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酸枣县东城门,薄雾未散。
守门的县卒正倚在墙根打盹,忽觉地面微微震颤。
他茫然睁眼,只见远处的土路上,一道黑线正缓缓浮现,继而越来越粗,越来越密,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那不是黑线。
那是五百骑。
五百匹战马,五百名黑甲壮士,在晨曦中如一道钢铁洪流,缓缓涌向城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口的重锤。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映出一片森冷的金属光泽。
精甲、铁盔、腰刀,以及……那悬在每个人腰间的黑黢黢物事。
手枪。
五百柄手枪。
城门口的百姓最先看到这一幕。
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僵在原地,扁担从肩头滑落,青菜滚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兵阵列,嘴唇哆嗦着,发出梦呓般的声音:"那……那不是执雷使大人的神器吗?"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婆子,手里的竹夹"啪嗒"掉在炉子上。
她望着那五百道腰间的黑影,面如土色:"每个人都有……
老天爷,每个人都有那能御使雷霆的宝贝……"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门板后、窗缝里、巷口处涌出,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呆呆地立在街道两侧。
他们看着那五百名骑士入城,看着那些魁梧的身躯、精悍的目光、冷硬的甲胄,看着那五百柄随着马背起伏而微微晃动的黑铁。
震撼。
无以复加的震撼。
这些百姓,这些佃户,这些在市坊里讨了一辈子生活的人,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势力,不过是张家、公孙、李氏。
张仲手下四五十私兵,已是他们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山。
公孙度庄中数百佃户,更是如云遮天。
至于李横刀,军寨化庄园,连弩成阵,那便是传说中的存在,一辈子都不敢抬头望一眼。
可如今,他们看到了什么?
五百人。
全甲。
良驹。
神器。
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都堪比他们见过的那些豪强头目。
五百人汇聚在一起,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让整条长街的空气都变得凝固,让人喘不过气。
"这……这得是什么样强大的力量……"
“五百个执雷使……五百个雷神……"
"李家庄寨……还挡得住吗?"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震颤。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瘫坐在地,更多人则是死死捂住嘴,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别说百姓了。
县衙门前,杜衡听到如雷马蹄声,还以为是李家来攻了,吓得跌跌撞撞地冲出大门。
他扶着门框,望着那道涌入城中的黑色铁流,望着为首那面绣着"雷霆"二字的黑底金边大纛,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
他当了一年县令,见过张家的跋扈,见过公孙的阴狠,自以为也算见过世面。
可此刻,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朝廷王师"。
王戟与张慎立于县衙台阶之上,望着那五百骑在街心勒马。
蒙毅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二人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雷霆营蒙毅,奉王命,率五百壮士,驰援酸枣县!执雷使王戟何在?"
王戟环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他看着蒙毅身后那五百道如铁塔般屹立的身影,看着那五百柄悬于腰间的黑铁,缓缓握紧了腰间的手枪。
这是何等的底气啊?
这是何等的重视啊?
他一个执雷使,在这酸枣县步步为营,随时有殒命之威,好似孤立无援一般。
但此刻,他才感到,他的背后,有着何等坚实厚重的靠山。
整个雷霆营!
五百骑如潮如山!
五百把手枪可撕开一切横亘在百姓头上的大山。
李家?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就是笑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酸枣县最后一块硬骨头。
李横刀,末日到了。
“执雷使王戟!拜见蒙将军!”
“不必多礼,你在酸枣县推政令、护秦律、破豪强的事迹大王都知道了,你辛苦了,推行政令之事宜早不宜迟,李氏豪强何在,我们先去平了他!”
蒙毅眼眸很亮,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希望那个李氏不要太弱。
……
李家庄寨,正厅。
李横刀正斜倚在虎皮交椅上,左颊刀疤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蠕动。
他面前摆着半只烤羊腿,油脂滴在铜盘中,发出滋滋的轻响。
厅中分列的七八名高层,或饮酒,或谈笑,气氛比前几日松弛了许多。
那执雷使数日不敢来犯,看来县西的军寨确实让他胆寒。
“族长,"
护院头目咧嘴笑道,"照这架势,那黑脸煞星怕是不敢来了。
咱们李家的连弩阵,天下谁不惧?"
李横刀抓起酒樽,正要灌下……
"轰!"
正厅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门板拍在墙壁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身披粗布、满身泥污的探子,连滚带爬地扑进厅中,膝盖在青砖上磨出血痕,却顾不上疼,只是歇斯底里地嘶嚎:
“族长!族长!来了!来了!"
李横刀眉头一皱,酒樽悬在半空,满脸不悦。
"什么来了?天塌了?
慌成这样,丢不丢李家的脸!"
"执雷使!五百个执雷使!"
探子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泥汗,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缩成针尖,"县里……县里来了一支大军!
五百人!全甲!良驹!每个人腰间都悬着那柄黑铁神器!
五百柄!五百柄能御使雷霆的宝贝!"
"噗!"
李横刀一口酒猛地喷了出来。
厅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护院头目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五百个执雷使?
你小子是发癢症了,还是做白日梦?
那神器是天上掉下来的?能批量打造?"
"就是!"
账房先生抚着山羊胡,满脸讥讽,"一个执雷使,一柄神器,就已经让张仲、公孙度灰飞烟灭。
若真有五百个,那岂不是五百个雷神下凡?
秦王还打什么天下,直接让这五百人踏平六国算了!"
"族长,"
另一名长老摇头苦笑,"定是县衙虚张声势,找了几百个披甲卒子,腰里挂块黑铁充数,吓唬咱们呢。
这探子胆小如鼠,被吓破了胆,看什么都像神器。"
探子急得连连叩首,额头撞得青砖砰砰响,鲜血顺着眉角淌下:"是真的!是真的!全县百姓都看见了!
五百骑入城,马蹄如雷,那黑铁在腰间晃荡!
蒙毅!领兵的叫蒙毅!是咸阳来的雷霆营!"
李横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盯着探子那双惊恐到极点的眼睛,心中第一次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但他仍不愿信。
怎么可能?
一柄神器就已颠覆常理,五百柄?
那还是人间该有的力量吗?
"再探!"
李横刀霍然起身,厚背砍刀在案上一磕,发出震耳的轰鸣,"李三!赵五!
你们两个,骑快马,分南北两路,绕到县衙附近,给老子看清楚!
到底是五百个执雷使,还是五百个充数的!"
"是!"
两名亲信疾奔而出。
厅中众人重新落座,却再无方才的轻松。
酒樽悬在半空,羊腿搁在盘中,无人再动。
李横刀坐回交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左颊刀疤一下一下地抽搐。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族长!族长!"
李三和赵五几乎是同时撞入厅门,两人面色惨白如纸。
李三腿一软,扑跪在地,"族长……是真的……五百人……
全甲……良驹……每个人腰间都有那黑铁……"
"属下数了……"
赵五牙齿打颤,"至少五百骑,分三队在县衙集结,正在朝咱们县西方向移动!"
"轰!"
仿佛一道真正的雷霆在李横刀脑中炸开。
他那张满脸横肉的面孔,在瞬息之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金纸。
他踉跄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的虎皮交椅,椅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五百……五百柄神器……"
李横刀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破锣里挤出来的。
他左颊那道刀疤剧烈抽搐,仿佛活了过来,要从他脸上挣脱逃走。
他忽然想起张仲和屠烈的下场,想起那一声惊雷便取人性命的恐怖。
如果那不再是"一柄",而是"五百柄"同时响起……
那是什么?
那是天罚!
那是五百个雷神同时降世,别说他李家庄寨,便是铜墙铁壁的城池,也要被轰成齑粉!
"完了……"
外事管事瘫坐在席上,裤裆处湿了一片,面无人色,"五百个雷神……咱们……咱们拿什么挡?
连弩?弓箭?
在五百声惊雷面前,连纸糊的都算不上……"
"天亡我李家……"
一名长老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去抓案上的酒杯,却抓了个空,"这是天兵天将……凡人怎么打……"
"投降……"
有人带着哭腔提议,"现在开庄门投降,或许……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厅中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有人瘫倒,有人哭嚎,有人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去收拾细软,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闭嘴!!!"
李横刀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咆哮声震得厅中烛火齐齐一矮。
他霍然拔出厚背砍刀,一刀劈在身前的案几上,将烤羊腿、铜盘、酒樽一并劈成两半!
"跑!"
李横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里喷射着疯狂的求生欲,"现在就跑!什么都不收拾!
金银细软、田契账册,全不要了!
从北门吊桥出去,进深山,进老林子!
只要人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一脚踹翻交椅,大步冲向厅门:"快!快!"
高层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起身,跟着李横刀向庄门涌去。
有人还在往怀里塞金锭,被李横刀一刀背拍在肩上,惨叫着倒地:"命都要没了,还带这些累赘!跑!"
然而,他们刚冲到庄门内侧,还未触及千斤闸的机关。
咚!咚!咚!
外面,传来了如雷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像三股黑色的洪流,在庄寨外汇合,交织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的轰鸣。
东、西、南三面,同时升起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望楼之上,一名私兵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嘶吼:"族长!东边!黑甲骑兵!"
"西边也有!"
"南边!南边全是!"
李横刀僵在庄门内侧,那只按在千斤闸机关上的手,剧烈颤抖,却再也按不下去。
他透过庄门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土路上,一道道黑色的铁流正缓缓围拢,像三柄巨大的铁钳,将李家庄寨死死钳在中央。
北门,他们唯一的退路,此刻也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
完了。
三面被围,退路被封。
这军寨化庄园,此刻成了一座铁笼。
李横刀缓缓转过身,背靠在冰冷的千斤闸上。
他那张面如金纸的脸,在瞬息之间褪尽了最后一丝人色,变得灰败如死。
他滑坐在地,厚背砍刀"当啷"一声脱手,目光涣散,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生气。
五百骑。
五百柄神器。
他李横刀,在这酸枣县横行十年,连郡尉都不放在眼里,今日竟像一只被堵在洞里的老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但,就在绝望即将彻底吞噬他的瞬间。
一股狠辣之色,如野火燎原,从他眼底深处猛地腾起!
李横刀猛地抓起厚背砍刀,以刀柄狠狠砸在千斤闸上,发出一声震耳的轰鸣。
他霍然站起,左颊刀疤狰狞跳动,眼睛里燃烧着困兽犹斗的疯狂与暴戾:
"横竖不过一死!"
他嘶声怒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给他们拼了!本座不信!
不信五百人都有那神器!定是虚张声势!
定是只有领头的几柄是真货,其余皆是挂块黑铁充数!"
"连弩队!上望楼!护院队!列阵于壕沟之后!"
"今日,要么他们踏平李家庄寨,要么……"
他厚背砍刀直指庄外,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本座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高层们被这一声吼震得心神一定,有人颤巍巍地抓起兵器,有人连滚带爬地冲向望楼。
李横刀立于庄门之后,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听着那五百道腰间的黑铁在行进中发出的细微碰撞声,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信。
他绝不相信,人间能有五百柄雷神。
就算真有,也不可能来这小小的酸枣县,来对付他李横刀!
……
李横刀嘶吼着将最后一名私兵推上望楼,自己则缩在千斤闸后,只探出半只眼睛,透过门缝窥视外面。
庄寨上下,可战之人不过四五十,加上提刀壮胆的家丁奴仆,拢共也不过七八十人。
那三十张蹶张连弩,已是李家三代积攒的家底,平日里擦得锃亮,今日全架上了望楼与墙头。
箭矢在弩槽中泛着幽蓝的淬毒寒芒,弓弦绷紧如满月,只待一声令下,便可覆盖庄前三十步的每一寸土地。
可在那五百骑面前,这点家底,寒酸得像乞丐碗里的几枚铜子。
蒙毅立于阵前,一身铠甲映着晨光,年轻的面庞上没有任何急躁。
他是蒙家子弟,自幼随父兄观兵阵、习战法,深知攻坚之要,在于"制敌而不制于敌"。
他抬眼打量着李家庄寨的布防。
望楼三座,壕沟一圈,拒马数排,千斤闸后尚有刀手埋伏。
若换作寻常郡兵,强攻此等军寨,少说也要折损几十人。
可惜,今日他带的不是郡兵。
是雷霆营。
"正面,五十人。"
蒙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晨风,"散兵线,列阵。
目标,望楼弩手,墙头弓手。
距闸八十步,止步。"
五十名雷霆营壮士无声上前,铠甲森然,步伐错落,并非密集方阵,而是呈扇形散开,每人之间相隔数步。
他们单手持枪,双臂微曲,枪口斜指前方,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八十步。
这个距离,恰好踏在李家强弩的杀伤边缘。
弩箭至此,力道已衰,准头已散。
可对于手枪而言,这正是指哪打哪的绝佳射程。
千斤闸后,李横刀看着那五十道散开的身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冲锋的阵势,那更像是……
猎人在围猎困兽前的从容。
"放箭!连弩,放!"
李横刀在门后嘶声咆哮。
望楼之上,十余名连弩手慌忙扣动机括。
"嗡!"
弩箭破空,如一片稀疏的蝗虫,扑向八十步外的散兵线。
然而那五十人早已预判,身形微伏,或侧移半步,弩箭大多钉入他们脚前的泥土,少数擦着甲胄掠过,竟未伤一人!
"举枪!"
蒙毅右手抬起,猛然落下。
"放!"
五十声枪响,在瞬息之间连成一片惊雷!
那不是五十声独立的爆鸣,而是汇聚成一股铺天盖地的雷霆浪潮,震得千斤闸剧烈震颤,震得门后李家人耳膜剧痛,震得望楼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枪口喷出的火光与青烟,在晨雾中织成一片刺目的火网。
望楼上的连弩手,如被一柄无形的死神镰刀横扫而过。
"噗!噗!噗!"
眉心、咽喉、胸膛……
血花一朵接一朵在垛口上绽放。
有人连弩尚未重新上弦,脑袋便向后猛地一仰,脑浆泼洒在身后的旗杆上。
有人刚探出半个身子,胸口便炸开血洞,整个人从望楼翻落,"轰"地砸在千斤闸前的拒马上,将尖刺染得猩红。
墙头的弓箭手更是不堪,他们甚至来不及松弦,便被子弹贯穿面门,尸体软软地垂挂在墙头,像一串串被风干的腊肉。
一轮齐射。
仅仅一轮。
李家庄寨正面,望楼与墙头,再没有一个还能站着的弩手与弓手。
千斤闸后,李横刀被那声浪震得浑身剧颤,仿佛有五十道雷霆同时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看着从望楼缝隙间滴落的鲜血,看着砸落在门内的尸体,那张面如金纸的脸彻底扭曲。
"缩回来!都缩回来!"
他嘶声吼叫,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那东西射程比连弩还远!不能对射!
等他们靠近!等他们冲过壕沟、踏过吊桥,咱们冲出去贴身搏杀!
只要贴上身,被砍一刀他们也得死,我们有反抗的机会!"
剩余的私兵连滚带爬地从墙头、望楼缩回门后,挤在千斤闸内侧,刀戈并举,却无人敢再探头。
他们背靠着冰冷的铁叶门,听着外面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心脏狂跳如雷。
可蒙毅,根本不给机会。
那五十名雷霆营壮士,在八十步外停住,不再前进。
他们散成扇形,单膝跪地,或侧身而立,枪口遥遥对准千斤闸的缝隙、望楼的窗口、墙头的垛口。
只要有人影晃动,便是一声冷枪。
"他们在等什么?"
李横刀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群如石雕般不动的黑甲枪手,心中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疯涨。
他不信蒙毅会一直等下去。
可对方越是安静,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越是沉重,像一块缓缓压下来的磨盘,要将他的骨头一寸一寸碾碎。
就在这时。
"嘭!嘭!嘭!"
东面,传来了枪响!
紧接着,西面,南面,同时爆发出密集的惊雷!
那声音不是零星的冷枪,而是如同正面一般,数十道雷霆同时炸响的齐射!
惨叫声、哭嚎声、墙体崩塌声、尸体滚落声,从庄寨的另外三面同时涌来,像三股黑色的浊流,在军寨腹地交汇,又朝着这边方向疯狂蔓延。
"族长!族长!东面破了!望楼塌了!"
"西面!西面的人全死了!他们翻墙进来了!"
"南面!南面的兄弟挡不住了!那黑铁……那神雷到处都是!"
一名浑身是血的私兵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胸腹还在不断冒血,他扑倒在李横刀脚下,只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李横刀僵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
蒙毅根本就没打算从正面强攻。
正面的五十人,只是钉子,只是把他李横刀和最后这点精锐死死钉在千斤闸后的诱饵。
真正的雷霆,从另外三面同时落下!
五百人。
那是五百人同时收网的铁壁。
"四面包抄……"
李横刀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坟墓里挤出来的,"这是一个都不打算漏掉啊,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庄寨内的枪声越来越近,已经逼到了内院墙外。
私兵们的哭嚎声、求饶声、奔逃声,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正厅淹没。
"族长!族长!"
一名亲信管事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横刀脚边,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丝疯狂的希冀:"狗洞!庄寨东北角,早年修壕沟时我发现了个狗洞!
那狗洞通到庄外芦苇荡!
族长,咱们……咱们钻狗洞走!"
"狗洞?!"
李横刀瞳孔骤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李横刀,魏军裨将之后,酸枣县西的土皇帝,今日竟要钻狗洞逃生?
他一巴掌拍在管事头上,将其拍一个跟头,“你他娘的让老子钻狗洞?!”
管事委屈极了,“族长啊,现在那不是狗洞,那是救命的洞啊,总归是活着重要啊,这时候还管什么洞,能跑就是好洞啊!”
李横刀脸色数变,咬牙切齿。
可听着四面越来越近的枪声,看着厅中高层们面如死灰、如丧家之犬般的惨状,他知道不钻,便是死。
"……走!"
李横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厚背砍刀都来不及捡,跟着那管事,带着最后三四名亲信,跌跌撞撞地冲向庄寨东北角。
那狗洞藏在一片乱石与枯草之后,洞口不过尺许方圆,需匍匐才能通过。
李横刀那庞大的身躯卡在洞口,拼命往里挤,泥污与碎石刮破了锦袍,刮烂了皮肉,他却浑然不觉。
终于,他挤到了洞口另一端,透过稀疏的芦苇缝隙,向外望去。
晨雾中,芦苇荡外的土坡后,蹲着三道身影。
他们单手持枪,枪口正正对着狗洞的方向,仿佛早已算准了这里会钻出丧家之犬。
其中一人甚至微微偏头,朝李横刀藏身的方向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冰冷如刀。
李横刀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瘫软在狗洞内,前胸贴着冰冷的泥土,后背被洞口碎石硌得生疼。
他望着那三柄遥遥对准自己的黑铁,望着那三张如猎人般从容的面孔,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是围猎。
从始至终,他李横刀,连一丝一毫的生机,都不曾有过。
最后连钻狗洞跑的机会都不给。
人家早就知道,早就断定,他李横刀,最后要来钻这个狗洞。
绝望,像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妈的,早知道就不钻了。
钻也是死,不钻也是死。
钻了还死的屈辱。
对面领兵的是谁?
真他娘的,不当人子!
……
狗洞外,蹲守的三名雷霆营士兵纹丝不动。
他们单膝点地,铠甲覆在枯苇之上,枪口平举,准星正正对着那尺许方圆的洞口。
晨风吹过,苇叶沙沙作响,却掩不住洞内那粗重的喘息与衣物摩擦碎石的窸窣声。
李横刀那张面如金纸的脸,刚从狗洞另一端探出半边,脸顿时垮了。
完蛋,撞枪口上了。
"嘭!"
一声惊雷,在洞口炸响。
弹丸自枪口喷薄而出,瞬息之间贯入李横刀的天灵盖。
他的头颅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仰,眉心处绽开一朵血花,后脑勺轰然爆开,脑浆与碎骨泼洒在狗洞内侧的石壁上。
李横刀,县西李氏之主,魏军裨将之后,酸枣县最后一头猛虎。
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便瘫软在洞口,半截身子卡在洞外,半截身子留在洞内,像一条被钉死在砧板上的死鱼。
洞内,紧随其后的亲信管事,被那声惊雷震得魂飞魄散,又一股温热的脑浆溅在他脸上,他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
"出来。"
洞外,雷霆营士兵的声音冷硬如铁,枪口对准洞内,"不出来,便开枪。"
洞内缩回去的三四人,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退到庄内,却发现退路早已断绝。
"轰!"
千斤闸被从内部瓦解,两扇裹着铁叶的巨门向内打开,激起漫天尘土。
蒙毅一马当先,铠甲森然,单手持枪,踏入李家庄寨腹地。
他身后,五百名雷霆营壮士如黑色的铁流,从四面八方的缺口同时涌入。
"稳步推进!"
蒙毅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庄寨内回荡,"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凡持械反抗者,杀无赦!弃械跪地者,锁拿!"
"一个都不许漏掉!"
枪声如爆豆般在庄寨各处响起。
负隅顽抗的私兵刚从墙角探出头,便被一枪爆头。
试图从屋顶逃窜的护院,刚跃上瓦面,便被交叉火力扫落。
躲在柴房、地窖、甚至水井中的死忠,被逐屋逐间地搜出,或毙或擒。
李家庄寨,这座军寨化的庄园,在五百柄手枪的雷霆之下,如同一座纸糊的堡垒,被从内到外,撕得粉碎。
不到半个时辰,枪声渐歇。
庄寨正厅前的天井中,跪满了黑压压一片人。
李氏高层、护院头目、连弩手、死忠佃户,凡未死者,皆被精铁镣铐锁了,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四周,雷霆营壮士持枪环立,枪口低垂,却无人敢抬头直视。
蒙毅大步走入正厅,目光扫过厅中陈设。
虎皮交椅、青铜酒樽、悬挂的刀枪斧钺。
他走到案前,抓起一摞尚未焚毁的账册,随手翻了翻,冷笑一声:"私盐、截留田赋、克扣徭役、私卖军械……
李氏罪证如山。"
王戟与张慎随后入内。
王戟环眼扫过厅角一处暗格,上前一脚踹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田契与地契。
足足数百张,每一张都浸着县西百姓的血汗。
"充公。"
王戟沉声道。
杜衡带着十余名县卒,战战兢兢地踏入这座曾经令他闻风丧胆的、让他喘不过气的军寨。
他看着跪满天井的昔日"土皇帝"们,看着那倒塌的千斤闸、碎裂的望楼、以及满地的尸骸与血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在这些豪强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一个月后,他亲手清点着从他们手中夺回的赃物。
"杜明府。"
蒙毅将一卷账册掷入他怀中,"李氏军械,连弩三十张,弩箭五百支,甲胄八十副,厚背砍刀百余柄,尽数充公,造册上报。
庄中粮秣、金锭、布帛,统计数目,一半充入县库,一半……"
他顿了顿,看向王戟。
王戟接口,声音如铁:"一半用以改善民生。
按户分田,今日便开始。"
三日后,李家庄寨外,千顷良田。
与县东一样,这里搭起了简易的木台,麻纸、朱笔、印泥、弓尺,一应俱全。
但今日的规模,比县东大了十倍不止。
因为这是酸枣县的最后一个豪强,也是百姓们认为不可能倒的豪强。
这个豪强一倒,代表着酸枣县再无豪强,以前的日子,他们不会再过回去了。
县东、县中、县西的百姓,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木台围得水泄不通。
杜衡立于台上,声音因连日操劳而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昂扬:
"秦王诏令。
清丈田亩,按户分田!
李氏罪产,充公归民!
县西百姓,凡此前佃于李氏者,今日起,永业归己!
三年免赋,五年薄赋!"
一张张崭新的田契,从杜衡手中递出。
县西的百姓们接过田契,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看着"永业"二字,先是呆滞,继而颤抖,最终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将田契贴在胸口,仿佛那是比性命还珍贵的圣物。
"秦王万岁!"
"血衣侯万岁!"
"执雷使万岁!"
欢呼声如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在千顷良田之上回荡,震得云霄都在颤抖。
蒙毅率雷霆营列阵于侧,五百柄手枪悬于腰间,却再无人恐惧。
百姓们望着那玄色的阵列,眼中只有敬畏与感激。
那是替他们劈开枷锁、分到田地的天兵。
王戟与张慎立于高坡之上,望着那片欢腾的人海。
"张兄,"
王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一个月前,这酸枣县的天,姓张、姓公孙、姓李。
今日,这天才姓了秦。"
张慎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方:"这只是开始。
听说蒙将军的雷霆营,将以此为起点,横扫魏地、赵地、韩地……
凡豪强盘踞之处,皆要以秦律犁庭扫穴。"
杜衡此时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统计册,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二位上使,蒙将军!
李氏庄寨抄没,得金八百镒、粮三千石、布帛五百匹、军械无算!
下官已命人规划,以这些资粮,修缮县衙、加固城墙、开凿沟渠、扩建官学!"
他顿了顿,望向那些欢呼的百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百姓们都说……
都说执雷使来了,给他们分了田,给了活路。
要给大人立庙呢。”
王戟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收敛,环眼重新变得冷硬:"立庙不必,只要他们记住。"
"这天下,从此是秦土。
这律法,从此是秦律。"
……
暮色四合,酸枣县城头。
残破的夯土城墙,正在县卒与百姓的共同劳作下,被重新加固。
远处,李家庄寨的废墟上,新的官学正在奠基。
市坊之中,灯火通明,商户们按章纳税,公平交易,再无人敢强买强卖。
从魏国故地,到秦国新地。
从豪强割据,到秦律通达。
从百姓跪地求食,到按户分田永业。
这座小小的酸枣县,如同一枚被重新熔铸的铜钱,在惊雷与血火之后,终于刻上了"秦"字的印鉴。
而另一边,蒙毅的雷霆营重新来到一处最近的驰轨车站。
全营登车,那列钢铁长龙再次发出震耳的汽笛声,喷吐着白烟,沿着驰轨车道的支线,向下一站疾驰而去。
车中,五百名壮士沉默如铁。
蒙毅端坐于车厢尽头,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血衣楼与黑冰台汇总的红色标记。
每一个红叉,都是一座豪强的庄园,亦或者是叛贼的窝点。
"下一站,大梁故地,崔氏庄园。"
蒙毅的声音在车厢中回荡,低沉如铁,"崔氏,原魏大夫后裔,私兵百八十,囤积私盐,截留官税,阻挠清丈。
按情报,其庄中更有暗道通往城外,不可使其走脱。"
"是!"
五百人齐声应诺,声震车厢。
驰轨车在某处无名小站停下,五百骑再次翻身上马,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沿着土路疾驰。
所过之处,烟尘滚滚,惊得沿途鸟雀四散飞逃。
崔氏庄园,比李家庄寨更宏伟,比公孙庄园更阴森。
高墙之上,望楼林立,私兵持戈而立,自以为固若金汤。
然而,当那五百道玄色身影出现在土路尽头,便宣告了此地的毁灭。
崔氏族长的嘶吼,被五十声惊雷瞬间淹没。
望楼崩塌,墙头喋血。
崔氏高层从暗道涌出,却被早已蹲守的雷霆营枪手截杀于出口。
不到半个时辰,崔氏族长被锁拿于厅中,暗仓被撬,财产被充公,田契被当众焚毁。
分田。
造册。
建学。
修渠。
三日之后,当雷霆营的马蹄声再次远去时,大梁故地已换了新天。
如此,一庄接一庄,一县接一县。
雷霆营的足迹,沿着血衣楼绘就的情报路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广袤的秦土上疯狂蔓延。
赵地王氏、韩地张氏、东郡刘氏、砀郡陈氏……
每一座曾经不可一世的豪强庄园,都在惊雷与血火中化为废墟。
每一个曾经只手遮天的土皇帝,都在手枪的准星下瑟瑟发抖。
天下间,开始传荡"雷霆营"的传说。
有人说,那是秦王派出的天兵天将,人人手持雷神之器,一声惊雷便取人性命于无形。
有人说,那五百人并非凡人,而是血衣侯以墨阁秘术炼就的铁人,不知疼痛,不畏刀戈。
更有人说,雷霆营所过之处,豪强庄园一夜尽毁,第二日百姓便能分到田地,第三日官学便已奠基,这是那位血屠阎罗的分身在行走天下。
各地豪强闻风丧胆。
那些尚未被雷霆营光顾的,开始疯狂收敛。
暗仓转移,私兵遣散,田契伪造,甚至主动向县衙献金献粮,只求换得一时平安。
可惜,为时晚矣。
血衣楼的情报网早已将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哪家庄园有暗道,哪家族长有外室,哪处地窖藏了多少私盐,皆在蒙毅案头的那幅地图上,标注得明明白白。
雷霆营按图索骥,犁庭扫穴。
豪强们发现,自己无论躲到哪里,无论收敛得多快,那黑色的铁流总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们百年的根基,碾为齑粉。
……
咸阳宫,大殿。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前的几案上,堆着一摞摞来自各地的捷报与账册。
"陛下,"治粟内史冯去疾躬身禀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自雷霆营出征以来,旬月之间,已破豪强庄园三十七处,清丈田亩逾百万亩,编户齐民二十余万,收缴私盐八千石,黄金万镒,粮秣无数……"
"更奇者,"
李斯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叹,"从豪强手中收缴的田产与资粮,竟比秦国休养生息、安稳发育十年所得,还要丰厚!"
嬴政缓缓抬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确实未曾想到。
那些豪强,盘踞一方,短则数十年,长则逾百年。
他们截留田赋,私吞官税,垄断市集,盘剥佃户,每一粒粮食、每一枚铜钱,都被他们以暗仓、以私账、以田契的形式,层层盘剥,积压在庄园深处。
秦国灭韩、赵、魏、燕,虽得了疆土,却未曾真正触及这些深埋地下的财富。
直到雷霆营的枪口,碾过这些恶鼠的老窝。
"崔氏庄园,地窖中藏金三千镒……"
"王氏庄园,暗仓中囤粮万石,够一县百姓食三年……"
"张氏庄园,私铸钱币的模具与铜料,足以再造半座城……"
冯去疾念着念着,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这些资粮,足以让新设的郡县衙署,立刻拥有给百姓分良田、建官学、修城墙、开沟渠的底气!
无需等待赋税,无需仰赖咸阳拨银,就地取材,就地重建!"
嬴政放下捷报,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地图上,那些曾经标注着红色叉号的豪强据点,正在被墨色的勾号取代。
墨色,代表秦律已通,政令已达,新秩序已立。
那墨色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春草燎原,在广袤的秦土上疯狂生长。
"民生……"
嬴政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他忽然明白了赵诚为何建议设执雷使,建雷霆营了。
豪强是毒瘤,是寄生在秦土之上的吸血虫。
不除豪强,秦律永远进不了庄门,赋税永远到不了县库,百姓永远只知有豪强,不知有秦王。
而一旦豪强被雷霆扫平,那些被截留百年的财富,便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秦制下的郡县衙署。
有了钱,有了粮,有了田,县衙便能给百姓分田,百姓便有了活路。
有了活路,百姓便认秦王,认秦律,认这新的天下。
"陛下,"王绾也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感慨,"各地百姓,如今皆称颂秦王仁德,称颂血衣侯神威,称颂雷霆营为天兵。
民心所向,旧日的六国余孽、江湖叛逆,再也掀不起气候。
没有新生力量加入,他们成了无根浮萍,只能躲在暗处,瑟瑟发抖。"
嬴政转过身,望向殿外那片澄澈的蓝天。
他忽然有些不适应。
一个月前,他还在为那些新地的政令不通而焦头烂额,为郡县官吏被豪强架空而暴怒,为地方太大驻兵不足而束手无策。
满朝文武,人人愁眉苦脸,仿佛大秦吞下的不是广袤疆土,而是一颗颗随时在炸开的毒丸。
可如今,捷报如雪片般飞来,绿色的勾号在地图上疯狂蔓延,百姓的歌颂从四面八方涌入咸阳。
那些曾让他夜不能寐的消化难题,竟以一种近乎魔幻的速度,迎刃而解。
"解决一件事……"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便解决了百件事。"
他走回王座,重新坐下,目光投向北方。
那是武安城的方向,是赵诚所在的方向。
"阿诚啊……"
嬴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给寡人献上的这把刀,果然锋利。
替寡人,把这天下难治的毒瘤,全都剜了。"
随后嬴政又面色古怪起来。
“等等,这小子之前答应了寡人不急着再开战,等消化了新地再说,一转头他就弄出了手枪,提策建执雷使,建雷霆营,横扫新地,政令通达……”
“合着他在这等着呢。”
“说到底,还是要打仗。”
嬴政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不已,“好在现在有了雷霆营和执雷使,消化地域的问题迎刃而解,他想打就让他打吧。”
“朝廷,也未必就跟不上他打的速度了。”
殿外,春风拂过,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惊雷与血火之后,飞快建立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