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正堂,森严寂静。
安大人带着安如梦踏入堂内,余光便瞥见两列玄衣侍卫按刀而立,目光冷冷地落在他们身上。
仿佛有一股无声的肃杀之气,比昨天在府衙更吓人了。
安大人心头一紧,盘算着等会该如何向宁王开口。
反倒是走在他侧后方的安如梦,今日格外沉静。
她并未像昨日那般刻意装扮得楚楚可怜,反而只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素雅衣裙。
发间简单点缀着珍珠,面上薄施脂粉,神色温婉平和,更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从容。
安大人与安如梦来到正堂外,宁王身边两大高手白鹤与黑羽,已经持刀等了片刻。
黑羽看了两眼安大人,才对堂内拱手道:“王爷,人到了。”
萧贺夜不冷不淡的声音传出:“让他们进来。”
“是。”
堂上主位,萧贺夜端坐于紫檀木大椅中,依旧覆着那层薄纱,看不清眼神,却愈发显得下颌线条冷硬。
他并未开口,却因今日穿着玄色蟒袍,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迅速弥漫开来。
安大人深吸一口气,带着安如梦上前,撩袍跪倒:“下官安正荣,携小女如梦,叩见王爷。”
萧贺夜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本王昨日说得清楚,给你三日,要见的是此案所有涉案之人,你带女儿来,是何意?”
他微微倾身向前。
“难道你女儿安如梦,便是此事的始作俑者?”
安如梦脸色一白,连忙看向身旁的父亲。
萧贺夜一句话,就让安大人额头渗出细汗。
他忙道:“王爷明鉴,下官不敢违逆王爷之命,今日前来,一是认错请罪,二是斗胆,为王爷献上一物,或可稍解王爷烦忧。”
“哦?”萧贺夜语气冷淡,“何物?”
安大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梨木木盒,双手高举过头。
“此乃七星草,是幽州特产,极为罕见,昨日在府衙,下官见王爷覆着眼纱,斗胆猜测王爷或有眼疾不适。”
“这七星草,对治疗眼伤有奇效,能清淤活血,明目定神,下官一片赤诚,愿献于王爷,盼能稍尽绵力,助王爷早日康复。”
他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不过,他派人从段家抢走的七星草,可不止这一点。
之所以只献出一些,是因为听了安如梦的建议。
他们不能一次性都给宁王,而是要一点点的,细水长流的给,反复提醒宁王,他的眼睛最后能治好,都是他们的功劳。
更要借机给安如梦在宁王面前表现的机会。
听到七星草,萧贺夜却并未动容,只薄唇微启:“本王的眼睛如何,自有随行太医料理,不劳安大人费心,此物,你拿回去。”
他不肯收。
安大人心头一沉,正待再说,身旁的安如梦却轻轻开口,声音轻柔舒缓,不带半分谄媚——
“王爷明鉴,父亲所言七星草治眼之效,固然不假,但此草还有一桩好处,鲜少人知。”
“它性温润,能调养经脉,尤其对女子旧伤暗痛,有极佳的滋养之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缓了些:“小女听闻,昭武王殿下多年来领军征战,戎马倥偬,身上难免留有暗伤隐患。”
“寻常药物难以根除,而七星草温和滋补,正是调理的上佳之物,王爷若为昭武王殿下着想,不妨收下此草,或能为昭武王调养一二。”
此言一出,堂上安静了一瞬。
萧贺夜覆纱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方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冽,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分。
片刻后,萧贺夜侧眸吩咐:“黑羽,收下。”
“是。”黑羽上前,从安大人手中接过木盒。
安大人心中暗松半口气,心中不由再次感叹自己女儿的机敏。
时机已到,他再次叩首,语气转为沉痛:“王爷,下官教子无方,孽子安郎已在府外马车之中,被五花大绑,等候王爷发落。”
“下官不敢带他进来污了王爷的眼。要杀要剐,全凭王爷定夺,下官绝无半句怨言!”
“只是,王爷,安郎再是混账,终究是下官的骨血。”
“下官为父,实在不忍看他就这么死了,求王爷开恩,留他一条性命吧!下官愿以这条性命作保,日后定当严加管束,再不敢有半分差池!下官日后也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说罢,他深深伏地。
萧贺夜听罢,半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没开口,侍立一旁的黑羽却代为出声:“安大人只想着为你的儿子求一条生路,可曾想过,被令郎打死的寒水村村民,他们的性命又该如何?”
“他们的父亲,还能否等到儿子尽孝?他们的孩子,还能不能等到父亲回家?”
安大人浑身一颤,哑口无言。
萧贺夜这才慢慢开口:“子不教,父之过,这个道理,安大人应该明白。”
安大人听出话音里并非全然没有转圜余地,连忙应道:“王爷教训的是,此事错在下官,都怪下官糊涂,愿竭尽所能,弥补过错!”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早已备好的名册,双手呈上。
“王爷,此乃下官连夜整理的名录,其中,是幽州七处粮仓的实数册录,以及下官以为,州府衙门中几位官吏年迈昏聩,或可致仕,空出职位,以待贤能,下官愿全力协助王爷,安顿好一切。”
他说得很隐晦,实则就是提供了粮草给宁王,又主动腾出一些重要的官职位置。
这几乎是将自己手中的部分实权让出,来换取生机。
萧贺夜示意黑羽接过名册检查,黑羽看了片刻,跟他们来之前所探查的无差。
他弯腰在萧贺夜耳畔低语说了几句。
萧贺夜这才淡淡道:“安松可以放,但是,本王有条件。”
安大人连忙问:“请王爷吩咐,若下官能做到,万死不辞。”
萧贺夜说:“寒水村受害村民的补偿,须由你安家全额承担,一分不能少,还要多,此外,你要带着你儿子安郎,亲自前往寒水村,向所有受害村民及遗属,当众赔罪。”
亲自向村民赔罪?
安大人神情僵了僵。
他堂堂幽州节度使,向一群泥腿子低头认错?
向宁王低头,是因为斗不过强权,那群百姓算什么东西!
听安大人沉默,萧贺夜声音微微严厉:“怎么,你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