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泊中,张仲的挣扎终于停了。
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瞪着渐沉的暮色,瞳孔涣散,再无半点生机。
锦袍下的白胖身躯渐渐僵硬,鲜血从他胸腹的两个血洞中缓缓渗出,在青石板上积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倒映着县衙门前那盏在风中摇晃的气死风灯笼。
长街上,剩余的近三十名私兵,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的野狗,僵在原地。
他们握刀的手在抖,刀尖垂向地面,再也举不起来。
一个个面面相觑,从同伴眼中看到的只有同样的惊恐与茫然。
他们想跑,可面对那把神器,双腿软得像面条,连转身逃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屠烈死了。
连张公……
连张公也死了。
他们这群在张家屋檐下讨饭吃的私兵,顿时成了无根的浮萍。
王戟单手持枪,踏出县衙门槛。
他一步步走下石阶,皂袍在血泊边缘翻卷,靴跟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长街上回荡,每一下都像踩在私兵们的心尖上。
他手中的枪,枪口尚有余温,一缕青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腾,仿佛一头刚刚饱饮了鲜血的凶兽,正意犹未尽地舔舐着獠牙。
私兵们看着他走近,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王戟在阵列前三步处停住。
他环眼扫过这近数十张惨白的面孔,目光如两口烧红的烙铁,烫得无人敢与之对视。
他缓缓抬起枪,枪口斜斜指向天空。
"首恶已诛!"
声如雷霆,滚过长街。
"张仲聚众冲击县衙,纵仆杀官,谋逆大罪,已伏诛!
屠烈助纣为虐,拒捕抗法,已伏诛!"
王戟的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尔等私兵,本是受雇于人,非首恶!
今日放下刀戈,束手就擒,按秦律,可从轻发落!
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他猛地垂下枪口,黑洞洞的准星遥遥扫过前排私兵的眉心,一字一顿,如判生死:
"按同罪论处,立斩不赦!"
"当啷!"
一名私兵手中的厚背砍刀率先落地,金属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那私兵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染血的砖面,声音带着哭腔:"我降!我降!别杀我!"
"当啷!当啷!当啷!"
仿佛连锁反应,数十名私兵纷纷抛下兵器,刀戈剑戟落了一地,在暮色中泛着青冷的残光。
他们一个接一个跪倒,有的抱头,有的伏地,有的浑身抖如筛糠,先前那点被逼出来的凶性,在首领尽丧、神器悬顶的双重碾压下,早已烟消云散。
王戟立于一片跪倒的身影之前,枪口渐渐放下,却无人敢将其视为虚弱。
"张慎。"
"在。"
"录名。
缴械。
收押。"
王戟沉声下令,"县卒!"
县衙内,杜衡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内堂,看着门外长街上那片跪倒的私兵,看着血泊中张仲与屠烈的尸身,再看看持枪而立、如战神般的王戟,双腿一软,险些再次瘫倒。
但他咬了咬牙,强撑着挺直了腰杆。
张公都死了。
那个之前不可一世的,让他抬不起头的大山已经崩了。
就是眼前这个执雷使,一人一枪,面对无数私兵的压迫,硬生生的撕开了口子。
这个时候,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听王戟的?
"县卒听令!"
杜衡的声音仍带着颤,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底气,"收兵器!锁人犯!将张仲、屠烈尸身……抬回县衙,听候发落!"
十几名县卒战战兢兢地涌出县衙,先是小心翼翼地绕过王戟,仿佛他身周三尺之内有雷霆缭绕,然后才手忙脚乱地收缴满地刀戈,用麻绳将私兵们反绑成串。
王戟大步走回县衙门前,立于石阶之上,面向长街,面向那些从墙头、巷口、阴影中探出的无数双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如钟,清晰地传遍整条长街:
"秦王诏令,秦律如山!
张家张仲,盘踞酸枣,私设暗仓,囤积盐铁,抗法拒勘,聚众冲击县衙,纵仆杀官,罪证确凿!
按《秦律·贼律》《神机律》,判谋逆大罪,枭首示众,家产充公,田产归民!"
"从犯私兵,缴械投诚,免死,押赴郡廷,等候廷尉府发落!"
"万利行商户,凡附逆者,据实招供,可减罪。
执迷不悟,罪同张仲!"
这一番宣判,如雷霆滚地,字字砸在酸枣县的每一寸土地上。
长街两侧,百姓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有人跪地叩首,有人喜极而泣,更有人朝着县衙方向连连作揖。
十几年了,压在头上的那座山,终于塌了!
县衙内堂,钱通和那三名商户主事被重新提审。
当钱通看到县卒抬进来的、张仲那具尚带余温的尸身时,他那张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张仲胸腹上那两个狰狞的血洞,盯着那双凝固着惊骇的眼睛,心理防线在瞬息之间土崩瓦解。
"我说……我全说……"
钱通瘫软在地,精铁镣铐哗啦作响,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私盐……是主家……
是张仲指使的……东海的接头人……
是张氏远房表亲张禄……
每月初五,送往张府的钱,是主家亲自收的……
账册……账册第三页夹层里,有主家的私印……"
另外三名商户更是涕泪横流,争相招供,生怕慢了一步便落得张仲同等的下场。
什么放贷,什么私刑,什么勾结郡中掾吏克扣县衙粮饷。
十几年积攒的脏事,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杜衡执笔记录,手仍在抖,却越记越快,越记越稳。
他抬头看了王戟一眼,那目光里再无先前的敷衍与不咸不淡,只剩下一种近乎敬畏的臣服。
三日后,张家树倒猢狲散。
张府庄园被县卒团团围住,王戟亲自带队破门,地窖中搜出黄金千镒、私盐上千石、甲胄弓弩数十副。
张氏族人中,或擒或逃,作鸟兽散。
那些曾经依附张家的佃户、商贾、游侠,纷纷改换门庭,将张家这些年犯下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捧到县衙案前。
市坊之中,万利行的招牌被当众摘下,换成秦廷市掾的新匾。
登记造册、清缴私盐、平抑粮价。
那些曾经推不下去的政令,如今如流水般畅通无阻。
商户们排着队,战战兢兢地按手印、缴税银,再无人敢推三阻四。
县东公孙氏、县西李氏,皆闭门不出,庄中私兵收缩入庄,高墙深院之内,一片死寂。
王戟与张慎立于县衙门前,看着那片重新喧嚣起来的市坊,露出了笑容。
酸枣县的市坊,终于晴了天。
当然,还有两处地方没有清扫。
都是硬骨头啊。
……
县东庄园。
这座占地千顷的庄园高墙深院,望楼林立,甲士巡弋,俨然一座城中军寨。
正厅之内,公孙度端坐于主位,一袭宽袖锦袍,须发花白,面如瘦鹫,十指正轻轻敲击着扶手,等待魏三郎的回报。
魏三郎踏入厅门时,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他那张原本带着戏谑冷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额角还挂着未干的冷汗。
"族长……"
魏三郎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张公……张公没了。"
公孙度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一顿。
"仔细说。"
魏三郎将长街上所见,一字一句,如数倒出。
张仲如何端坐椅中品茶,如何嘶吼着令私兵冲锋,王戟如何两声惊雷击穿人墙,将张仲射杀于血泊之中。
说到屠烈被一枪爆头、说到十几名私兵在两息之间倒下、说到那柄黑铁神器二十余步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时,魏三郎的声音已带上了颤抖。
公孙度越听,面色越沉。
他那张瘦鹫般的脸上,原本淡漠的皱纹渐渐绷紧,像是被无形的线一根根拉扯。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一幅羊皮地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县衙"的那一点上,久久不语。
"若我……换位处之。"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假设今日带四五十人围堵县衙的,不是张仲,是我。
假设那执雷使手中的神器,对准的不是张仲,是我。"
魏三郎抬头,看着自家族长。
公孙度闭上眼,在脑海中推演。
他的人墙更厚?
他的护卫更精锐?
可屠烈的人墙不够厚吗?
张仲的护卫不够多吗?
那神器穿透血肉,百余步取命,看不清,躲不过,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没把握。"
三个字,像三块寒冰,从他齿缝里落下。
"不知道射程多远,不知道能连发几发,不知道那雷霆究竟从何而来。"
公孙度缓缓转身,坐回主位,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今日他能杀张仲,明日……就能杀我。"
他端起茶盏,手却微微一抖,盏盖与盏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响。
"传令下去。"
公孙度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从今日起,公孙氏上下,收敛行事。
庄中私兵,不可外出滋事。
县东佃户,不可抗缴王法。
所有暗仓、私盐、违禁之货,连夜转移,藏入深山。"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戒备:"最重要的是,我,以及族中长老,绝不可出现在那执雷使的视野之内。
只要他不碰公孙氏的根,就先……不管他。"
"是。"
与此同时,县西李氏山庄。
李横刀那间挂满刀枪斧钺的厅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赵铁跪在地上,将长街血案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说到张仲隔着两层人墙被击穿胸腹、说到那黑铁神器两息之间收割十几条人命时,赵铁蒲扇般的大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李横刀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满脸横肉僵硬如石,左颊那道刀疤微微抽搐。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一柄厚背砍刀,狠狠劈入面前的木案!
"咔嚓!"
木案裂成两半。
"两个人……一个黑铁块……"
李横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就把张仲那老狐狸,连人带庄,全给掀了?"
赵铁低头:"是。
族长,那神器……太不讲道理。
屠烈一身武艺,半点没施展,脑袋就开了瓢。
张公躲在人后面,也被隔空射杀。
属下……属下想,若今日换作咱们李氏去围县衙,恐怕……"
"恐怕也一个下场。"
李横刀冷冷接道。
他松开刀柄,缓缓坐回椅中,粗大的指节在扶手上敲了敲,又敲了敲。
他在推演,若自己带着山庄死士冲上去,能否靠人数淹死那执雷使?
可张仲四五十人都没淹死他,自己这点人手,够那神器杀几息?
"先别招惹。"
李横刀最终闷声道,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让庄里的人都把尾巴夹紧了。
那执雷使爱查谁查谁,只要不动咱们李氏的底线,就当他不存在。"
"可……若他迟早要动呢?"
赵铁迟疑。
"那就等。"
李横刀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等他露出破绽,或者咱们弄清楚那所谓神器的弱点。
现在……不是硬碰的时候。"
两日后,县衙门前。
公孙氏与李氏,几乎同时派来了管事。
公孙氏来的是魏三郎,带着一箱黄金、两匹西域绸缎、三株百年老参,名义上是"恭贺执雷使平定叛逆,慰劳上使辛苦"。
李氏来的是赵铁,扛着一坛陈年老酒、一袋明珠、一方和田玉印,说是"李氏仰慕王法,特来献薄礼,以表恭顺"。
王戟立于县衙台阶之上,环眼扫过那两箱礼物,扫过魏三郎和赵铁那张堆满谄笑的脸,面色冷硬如铁。
"拿回去。"
声音不高,却像两块玄铁砸在青石板上。
魏三郎笑容一僵:"王上使,这……这是我家族长的一点心意……"
"心意?"
王戟冷笑,"本使奉秦王之命,持秦律之威,来此推行王法,镇抚地方。
秦吏不私受豪强之馈,不受私门之礼。
尔等若有罪,自当清查。
若无罪,不必献媚。
这些东西……"
他手指点了点那箱黄金与那坛老酒,一字一顿:
"拿回去。
告诉尔等家主,本使不收买,不受贿,不结党。
只要守着秦律,本使的枪,便不会指向尔等。
若守不住。"
他拍了拍腰间那柄黑黢黢的手枪,枪口尚有余温:
"张仲便是前车之鉴。"
魏三郎与赵铁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们讪讪地命人抬起礼物,灰溜溜地退下,背影狼狈得像两条被棍棒赶走的野狗。
县东,公孙氏庄园。
魏三郎跪在地上,将王戟拒收礼物、以及那番"不收买、不受贿、张仲便是前车"的话,原原本本复述。
公孙度听完,那张瘦鹫般的脸先是涨红,随即转为铁青,最后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
"给脸不要脸!"
公孙度从牙缝里挤出嘶吼,眼睛里喷射着暴怒与怨毒,"我放低姿态,给他送礼,他竟敢拒收?!
他这是要告诉全县,他王戟,不给我公孙氏留半点余地!"
他喘着粗气,在厅中疾走两步,猛地停住,盯着县衙方向,声音低沉得像毒蛇吐信:"不收礼……那就是要查。
今日不收,明日便要动刀。
好……好一个执雷使……"
县西,李氏山庄。
赵铁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李横刀听完,那张满脸横肉的面孔扭曲得狰狞可怖,左颊刀疤剧烈蠕动。
他一脚踹翻身前的木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狂妄!"
"他以为杀了张仲,就能在这酸枣县称王称霸?!"
李横刀抓起一柄厚背砍刀,狠狠劈入梁柱,刀身没入三寸,嗡嗡震颤,"拒收我李氏的礼,就是打我李横刀的脸!就是告诉我,他迟早要查到我头上!"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燃烧着阴沉的怒火:"既然他不给活路……那就别怪我,不给他留全尸。"
厅中死寂。
两位家主,一东一西,隔着整座酸枣县,却同时陷入了同一种愤怒与恐惧交织的深渊。
他们望着县衙方向,望着那柄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神器,第一次感觉到这酸枣县的天,真的变了。
两个外来的愣头青,竟然敢如此不给面子。
县衙后堂,还是那张破旧的方桌。
腌菜、浊酒、半只腊鸭。
菜式与那日接风时一般无二。
可坐在桌旁的三个人,却已是另一番气象。
杜衡坐在主位,腰杆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被浆洗得硬挺,虽旧却整洁。
他亲手为王戟与张慎斟酒,动作利落,再没了当初那副敷衍的温吞。
酒液入盏,他双手端起,郑重一敬:"二位上使,张家倒了,市坊通了,县中积压三年的政令,七日之内尽数推行。
杜某……杜某替酸枣县百姓,谢过二位!"
王戟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环眼却未放松:"杜明府,酒可以喝,事还没完。
县东公孙氏,县西李氏,还在。
这二人,也是政令推不下去的根。
先拔哪一根,今日须定个章程。"
杜衡放下酒盏,面色凝重,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
那是他连夜绘制的酸枣县势力分布。
县东公孙庄园,县西李家庄寨,如两只巨钳,将县衙夹在正中。
"依杜某之见,"
杜衡指着县西方向,声音低沉,"李氏山庄,原是魏军裨将之家,庄中藏有甲胄弓弩,豢养死士逾百,那座山庄修得如军寨一般,望楼、壕沟、拒马,一应俱全。
最棘手的是,杜某听闻……
他们庄中私兵,配有一支连弩队,约三十人,皆是昔日魏军溃卒,操练有素。"
张慎凝眸,指尖在草图上轻轻一叩:"连弩队……三十人。
若李氏主恶龟缩不出,只令这三十人持连弩围上来,王兄一把手枪,八发连射,虽能毙其首恶,却难在箭雨之中全身而退。
更何况,连弩可齐发,瞬息之间便是三十支弩箭覆盖,神器再快,也只有一把,快不过箭阵。"
王戟浓眉紧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枪柄。
他不怕死战,却也不得不承认张慎所言非虚。
手枪之利,在于精准与威慑,可若对方不给他瞄准主恶的机会,只用成建制的连弩军进行覆盖射击,他确实难以近身。
"所以,"
张慎目光移向县东,"应先取公孙氏。"
"公孙度。"
杜衡点头,"公孙氏盘踞县东,族中私兵约三百,看似势大,但多是佃户、家丁充数,真正堪战的不过数十人。
且公孙氏是文官后裔,庄中虽有刀戈,却无制式军械,更无连弩这等军国重器。
其庄园虽高墙深院,却不如李家庄寨那般军寨化。"
王戟环眼中火光一闪:"先捏软柿子,再啃硬骨头。"
"不止如此。"
张慎摇头,目光深邃,"如今张仲伏诛,神器之威已传遍全县。
公孙度与李横刀,皆知王兄手中之物能隔空取命。
若王兄直扑李家庄寨,李横刀那武夫出身,必令连弩队顶在前阵,自己缩在后阵指挥。
王兄枪再快,难穿箭林。
可若先攻公孙氏……"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草图上县东那处庄园:"公孙度是文官世家,惜命,无连弩依仗,更无死士敢死之心。
他见王兄来,第一反应必是逃、是躲、是求和,而非硬抗。
只要他的私兵阵列一溃,王兄便可直取其首。
公孙氏一倒,县东田产、佃户、商路,尽归县衙,届时咱们收其兵甲、聚其钱粮,再回头对付李氏,便有了底气与人手。"
王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理。
先东后西,先文后武。"
他转向杜衡:"杜明府,县东公孙氏,此前如何阻挠政令?
其庄园虚实,你细细说来,我二人明日便动身。"
杜衡精神一振,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公孙氏阻挠政令,与张家不同。
张家是明刀明枪,杀里正、溺市掾。
公孙氏却是阴柔手段,以'教化'为名,行'隔绝'之实。"
"县东三十里,皆为其田庄。
"公孙度盘踞县东,族中私兵不过数十名,皆是家丁佃户充数,并无制式军械,更无连弩这等军国重器。
其庄园虽占地千顷,外墙高厚,却不过是普通夯土宅院,并无千斤闸、机关暗道等军寨布置。
最难缠的,不是他的墙,而是他的人。"
杜衡身子前倾,指尖点了点草图上县东那片密密麻麻的佃户村落:
"公孙度在庄中设私学,不许县衙官学进入,只教佃户子弟读其家传典籍。
久而久之,县东三十里百姓皆以为田是公孙老爷的田,粮是公孙老爷的粮,命是公孙老爷给的命。
秦国要清丈田亩、编户齐民、按户分田,政令一到县东,根本进不了庄门。
不是公孙度动手拦,而是佃户们自发跪于道旁,哭求县吏'莫夺公孙老爷的田',数百人围上来,县卒十几人,连推都不敢推。"
"赋税收不到,百姓不认秦王,只觉得是公孙家给他们一口饭吃。
这便是公孙度最大的依仗。
他把人心,当成了城墙。"
张慎凝眸,指尖在草图上轻轻一叩:"以百姓为盾,以恩情为甲。
难怪清丈田亩的政令,在县东寸步难行。"
王戟环眼中火光一闪:"百姓围困,不能硬冲。
但若破了百姓心中这'公孙神',墙便不攻自破。"
"正是此理。"
张慎点头,目光深邃,"如今张仲伏诛,神器之威已传遍全县。
公孙度一介文官,惜命,无连弩依仗,更无死士敢死之心。
他见王兄来,第一反应必是逃、是躲、是驱百姓来挡。
只要百姓之围一破,公孙氏便无险可守。"
杜衡又道:"二位上使,庄内有一支'死士队',约二十人,皆是公孙度自幼豢养的孤儿,藏于内院,只认公孙氏,不认王法。
若见主家有危,会不惜性命行刺。
此前县衙无人可用,杜某拿这支死士毫无办法,但如今……"
他顿了顿,看向王戟:"张家私兵四五十人,已缴械投诚。
杜某斗胆,未将其押送郡廷,而是暂行扣押在县卒营中,每日供给饭食,令其戴罪立功。
这些人虽曾是张家爪牙,却也是县中仅有的青壮武力。
若给他们披上甲胄、持上刀戈,暂充县卒,便可随二位上使同行,以彼之矛,攻公孙之盾。"
之前从张家收缴来的装备,也正好派上了用场。
王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善。
张家私兵充县卒,既解人手之困,又令其将功折罪。
杜明府,此事办得利索。"
杜衡精神一振,继续道:"明日卯时,咱们便行动。"
"至于县东之策,"
杜衡压低声音,"可分三步走。第一步,推行政令,清丈土地,登记造册,按户分田。
此乃秦王诏令,大张旗鼓地贴出去,让全县百姓都知道,秦国来了,是要给大家分田的。
第二步,公孙度必依老法子,驱佃户来围,来跪,来哭求。
届时王上使以神器之威,破除百姓心中'公孙神',此围可解。
张上使再以分田之利,破解利益绑定。
第三步,若公孙度仍不死心,派手下阻挠,便以新收县卒压制。
若死士出手,则以手枪雷霆加之县卒刀戈,一并剿灭。
最后冲入内院,拿账簿,定其罪,押回县衙。"
王戟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县东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里,一座庞大的庄园正蛰伏在黑暗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好。"他转过身,环眼如炬,"明日卯时,先东后西,步步为营。
张慎。"
"在。"
"你掌律令与分田之策,破其心防。
我掌雷霆与县卒之兵,破其爪牙。"
"王兄放心。"
张慎起身,"公孙度以百姓为盾,我便以秦王诏令为矛。
他绑得住人心,我也解得开绳索。"
杜衡亦起身,腰杆挺得笔直,那双曾经浑浊躲闪的眼睛,此刻燃着一簇久违的火光。
他重重一揖:"杜某待二位上使破其庄门,即刻带县卒跟进,接管田册、粮册、佃户名册,一件不漏!"
王戟大步走回案前,将手枪拍在桌上,金属与木案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明日,让县东百姓也看看。"
"这酸枣县的天,到底是谁的天。"
窗外,县东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夜枭的啼鸣,凄厉而短促,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透,县衙门前已聚起一队人马。
杜衡一身皂袍,腰束革带,再没了当初那副佝偻颓丧的模样。
他身后,是三十余名暂充县卒的张家私兵加上原本的十来名县卒,总计也有五十多人了。
这些人已缴械数日,今日重新披甲,甲胄是从张府库房中搜出的皮甲,虽不合身,却总算有了兵模样。
他们手持刀戈,队列歪斜,却无人敢喧哗,只因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腰间悬着那柄能御使雷霆的黑铁。
王戟与张慎并肩而立。
王戟环眼扫过众人,沉声道:"走。"
一行三十余人,踏着青石板上的晨霜,向东城门疾行而去。
靴声杂沓,惊起满城尚在沉睡的犬吠。
县东三十里,公孙庄园。
庄园占地千顷,外墙以夯土包砖筑成,高两丈余,墙头可容两人并行。
内院深处,一座三层的青砖楼阁正对着东方,此刻二楼花窗半启,公孙度正凭栏用早膳。
他年约六旬,面如瘦鹫,须发花白,一袭宽袖锦袍裹着枯瘦身躯,十指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
他吃得很慢,每一勺都刮得碗壁轻响,仿佛在数着米粒,也在数着这酸枣县东三十里的每一户人家。
"族长。"
一名家丁模样的汉子从角门闪入,扑跪在天井中,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压得极低:"县衙……县衙出动了。
杜衡亲自带队,那两个执雷使也在,还有五十几个披甲的卒子,正朝咱们县东来。
探子说,他们随身带着丈量田亩的弓尺、造册的麻纸,还有……还有张贴的诏令。"
公孙度手中的瓷勺微微一顿,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缓缓放下碗,用丝帕拭了拭嘴角,眼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老谋深算的阴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县东方向那条蜿蜒的土路,晨雾尚未散尽,像一条灰白色的蛇盘绕在田野间。
"来得好快。"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如磨砂,"张仲才倒几日,他们便迫不及待要动我公孙氏。
这两个执雷使……比杜衡那条老狗,难缠百倍。"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天井中垂手侍立的一名中年管事身上。
那管事名叫公孙福,四十来岁,面皮黝黑,是公孙度的心腹,自幼在庄中长大,对佃户们的脾性了如指掌。
"阿福。"
"在。"
"老办法。"
公孙度走回案前,重新端起那碗小米粥,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县衙来人,不是要清丈田亩、编户齐民么?
你去佃户村,把话传过去。
告诉他们,县衙来夺田了。
秦律苛刻,按户分田是假,横征暴敛是真。
今日量了他们的地,明日便要收他们的粮,后日便要抓他们的人去服徭役、充军伍。
到时候,饭没得吃,衣没得穿,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瓷勺在碗沿轻轻一敲,目光如毒蛇吐信:"再告诉他们,公孙老爷养了他们十年,给他们田种,给他们粮吃,给他们屋住。
如今大祸临头,他们若还认公孙这个姓,便去土路上跪着、拦着。
县衙的人敢踏过他们的身子,便让他们踏。
但谁若让县衙量了一寸地,往后便不再是公孙家的佃户,逐出庄去,饿死荒野。"
公孙福垂首:"明白。
族长放心,那些佃户的骨头,是公孙家喂软的。
您一句话,他们便是刀山火海,也敢躺上去。"
"去吧。"
公孙度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中,"我在庄中静候佳音。"
县东,佃户村。
天刚蒙蒙亮,炊烟尚未散尽,茅草屋顶上还凝着白霜。
这里是公孙庄园的外围,数十间土坯房、茅草屋稀稀落落散在田野间,像一群被遗弃的孤雏。
公孙福带着四五个家丁,从庄中后门潜出,沿着田埂疾行。
他一脚踹开第一间茅屋的破门,屋里一个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被这动静骇得一哆嗦。
"周老头!"
公孙福一把攥住老汉的胳膊,将他拽到门外,面皮上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怆,"快!快去喊人!县衙来人了!带着刀兵,带着量地的弓尺,要来夺咱们的田!"
周老头是庄中资历最老的佃户,六十来岁,背驼得像只虾米,满脸沟壑纵横,一听"夺田"二字,浑浊的眼珠顿时瞪得溜圆:"夺……夺田?!"
"可不是!"
公孙福声音发颤,仿佛天要塌了,"秦国的秦律,苛刻得吓人!
他们说什么按户分田,那是骗人的话!
量了你的地,便要按亩收税,一亩三斗,少一粒便抓人坐牢!
到时候你种的粮,八成要交上去,剩下的两成,够你一家五口吃几天?!"
周老头浑身发抖,他一辈子在公孙田里刨食,田是公孙老爷的,种是公孙老爷给的,连这间漏风的茅屋,也是公孙老爷"恩典"才住得进来。
在他心里,公孙度不是地主,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是这乱世里唯一给他们一口饭吃的人。
"那……那怎么办?"
周老头声音发颤,"老爷……老爷能保住咱们的田吗?"
"老爷能保住庄里的田,可保不住你们这些在外围的!"
公孙福一跺脚,挤出两滴浑浊的泪,"老爷让我来传话,今日谁去拦县衙的人,谁便是公孙家的恩人。
谁若躲在家里,让县衙量了地,往后便不再是公孙家的佃户,逐出庄去,饿死荒野!
周老头,你忘了前年大旱,是谁开仓放粮,让你一家老小没饿死?
你忘了你孙儿生病,是谁赏的那副药?"
周老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没忘!没忘!老爷是咱们的天!咱们的神!"
"那就去!"
公孙福将他拽起,推向门外,"去喊人!拿上锄头、扁担、木棍!
去土路上跪着、拦着!
县衙的人要量地,便让他们从你们的尸骨上量过去!"
周老头抹了把泪,佝偻着背,跌跌撞撞地冲向邻屋,用他那沙哑的嗓门嘶吼:"县衙来夺田了!夺咱们的田!快去拦啊!
老爷养咱们十年,不能忘恩负义啊!"
一传十,十传百。
数十间茅屋、土坯房的门纷纷打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屋里涌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木棍,甚至还有人抱着擀面杖、拎着菜篮。
他们不知道秦律是什么,不知道按户分田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公孙老爷养了他们,给他们饭吃,如今有人要夺田,便是夺他们的命。
"不能让他们量地!"
"老爷的田,谁也不能动!"
"秦国的人,都是虎狼!"
哭声、骂声、嘶吼声,在佃户村中混成一片。
周老头走在最前,手里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佝偻的背挺得笔直,像一面残破的旗。
数百名佃户跟在他身后,沿着土路,向县东边界涌去。
土路两侧,是公孙家的千顷良田,麦苗青青,在晨风中微微起伏。
可此刻,无人有心看田。
黑压压的人群,如蚁群般堵在土路中央,锄头扁担如林,哭声震天,将通往公孙庄园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县东边界,土路尽头。
杜衡勒住马,望着前方那片人海,面色凝重如铁。
王戟与张慎并肩立于队首。
王戟环眼微眯,望着那数百名跪伏在土路中央、锄头高举的佃户,望着他们脸上那种近乎疯狂的虔诚与恐惧,握紧了腰间的手枪。
张慎手按袖中竹简,清瘦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冰冷的凝重。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佃户们的哭嚎,像一曲凄厉的丧歌,在千顷良田之上回荡。
公孙度,以百姓为盾,以恩情为甲,正等着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