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烛火如豆。
案几上摊着那张酸枣县草图,县东公孙庄园的位置已被朱笔圈了个大大的红叉,旁边批着"已破"二字。
而县西李家庄寨的方向,则是依旧和之前一样横亘在那里。
王戟负手立于图前,环眼微眯,指尖无意识敲击着腰间枪柄。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李横刀。
魏军裨将出身,庄寨修得如军垒,望楼、壕沟、拒马一应俱全。
最棘手的是那支连弩队。
三十多人,皆是昔日魏军溃卒,操练有素,齐发可覆盖三十步。
强冲,我有神器在手,未必惧他,但作为试点执雷使,第一次差事便折损人手,甚至兵败,如何向侯爷、向大王交代?"
张慎端坐案侧,清瘦的手指正将一叠新造的田契分门别类。
他头也不抬,声音却冷静如常,"王兄所言不差。
公孙度是文官世家,惜命无甲,一击即溃。
李横刀却是武夫,军寨化庄园,连弩成建制,且经今日之事,他必惊弓之鸟,闭门死守,甚至主动设伏。
咱们三十余名县卒,半数还是新收编的张府私兵,人心未稳,强攻胜算不足。"
他放下田契,抬眸看向王戟:"我以为,如今县东已定,政令推行,按户分田,成果显著。
不如先将此间详情汇总,上报咸阳,一则请功,二则……请求雷霆营支援。"
杜衡正捧着茶盏,闻言手一抖,温热的茶水泼在裤腿上。他顾不得擦,慌忙摆手:"不可!不可啊二位上使!
李横刀那厮,如今定然派了耳目盯着四门八巷,咱们的人只要一出城,怕是走不出三里地,便被他的游侠截杀在野地里!
传信?如何传?"
他那张清癯的脸上满是忧虑,声音压得极低:"二位有所不知,李氏在县西经营多年,与郡中、邻县皆有暗线。
如今张家倒了,公孙被锁,李横刀便是这酸枣县最后一头虎。
他岂能让咱们搬来救兵?
只怕连县衙的信鸽,都飞不出他的弩箭射程!"
张慎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三九寒潭上掠过的一缕微风,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放下手中竹简,看向杜衡,轻声道:"杜明府,可曾听过'血衣楼'?"
杜衡一怔:"血衣楼?自是听过……血衣侯麾下,天下最厉的暗杀组织,顶尖刺客如云,神出鬼没……
可这与传信有何干系?"
"明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张慎微微倾身,声音更低,却更清晰,"血衣楼确以顶尖刺客闻名,但刺客如刀,刀不能遍插天下。
真正让血衣楼耳目通达四海的,不是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而是……无数普通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细数:"茶肆的跑堂、酒楼的伙计、货栈的账房、卖炊饼的婆子、替人写信的先生、甚至……
明府县衙门口那个每日扫街的跛脚老汉。
他们或许手无缚鸡之力,不识刀枪剑戟,但他们每日所见所闻,便是情报。
他们不需要杀人,只需要将所见所闻,在恰当的时机,传递给恰当的人。"
"酸枣县虽小,却也是天下一隅。"
张慎收回手指,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在决定以此为试点的时候,血衣楼的情报网,早已织入这县中市坊的每一寸砖缝。
咱们不需要派人出城,只需要……把信,交给该交的人。"
杜衡瞪大了眼,半晌才喃喃道:"竟……竟如此神异?"
王戟环眼中也闪过一丝恍然,随即重重颔首:"张兄既有门路,那便速办。
汇报之事,宜早不宜迟。"
次日,晌午。
市坊之中,人声鼎沸。
张慎一袭灰布长衫,,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时而驻足在一处卖陶器的摊位前,捏起一只粗陶碗端详。
时而在卖炊饼的炉子旁停下,摸出几枚铜钱,买一张热腾腾的饼,就站在路边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行至市坊东南角,一家名为"陈记布庄"的铺面前。
铺面不大,三尺柜台,五匹青布,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学徒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这学徒面黄肌瘦,衣裳洗得发白,与市坊中无数底层伙计一般无二。
张慎走到柜台前,将最后一口炊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随手从竹编书箱中抽出一卷看似寻常的麻纸。
那是他昨夜亲手撰写的汇报,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外头裹着一层防水的油纸。
"掌柜的,"
张慎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市井买货的随意,"这青布怎么卖?"
学徒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一尺八钱,不还价。"
张慎将那卷麻纸轻轻搁在柜台上,指尖在纸卷边缘敲了两下,随即收回手,仿佛只是随手放下了什么东西:"太贵。
我明日再来。"
他转身离去,斗笠压得更低,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学徒盯着那卷麻纸,眼神在瞬息之间变了。
那半耷拉的眼皮完全睁开,眸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光。
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卷麻纸扫入袖中,重新趴回柜台,继续拨弄算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油纸内里详细记载了执雷使在酸枣县的一切行动细节。
如何以雷霆之威破张家私兵,如何清丈土地、编户齐民,如何按户分田、收缴罪证。
更附有对当前问题的剖析,县卒人手不足,新编私兵人心未稳,连弩军寨难以强攻。
最后,以朱笔加粗批注一行。
"县西李氏,军寨化庄园,连弩队三十人,昔魏军溃卒,操练有素。
强冲恐有折损,试点不宜首败。
恳请雷霆营速援,以成定局。"
那卷麻纸,将在三日内,通过卖炊饼的婆子、替人写信的先生、甚至县衙门口扫街的跛脚老汉,一站接一站,最终汇入血衣楼庞大的情报洪流,直抵咸阳。
而张慎,已踱至市坊另一头,正站在一家糖葫芦摊前,饶有兴致地挑拣着哪一串糖衣更厚。
……
县西,李家庄寨。
这座庄园与公孙氏的文气宅院截然不同,俨然一座缩小的军垒。
外墙以夯土包砖筑成,高两丈有余,墙头设有垛口,可供弓弩手伏射。
庄门非木门,而是两扇裹着铁叶的千斤闸,日夜有披甲私兵轮值。
庄内更挖有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只留一条吊桥贯通内外院。
望楼三座,呈品字形分布,楼中备有号角与烽火,一旦有警,瞬息可传讯全庄。
正厅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李横刀端坐于主位,那是一张铺着整张虎皮的高大交椅。
他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眉角斜斜延伸到下颌,像一条紫黑色的蜈蚣趴在脸上,随着他面部肌肉的抽动而微微蠕动。
此刻他赤着上身,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与虬结的肌肉,腰间只系着一条宽厚的牛皮带,带上悬着一柄厚背砍刀,刀身未出鞘,却自有森然杀气。
厅中分列两排,坐着七八人。
皆是李氏亲信与族中长老。
有掌管田亩的账房先生,有统领私兵的护院头目,有负责与郡中往来的外事管事,更有两名须发花白、在庄中资历极深的族老。
"都哑巴了?"
李横刀抓起案上的一只青铜酒樽,狠狠灌了一口,将酒樽重重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环视厅中,铜铃般的眼睛里喷射着焦躁与暴怒:"一个月!不到一个月!
张仲死了,公孙度被锁了,县东的田被分了,县中的市坊换了招牌!
那俩执雷使,就两个人,一把黑铁,把咱们酸枣县的天,捅了个窟窿!"
厅中一片死寂。
左侧下首,一名须发花白的族老颤巍巍开口,声音发涩:"族长……老朽以为,如今势不如人,不如……不如暂避锋芒。
那张仲、公孙度,皆是硬顶上去的,结果如何?
咱们李氏虽有军寨、有连弩,可那神器能隔空取命,防不胜防。
不如……不如收敛行事,闭门不出,只要那执雷使不查咱们县西,便……"
"放屁!"
李横刀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厅中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霍然站起,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般压向那名族老,左颊刀疤剧烈蠕动,狰狞可怖:"暂避锋芒?
公孙度之前不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
他一把攥住那族老的衣襟,将他瘦弱的身躯提离地面,唾沫星子几乎喷在对方脸上:"公孙度送礼被拒,闭门不出,以为那俩愣头青会放过他?
人家直接冲进庄园,清丈土地,按户分田,把他锁拿归案!
如今公孙度关在县衙大牢,他的田契被当众撕毁,他的佃户全成了自耕农!
暂避?避就是等死!"
他将那族老狠狠掼回席上,转身大步走到厅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指着县衙方向,声音低沉如野兽咆哮:"你们还没看明白?
那俩执雷使,根本不是为了收税、为了查案来的!
他们是要把秦律,硬生生插进这酸枣县的每一寸土里!
张仲挡了,死了。
公孙度挡了,锁了。
今日咱们若退一步,明日他们的弓尺,就会量到咱们县西的田埂上!"
"族长……"
外事管事硬着头皮开口,"可那神器……确实棘手。
屠烈、孙六、赵疤脸,皆是好手,却连人家衣角都没碰到,便被隔空击杀。
咱们庄中虽有连弩队,可那执雷使若是不近身,只在远处放雷……"
"所以,不能让他放雷。"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厅角阴影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袍的瘦削汉子,正斜倚在梁柱旁。
此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平凡,面色蜡黄,像是个久病未愈的病夫,可一双手却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像是十根匕首。
他是李横刀麾下最隐秘的刀,名唤"鬼爪"李七,原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刺客,后因得罪仇家,被李横刀所救,便隐姓埋名,专司李氏见不得光的勾当。
李七缓缓走出阴影,声音不高,却像毒蛇吐信,丝丝入耳:"那执雷使再强,凭借的不过是一柄神器。
神器需人持,人若死了,神器便是死物。
他只有一个人,夜间总要歇息,总要如厕,总要闭眼。
只要有一人,能在他最松懈的时刻,摸到他身周三尺之内……"
他伸出那十柄"匕首",在虚空中轻轻一握,仿佛攥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割断他的喉咙,神器,自然便落到咱们手中。"
厅中一片抽气声。
李横刀瞳孔骤缩,左颊刀疤微微一颤。
他缓缓转身,盯着李七,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刺杀?"
"正是。"
李七垂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属下观察过,那执雷使虽白日威风凛凛,夜间却宿在县衙偏房。
县衙破败,院墙低矮,县卒皆是新编私兵,人心未稳,夜间巡防必有疏漏。
属下擅长潜行匿踪,只要族长应允,今夜子时,属下便可潜入县衙,取那执雷使首级,夺那神器而归。"
"若事成,神器在手,咱们李氏便不惧任何朝廷来使。
若事败……"
李七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属下一人之命,换族长知晓那执雷使夜间虚实,亦不亏。"
李横刀沉默了三息。
他走回虎皮交椅前,缓缓坐下,粗糙的大手摩挲着腰间刀柄,目光在厅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犹豫,也看到了李七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好。"
李横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今夜子时,李七,你潜入县衙。
不要惊动旁人,只取那执雷使一人首级。
割下他的脑袋,连那黑铁神器,一并带回来。"
他猛地拔出厚背砍刀,刀身映着厅中烛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狠狠劈入案几!
"咔嚓!"
木案裂成两半。
"本座倒要看看,"
李横刀盯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眼睛里燃烧着阴鸷的火焰,"没了执雷使,没了那柄黑铁,杜衡那条老狗,还敢不敢踏进县西一步!"
李七单膝跪地,十根利指触地,声音恭敬却毫无温度:"属下,领命。"
厅外,暮色四合。
县西方向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阴沉的乌云,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沉沉地压在李家庄寨的上空。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而短促,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
深夜,子时。
酸枣县衙像一头沉睡的老兽,蜷缩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院墙低矮,墙头茅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仿佛叹息。
值夜的县卒倚在门楼柱子上,怀里抱着长戈,脑袋一点一点,鼾声与虫鸣混成一片。
这些原是张家私兵,虽披了甲胄,却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兵,尤其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瞌睡比刀更沉。
一道黑影,如壁虎般贴墙而行。
李七身着黑色劲装,面色蜡黄,在夜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身形瘦削,动作却轻得像一片落叶,翻墙、落地、潜行,每一步都踩在县卒鼾声的间隙里。
他身后,两名接应的手下隐在县衙外巷道的阴影中,只等他得手后,接应他离开。
李七摸至偏房窗前。
窗纸被他以指尖蘸唾沫,悄无声息地捅破一个小孔。
房内昏暗,只有一盏将尽未尽的油灯,在墙角投下摇曳的昏黄。
床上,黑色被褥隆起一个人形,背对窗户,侧卧而眠,呼吸绵长,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李七瞳孔微缩。
他绕至房门,以薄刃插入门缝,轻轻拨动门闩。
"嗒",一声轻响,细若蚊蚋。
没有惊动床上的王戟。
房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他侧身而入。
他没有立刻扑向床榻,而是先贴着墙壁,如幽灵般滑入房内,十根利指在袖中微微张开,指甲泛着幽冷的寒芒。
他等了十息。
床上那人依旧沉睡,呼吸平稳,毫无警觉。
李七终于动了。
他身形暴起,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十步距离瞬息即至。
右手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刃薄如纸,锋锐无匹,在昏暗中划过一道青冷的弧线。
"嗤!"
一声闷响,鲜血如泉喷涌。
那颗头颅被齐颈斩断,滚落在床榻内侧,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断颈处,血柱冲天而起,将半幅床帐染成猩红。
被褥下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两下,随即彻底僵直。
李七面无表情,甚至未多看那具无头尸身一眼。
他俯身,一把掀开染血的被褥,在尸身腰间摸索,又探向枕侧,却摸了个空。
他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在床底、案几、甚至墙角阴影中快速扫视。
没有那柄黑铁神器。
"奇怪……"
李七喃喃自语,声音极低。
他蹲下身,捡起那颗滚落的头颅,借着墙角的油灯光亮仔细端详。
蜡黄的面容,陌生的五官,虽也魁梧,却绝非白日里见过的那个环眼如炬、气势如山的王戟。
这不是执雷使!
李七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下意识要起身,要闪避,要夺门而出……
"你在找这个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像两块铁在暗夜中轻轻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李七浑身剧震,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他猛地回头,只见房间角落那口破旧的衣柜,门扉无声滑开。
一道黑色身影,如铁塔般从中踏出,皂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环眼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王戟。
他单手持枪,黑洞洞的枪口,遥遥对准了李七的脑袋。
李七大惊失色,身形如狸猫般向侧方疾扑。
他的速度极快,快得能在瞬息间窜出三步,足以让寻常弓弩手失去准头。
可他快不过雷霆。
嘭!!!
一声惊雷,在狭窄的偏房内炸开!
火光与青烟同时从枪口喷涌而出,弹丸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死亡啸音。
李七的后脑勺在瞬息之间爆开一朵血花,脑浆与碎骨呈扇形向前飙溅,泼洒在那具无头替身尸身上。
他前扑的身形僵在半空,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噗通。"
李七扑倒在血泊中,已再无半分生机。
他的脸,恰好埋在那颗替身的头颅旁,两双眼睛都瞪得溜圆,仿佛在死后的黑暗中,仍在质问彼此。
王戟缓缓垂下枪口,一缕青烟在暗夜中袅袅升腾。
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大步走至窗前,推开窗扇,对着县衙外那条漆黑的巷道,声音洪亮如钟:
"外头还有两个。"
"本使数到三,不出来,便去请你们。"
巷道阴影中,那两名接应的手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这声惊雷与喝令,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连逃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县衙内外,鼾声戛然而止。
值夜的县卒们终于惊醒,提着长戈跌跌撞撞地冲来,却见执雷使王戟单手持枪,立于偏房窗前,脚下两具尸身,鲜血横流。
"王……王上使……"
县卒们面如土色。
王戟收回枪,环眼扫过这群惊慌失措的县卒,声音低沉却清晰:
"从今日起,夜间巡防,谁敢再瞌睡!"
他顿了顿,枪口点了点地上那具无头替身:
"这便是下场。"
夜风拂过,血腥味弥漫开来。
众县卒浑身发寒,连连点头。
……
深夜,李家庄寨。
正厅之内,烛火将尽,蜡泪堆叠如血。
李横刀独坐于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赤着上身,虬结的肌肉在昏暗中泛着油光。
他手中攥着一柄厚背砍刀,刀身横于膝上,拇指反复刮着刀锷,发出细微而单调的金属刮擦声。
他在等。
等那道瘦削的黑影,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带着那柄能御使雷霆的黑铁,从夜色中归来。
子时……
丑时……
寅时……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黑,渐渐泛起一层灰白。
鸡鸣声从庄外传来,凄清而悠长,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李横刀的神经。
李七没有回来。
李横刀摩挲刀锷的拇指,终于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左颊那道刀疤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疲惫,又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厉。
"看来……是折了。"
他站起身,厚背砍刀在膝上一磕,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厅外,几名早已候着的护院头目闻声而入,单膝跪地,等候号令。
"李七没了。"
李横刀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磨盘在胸腔里碾动,"那执雷使,比咱们想的还难缠。
潜行刺杀,摸不到他衣角。
暗度陈仓,被他反将一军。"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盯着县衙那一点,眼睛里渐渐燃起疯狂的火焰:"既然阴的行不通,那就来阳的!"
"传令下去!"
李横刀猛地转身,声如雷霆,"全庄备战!连弩队三十人,即刻检查弩机,校准射程,备足箭矢,日夜轮值,只要那执雷使踏进县西一步,给本座齐射覆盖,把他射成刺猬!"
"护院队五十人,磨砺刀戈,加固甲胄,于壕沟内侧、拒马之后列阵!"
"望楼之上,加派双岗,昼夜不息,县衙方向稍有异动,即刻鸣角示警!"
"千斤闸落锁,吊桥高悬,没有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庄寨!"
一道道命令如铁锤砸下,护院头目们轰然应诺,转身疾奔而出。
不多时,整个李家庄寨便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凶兽,在晨曦中剧烈蠕动起来。
第二日,李家庄寨已经如同一把紧绷的强弓。。
望楼之上,弓弩手伏于垛口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方土路。
壕沟内侧,削尖的竹签在晨光中泛着冷芒,沟底还新撒了一层铁蒺藜。
庄门处,两扇裹着铁叶的千斤闸沉沉落下,吊桥高高悬起,只留一道仅供单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连弩队的三十名昔日魏军溃卒,排成三列,正逐一检查着手中的蹶张弩。
那弩机以脚踏张,力道极大,三十人齐射,可在三十步内形成一片无死角的箭雨,便是铁甲也能洞穿。
李横刀亲自巡视阵列。
他赤着上身,肩扛厚背砍刀,左颊刀疤在阳光下如活物般蠕动。
他走过连弩队,伸手捏了捏一名弩手的臂膀,又试了试弩机的张力,满意地点头:"好。
那黑脸煞星再敢来,便让他尝尝魏军连弩的滋味。
本座就不信了,他一人一器,能快得过三十张弩?能硬得过三百支箭?"
"族长英明!"
护院头目高声附和,"那什么执雷使,不过仗着暗器偷袭,真到了堂堂之阵,他连弩阵的边都摸不到!"
李横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眼睛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凶光:"等着吧。
他灭了张家,拿了公孙,下一个必来县西。
只要他敢来,这李家庄寨,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然而,一日过去,县衙方向毫无动静。
两日过去,县东的田埂上,杜衡仍在带着人清丈土地、分发田契,却无人踏足县西半步。
三日……
四日……
五日……
李家庄寨的吊桥依旧高悬,连弩队的弩手们日夜轮值,眼睛熬得通红,可那条通往县衙的土路上,始终空空荡荡。
没有皂袍的身影,没有丈量田亩的弓尺,甚至没有一匹探马。
第六日傍晚,望楼之上,一名弩手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那执雷使……莫不是不来了?"
这话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庄寨中迅速蔓延。
"怕是怕了咱们李家的连弩阵!"
"听说李七去刺杀,虽没回来,可那执雷使想必也受了惊吓,知道咱们李家不是张家、公孙那种软柿子!"
"就是!族长军寨森严,他一人一器,敢来就是送死!"
"我看那什么执雷使,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专挑没连弩的下手!"
议论声传入正厅,李横刀端坐虎皮交椅上,听着这些奉承,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得意的狞笑。
"族长,"
外事管事凑上前来,满脸谄媚,"那两人数日不敢来犯,定是被咱们的阵势吓破了胆。
如今县东县中都已被他们折腾过,唯独咱们县西稳如泰山。
族长,咱们李家的威风,算是立住了!"
另一名护院头目也道:"说不定李七虽未得手,却也重伤了那执雷使,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族长,咱们是不是……可以稍稍松口气?"
李横刀摆了摆手,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松什么气?
备战照旧,连弩队、护院队,轮值不可懈怠。
那俩愣头青,说不定是在憋什么坏水,等着咱们松懈,好来个偷袭。"
他虽嘴上如此说,心中却已大定。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那幅羊皮地图前,盯着县衙的方向,左颊刀疤微微抽动,发出一声嗤笑:"本座还以为,秦王派来的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煞星。
原来,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
"灭了张家,那是张家没刀没弓。
拿了公孙,那是公孙度是个文弱书生。
如今碰到咱们李家的军寨、连弩、死士,他便缩了头,当了乌龟。"
李横刀抓起案上的青铜酒樽,狠狠灌了一口,将酒樽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在地图上县衙的位置洇开一片湿痕,仿佛他已经将那执雷使踩在了脚下。
"等着吧。"
他盯着那片湿痕,眼睛里满是鄙夷与狠厉,"他若是一辈子不来,算他命大。
他若敢来……"
"本座便让他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
咸阳宫,大殿。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墨色深衣的袍角纹丝不动,面前的几案上,却堆着一摞摞来自各地的密报与奏章,像一座小山,压得人心头发沉。
他手中捏着的,正是张慎通过血衣楼情报网递来的那份汇报。
麻纸上的小字密密麻麻,却字字如刀,刻着酸枣县这月余来的风云变幻。
嬴政看得很慢,很细,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时而停顿,时而加力。
"好……好一个王戟,好一个张慎。"
嬴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动。
他将汇报往案上一拍,抬头望向殿下,目光如炬:"两个人!一人一器!
一个月不到,连破张家、公孙两家豪强,清丈田亩,按户分田,政令通达,百姓归心!"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盯着酸枣县那一点,眼中精光闪烁:"这便是执雷使的威!
这便是神器的利!
血衣侯,给寡人造出的这把神器,果然锋利!"
然而,他的喜色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嬴政猛地转身,抓起案上另一卷黑冰台密报,狠狠掷于地上,声音陡然转厉,如雷霆炸响:"可是!"
"区区一个酸枣县!
方圆不过百里,人口不过数万,竟有三家豪强盘踞!
张仲私设暗仓,囤积盐铁。
公孙度截留田赋,蛊惑百姓。
李横刀军寨化庄园,连弩成军!
他们视秦国律法如无物,视朝廷命官如家奴,视寡人的诏令如废纸!"
他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几案翻滚着砸在殿柱上,发出一声震耳的轰鸣:"土皇帝!三个土皇帝!
寡人的疆土之上,竟容得这等蛀虫作威作福?!
血衣侯灭魏国才多久,就有这种蛀虫以为那是他们的天下了!"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嬴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重新走回案前,抓起那份汇报的尾部。
那里,是张慎以朱笔加粗的批注:"县西李氏,军寨化庄园,连弩队三十人,昔魏军溃卒,操练有素。
县卒人手不足,新编未稳,强冲恐有折损。
恳请雷霆营速援,以成定局。"
"雷霆营……"
嬴政目光微眯,沉声喝道:"蒙毅!"
殿下,一道身披戎装的年轻身影大步跨出,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臣在!"
"寡人问你,"嬴政盯着蒙毅,目光如两口烧红的烙铁,"雷霆营,练得如何了?"
蒙毅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满是坚毅与自信,声音洪亮得在殿中回荡。
"回陛下!雷霆营五百壮士,日夜操练,已历旬日!
手枪射击,百步之内,百发百中!
战术配合,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交替掩护,换弹如流,已臻娴熟!"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一团炽烈的火:"营中士气高昂,人人皆求一战!
请陛下下令,臣即刻率营出征,为陛下披荆斩棘,推行政令,斩除叛逆!"
嬴政盯着他,缓缓点头,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
那就试试刃。"
他大袖一挥,声如金铁交鸣:"传令!
雷霆营全营出动,乘驰轨车驰援酸枣县!
到了地方,不必请示,不必迟疑,推政令,斩叛逆,凡阻挠者,格杀勿论!"
"诺!"
蒙毅轰然应诺,起身便要退下。
"慢。"
嬴政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蒙毅回身,面露疑色:"陛下?"
嬴政缓缓坐回王座,伸手从案下取出一摞更厚的密报。
那上面印着黑冰台的玄鸟暗记,以及血衣楼的血色篆章。
他将这些密报随手一抛,纸卷如雪花般散落在殿中,每一卷都写着一个地名,每一处都标注着触目惊心的红叉。
"蒙毅,你以为,寡人让你全营出动,只是为了一个李横刀?"
蒙毅一怔,俯身捡起一卷,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魏地大梁,豪强崔氏,私设暗仓,阻挠清丈……"
"赵地邯郸,王氏庄园,豢养死士三百,夜袭县衙……"
"韩地新郑,张氏把控市集,截留官税,私铸钱币……"
"东郡、砀郡、三川郡……"
嬴政的声音低沉如铁,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酸枣县,只是执雷使的试点。
这天下,这六国故土,如酸枣县者,比比皆是!
豪强如林,土皇帝遍地,他们都在看着。
看着寡人的秦律,能不能插进他们的田埂。
看着寡人的刀,能不能砍断他们的根!"
他站起身,走到蒙毅面前,将一份标注着路线的地图按在他手中,目光灼灼如焚。
"朕不要你只解酸枣县之围。
朕要你以酸枣县为起点,按此情报路线,一路横扫过去!
李横刀之后,是崔氏、王氏、张氏……
凡黑冰台与血衣楼标出的叛逆,皆是你雷霆营的靶子!"
"先以雷霆之威,扫清大部分豪强,再派执雷使,定点镇守郡县,永保政令通达!"
蒙毅握着那份地图,只觉得掌心滚烫,仿佛握着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他抬头望向嬴政,年轻的眼眸中,震撼、振奋、与一种渴望建功立业的狂热交织在一起。
"臣,明白了!"
蒙毅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雷霆营五百壮士,训练多日,磨剑多时。
今日,终得亮剑!"
"臣蒙毅,领命!"
"此去,必以雷霆万钧之势,为陛下犁庭扫穴,还这天下一个,秦律如山!"
嬴政看着他,缓缓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
"去吧。"
"让这天下,好好听听雷霆的声音。"
……
驰轨车目前还没有通到酸枣县。
这条铁龙般的钢铁巨兽,如今只以咸阳至武安为主干,沿途分出一些支线,将大秦的腹心与北境的血衣国连接起来。
至于大梁,至于酸枣县,那些魏地故土的深处,驰轨车的汽笛尚未响起。
若已通到大梁,朝廷大军早可瞬息而至,又何须执雷使两人孤身犯险?
但雷霆营自有办法。
蒙毅领着五百壮士,在距酸枣县最近的驰轨车站点下车。
那是一座无名小站,位于三川郡边缘,站台简陋,只有几间砖木棚屋。
五百人、五百匹战马,在深夜时分鱼贯而出,马蹄踏在月台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他们没有停歇。
蒙毅翻身上马,大手一挥,五百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沿着土路、官道、田埂,向酸枣县疾驰而去。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沿途村落尚在沉睡,只听得一阵如战鼓般的蹄声自窗外滚过,待推窗去看,唯见一道黑色铁流消失在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