,是拉赫曼第一次来新加坡就医的那个星期。
第二条是第二次。
第三条是这一次,正在进行中。
也就是说,那张网不是这次才布的。
从拉赫曼第一次来新加坡开始,有人就已经在医院和相关地点周围安排了车辆和人员。
前两次老蒋没有注意到,是因为他当时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拉赫曼本人身上,没有留意目标周边的环境变化,这在侦查行当里是一个常见的盲区,当你盯着猎物的时候,很容易忘了看猎场边上还有没有别的猎人。
老蒋把台灯关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点了一根烟,没开窗,烟雾在昏暗中慢慢散开。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张网从第一次就有了,那说明布网的人从一开始就部署了一套固定的反侦察体系,拉赫曼每来一次,这套体系就启动一次。
部署的指向也很清楚,监控拉赫曼周围出现的异常关注者,拉赫曼本人的安全他们并不操心。
谁会在一个前副总理就医的时候,持续三次、提前部署这样一张网?
如果是马来西亚情报部门保护前政要,他们的做法通常是贴身安保加车队护送,不会搞这种外围监控网。
贴身安保的目的是阻止靠近,外围监控的目的是发现和识别,这两种逻辑完全不同,前者是防御,后者是情报搜集。
老蒋把烟头按灭在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盖里,拿起手机,给贺枫发了消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等回复。
窗外楼下小贩中心已经关了灯,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辆卡车经过的声音。
老蒋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
贺枫看到老蒋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住在曼谷素坤逸路中段的一家小公寓酒店里,单间,干净但不大,窗外是一条小巷和一排按摩店的招牌。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他醒了,拿起来看。
他从床上坐起来,背靠着床头。
然后在黑暗中坐着不动,很久。
从第一次就有了?
这意味着在老蒋开始盯拉赫曼之前,就有人开始布了控。
老蒋第一次去莱佛士医院的时候,那辆阿尔法可能就停在附近的某个位置,车里坐着的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一个每次拉赫曼来就会出现在对面咖啡厅的中年华人男性。
如果是这样,老蒋不是“可能暴露”,是大概率已经暴露了。
他拿起手机,手指划到杨鸣的联系方式上面,停了三秒钟。
然后把手机又放回了枕头旁边。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这件事。
不是不知道该汇报什么,数据和判断都很清楚。
他没想好的是这张网背后的那个问题,谁在拉赫曼身边布了一张持续性的反侦察网,目的是筛查所有关注拉赫曼的人。
南亚自己?
还是第三方?
如果是第三方,比如马来西亚安全部门、新加坡本地情报机构、或者别的什么人,那问题就不只是南亚的事了。
贺枫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旁边一条细长的裂缝。
窗外有一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然后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