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日过去,幽州和通州两地已经有官员坐不住了。
穆州牧更是没想到,许靖央那日在官仓外发的一通脾气,竟让她回去以后做下这个决定。
她是要拉着所有人跟她一起疯狂?
官署再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何况,先前萧贺夜来到时,凭借彻查陈年旧案,和许靖央一起拔除了许多官员,将重要位置交由自己人,早已惹得地方官员心存不满。
安如梦的父亲安正荣便趁机带头,让大家以劝说为由,集结了八九个官职颇高的大吏,前往宁王府求见萧贺夜。
彼时,许靖央坐在萧贺夜的书房里,他站在她身旁,弯着腰撑在桌子上。
两人贴的很近,正在看同一封信。
是从京城里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内应告诉他们,事实如许靖央猜测的那样,皇帝不仅从大燕各州郡收了米粮木材,还有一应的裘皮等物。
不仅如此,两年前,许靖央他们张罗的修缮长城一事,也被重新提及。
当年魏王离京去了封地,他所负责的长城之事交到了废太子手上,废太子以用费奢侈为由,把修缮长城给搁置了。
虽搁置,可还剩下许多修建的材料。
皇上旧事重提,说那些材料放着也是浪费,故而命人在两个月前,将皇宫重新整修了一番。
许靖央看到这里,眸色冷冷:“皇上加固宫殿房梁,囤积大量物材,这定是要准备度过严寒。”
萧贺夜薄唇紧抿:“他果真想安居京城,高枕无忧,看着我们被活活冻死。”
这时,门口传来白鹤的声音:“王爷,安、穆两位大人携几位官员,为了大将军收购裘衣之事,前来求见。”
萧贺夜跟许靖央对视一眼。
先前,许靖央就料到这帮人会趁机来找萧贺夜要个说法。
被萧贺夜压着制衡那么久,他们定然是要携手反抗一下,这是个好机会。
萧贺夜本来是想将他们尽数赶走,即便不解释,强制执行命令,也没什么不可。
但许靖央却说:“我陪王爷一同去见他们吧,这件事,光靠我和王爷两个人,速度太慢,将他们这些地方父母官都动员起来,人多力量大。”
萧贺夜淡淡一笑:“他们未必有你想的这么有用。”
许靖央道:“好话提醒在前,如果不听,到时候出了事,他们也别求到我们头上来。”
宁王府正厅内,气氛肃穆。
四月的暖风透过雕花窗棂吹入,庭院花影摇曳。
厅内,幽州、通州两地的重要大员分坐两侧,个个身着官服,面色肃然。
萧贺夜与许靖央双双进门时,他们立即起身恭迎。
“参见王爷、王妃。”
萧贺夜提醒道:“今日谈公事,这里便没有什么王妃,只有本王,和昭武王。”
官员们暗中对视一眼,立刻改口:“参见昭武王。”
许靖央对虚礼一概不重视,抬手免了免。
他们两人并排坐在主位上,颇有一种夫妻共同理政的架势。
“说罢,”萧贺夜道,“今日诸位一起前来,总不是为了来给本王和昭武王请安的。”
话音落下,厅内寂静了一瞬。
安大人起身出列,率先道:“王爷,春耕正忙,此时大肆收购米粮,恐会扰乱市价,影响农事啊。”
穆州牧也跟着点了点头,他官袍下还隐隐作痛。
前些日子在通州粮仓被许靖央鞭子抽的伤痕,还没好全呢。
他语气更加不委婉,直白地说:“殿下,两州官仓虽不充盈,但应付日常调度尚可,如此大规模收购,耗费巨资,实在过于急切。”
萧贺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许靖央。
“靖央,你来说。”
许靖央缓缓昂起下颌,精白清丽的侧脸上,光影交错。
她目光平静,看了一眼众人。
“诸位大人,此番收购,非为一时之需,而是为应对可能到来的天灾。”
厅内气氛微微一滞。
“天灾?”有人惊讶,语气里充满了荒唐。
许靖央继续道:“我与王爷推测,今年恐有异常寒灾,且规模不小,或将在春末夏初降临。”
“荒谬,太荒谬了。”穆州牧毫不客气,直言不讳,“昭武王,如今已是四月,杨柳抽芽,桃花盛开,天气一日暖过一日,何来寒灾?莫不是戏言?”
他话音落下,厅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窸窣声。
几名官员交换眼神。
安大人轻咳一声,语气依然恭敬,却充满质疑:“昭武王,下官斗胆一问,您这推测,可有钦天监的星象佐证?或是地方志中有类似记载?”
许靖央面色不变:“没有。”
“那……”安大人拖长了音,“便是凭空猜测了?”
“是推测,但并非凭空,”许靖央纠正,“我与王爷查阅近十年地志异,询问多位年事已高的农民,发现今春回暖之速,远逊往年,此乃反常。”
“仅凭农民的三言两语,您就相信了,便要耗费两州库银,大动干戈?”穆州牧呵呵冷笑,“昭武王,您可知两州一年赋税几何?如此收购,若真无灾,这些银钱便是打了水漂!届时朝廷问责,谁来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萧贺夜,又落回许靖央脸上。
“还是说,昭武王自知此番重金收购过冬物资,必会引来朝廷苛责,故而要拉着我们一同下水,共担风险。”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几位官员脸色都变了变。
这话说得诛心,若许靖央真是为了分摊罪责,那他们这些被迫附议的官员,岂不都成了替罪羊?
萧贺夜顿时出声,气势威厉:“放肆!”
穆州牧拱手:“王爷,下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糊涂的事发生,下官一定要问清楚!”
许靖央凤眸漆黑如渊,不见波澜。
“此事由我与王爷决断,若有责,自然由我们二人承担。”
“您说得好听,”穆州牧不依不饶,“可政令一下,两州官员皆要执行,届时朝廷若问罪,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能撇清干系?”
他转身,朝萧贺夜拱手,语气恳切:“王爷,即便下官等人的前程都可以不管,但此事关乎两州钱粮命脉,关乎万千百姓生计,不可儿戏啊!”
“还请王爷三思!”
几名与安家交好的官员也跟着起身,齐声附和:“请王爷三思,收回成命!”
厅内,近半官员都站了起来,少数人仍坐着,观察萧贺夜和许靖央的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