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县衙大门,缓缓打开。
暮色如血,泼洒在长街之上。
王戟与张慎踏出门槛,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战场杀伐的王戟,也微微眯起了环眼。
县衙正门外,原本狭窄的街道上,此刻已是一片肃杀。
数十余名私兵列成严密的阵列,刀戈如林,在渐沉的暮色中泛着青冷的寒芒。
然而,在这片刀阵的正前方,却摆着一张格格不入的紫檀木圈椅。
张仲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
他换了一身黑色锦袍,金线绣着云纹,腰间玉带垂珠。
身旁,一名侍女正捧着鎏金香炉,袅袅檀香从他身侧升起,与空气中的肃杀气诡异地交织。
另一名侍女半跪在地,用银匙从青瓷碟中舀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
他面前摆着一张雕花梨木小案,案上置一壶热茶、两碟蜜饯、三样点心,甚至还有一盆洗手的铜盆与一方洁白的丝帕。
两名管事垂手侍立两侧,仿佛这不是在围堵县衙,而是在自家庭院里赏花品茗。
外围,私兵阵列如铁壁铜墙。
屠烈那座肉山般的身躯立于阵列最前方,冷笑看来,左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映照下蠕动如活物。
张仲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从盏沿上方抬起,落在刚踏出门槛的王戟与张慎身上。
他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声音慵懒,却清晰地传遍整条长街:
"二位,终于肯出来了?"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身旁那支刚插在地上的线香,香头已燃起一点猩红,青烟笔直上升,"香尽之前,放人、交册、赔罪。
否则……"
他朝身后那片刀阵微微侧首,三角眼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县衙,今日便得换人了。"
屠烈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县衙大门,盯着踏出门槛的王戟与张慎,左脸上那道紫黑色的刀疤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孙六死得不明不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把武器实在诡异,到现在他也心存忌惮。
不过张公说的没错,再快的暗器,也有射程,再利的兵器,也只能打一个方向。
这里这么多人,自己只要保证自身的安全,对方就要难受了。
他缓缓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退入私兵阵列的第三排,距离县衙大门约有近百步,他才停住。
这个距离,强弓硬弩已难精准,就算袭来,他的身手也能躲开。
那黑铁块就算真能喷雷,也绝难威胁到自己。
他将自己那肉山般的身躯藏在两名手下之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三角眼里重新浮起那种有恃无恐的凶光。
"杜衡呢?"
屠烈冷笑,声音沙哑如破锣,在长街上滚荡,"杜明府缩在龟壳里,不肯出来?
是不愿意放人,还是……没脸见人?"
他故意提高声调,让声音传入县衙院内,也传入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耳中。
"两位执雷使,我劝你们一句。
这酸枣县,不是咸阳。
你们秦廷的律法,在这儿水土不服。
把人和册子交出来,给张公磕个头,认个错,我屠烈做主,留你们一条全尸的腿,爬出这县城,如何?"
王戟面无表情,环眼扫过那四五十名私兵组成的阵列,扫过屠烈那张藏在盾后的疤脸,最终落在端坐椅中的张仲身上。
"放人?"
王戟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砸在青石板上,每一个字都迸出火星,"凭什么?"
他向前踏出一步,皂袍在暮色中翻卷:"万利行钱通,私设暗仓,囤积私盐三百石。
按《秦律·盗律》,盐铁专营,私贩者斩,主犯枭首,从犯流徙。
铁证如山,你说放就放?"
张慎自王戟身侧踏前半步,袖中文书展开,声音冷冽如三九寒风:"不止如此。
按《神机律》附属条陈,藏匿违禁之货、阻挠勘验者,视同谋逆。
而聚众围堵县衙、持刀威胁朝廷命官。"
他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屠烈与张仲,"按《秦律·贼律》,此乃大逆,首犯车裂,从犯弃市。
屠烈,你身后这四五十人,是想一起领死?"
屠烈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
他不懂什么《贼律》《盗律》,但他听得懂"车裂""弃市"这两个词。
他看得清楚,眼前这两人根本没有半点惧色。
那黑脸汉子单手持枪,却像一头随时会暴起的凶兽。
那清瘦书生手捧文书,字字句句如铁索,竟将他这四五十把刀说成了一群待宰的囚徒。
"秦律?"
屠烈从盾后探出更多身子,三角眼里凶光更盛,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恼羞,"在酸枣县,张家的规矩就是王法!
县中百姓,可曾见过秦律?
你们两个外来的愣头青,背几段条文,就想在这酸枣县翻天?"
他猛地拔出厚背砍刀,刀身映着暮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青冷的弧光:"今日,我告诉你们什么叫规矩!
张公要人,你们就得放!
张公要册,你们就得交!否则……"
"否则如何?"
王戟再次踏前一步,这一步竟踏得地面青砖微微一震。
他环眼圆睁,目光如两柄烧红的烙铁,直直钉在屠烈脸上:"否则你便踏平县衙?否则你便杀官造反?"
王戟举起手枪,枪口遥遥指向屠烈,又缓缓扫过那四五十名私兵,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滚地:"秦土之上,唯秦律为王法!
你张家私兵围堵县衙,已是谋逆大罪!
再进一步,便是造反!
造反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炸响在长街上,震得前排私兵下意识后退半步。
张仲端坐椅中,原本从容品茶的手微微一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他没想到,这两个愣头青到了这般地步,竟还敢如此强势。
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锦袍在暮色中翻卷,声音阴沉:"好一个格杀勿论。
王执雷使,你手里那黑铁,能杀几人?
一发雷霆,能劈几人?"
他指向身后那四五十名私兵,指向那片如林的刀光,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我这里有四五十把刀。
你只有一人一器。
你杀一个,剩下四十九个同时扑上,你顾得过来?"
屠烈闻言,顿时底气大增,左脸上那道刀疤狰狞跳动。
他猛地高举厚背砍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弟兄们!听见没有?他只有一人一器!
咱们四五十人,前后左右,同时上!他必是不敌!"
他刀尖直指王戟,三角眼里喷射着嗜血的狂躁:"听我令,一起上!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剁成肉泥!"
四五十名私兵齐声怒吼,刀戈并举,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县衙大门涌来!
刀光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嗜血的荆棘,脚步声沉得像战鼓,震得整条长街都在颤抖!
屠烈自己却未动。
他藏在阵列最后方,那肉山般的身躯缩在两名私兵之后,三角眼死死盯着王戟手中那柄黑铁,既期待看到那东西被乱刀淹没,又警惕着那随时可能喷出的雷霆。
杀机,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四五十名私兵如黑色的潮水,从长街两端同时涌向县衙大门。
杀气如沸,仿佛下一瞬就要将那扇破败的大门连同门前的两个人,一并碾成齑粉。
王戟却未退半步。
他单手持枪,立于县衙门槛之内,皂袍在涌来的恶风中猎猎翻卷。
面对那四五十把同时冲向自己的刀戈,他环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如雷霆滚地,硬生生压过了那片山呼海啸般的脚步声:
"屠烈!张仲!"
"尔等聚众围堵县衙,持刀威胁朝廷命官,下令纵使手下攻击执雷使、监雷使。
按《秦律·贼律》,按《神机律》。
此乃谋逆大罪,当诛!"
那声音炸响在长街之上,震得前排私兵耳膜刺痛,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王戟不再多言。
他单手持枪,手臂平举,黑洞洞的枪口遥遥越过那片涌动的刀阵,越过前排私兵的头顶,越过第二排的肩膀,直直指向阵列最后方。
那个藏在两名私兵之后、自以为安全的屠烈。
屠烈正缩在第三排,那肉山般的身躯半蹲半伏,厚背砍刀横在胸前,三角眼透过人缝死死盯着王戟。
他原以为那黑铁块的射程有限,自己退到百步外,又有两层人肉盾牌挡在前方,便是神仙也难伤他分毫。
可当那黑洞洞的枪口遥遥对准时,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强撑着嘶吼,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这么远……你能打着我?!
最强的弓弩也无法在这个距离精准射人!
你当老子是吓大的?!"
王戟不答。
他的环眼微微眯起,准星、照门、屠烈眉心,三点一线。
食指缓缓扣上扳机,指腹感受着那金属机括的冰凉与紧致。
嘭!!!
一声惊雷,在暮色四合的长街上炸开!
那声音响亮,暴烈,仿佛天神在九霄之上挥动了雷鞭,狠狠抽在这人间。
枪口喷出一道刺目的火光与一道笔直的青烟,弹丸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令人牙酸的死亡啸音。
私兵们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膜剧痛,脚下冲锋的步伐在瞬息间戛然而止。
他们看不清那道弹丸的轨迹,只觉一股无形的死亡之风从头顶掠过,带着灼热的硝烟气息,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
屠烈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火光,听到了雷鸣,然后……
"噗!"
眉心一热。
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钎从正面捅入,从后脑贯出。
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那朵狰狞的血花在后脑处轰然绽放,脑浆、碎骨、血沫呈扇形向后飙溅,泼洒出一片猩红的雾。
屠烈那双三角眼瞪得溜圆,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觉眼前一黑。
他那座肉山般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轰"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厚背砍刀脱手,"当啷"一声脆响,滚出老远。
一身武艺,半点未展。
当场毙命。
鲜血如泉涌,从他眉心那个拇指粗细的焦黑洞口汩汩流出,在青砖上蜿蜒蔓延。
而更多的血,那些从他后脑炸出的、混着白花花脑浆的血,呈放射状泼洒在四周。
张仲端坐于椅中,距离屠烈不过三步之遥。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觉眼前一花,耳边一声炸雷,然后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便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
鲜血溅在他那身黑色锦袍上,溅在他保养得宜的白胖脸膛上,溅进他手中那盏尚有余温的紫砂茶盏里,将碧绿的茶汤染成了狰狞的猩红。
红的白的,顺着他呆滞的眉心,缓缓滑落。
长街上,死寂如铁。
四五十名私兵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攥住了喉咙,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有人举着刀,却不敢向前。
有人双腿发软,浑身战栗。
他们看着阵列后方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看着屠烈那双圆睁的,凝固着恐惧的眼睛,看着那柄滚落在血泊中的厚背砍刀。
那是他们最敬畏的头领,是这酸枣县市坊里最能打、最狠辣的屠爷。
就这么……死了?
在一声雷鸣中,死了?
隔着近百步,被那执雷使,一下弄死了?
无人看清那道死亡之风从何而来。
无人知晓那黑铁块中藏着怎样的鬼神之力。
他们只知道,百步的距离,两层人肉盾牌,挡不住那一声惊雷。
他们只知道,那黑脸汉子手中的"神器",能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于无形。
恐惧,像瘟疫般在私兵阵列中疯狂蔓延。
有人开始后退,不敢再向前。
作为屠烈手底下的私兵,他们最为畏惧的,便是屠烈的残忍和凶悍,不听他的话,被被他炮制的生不如死。
而且,他很强,他们根本无从反抗。
只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使他自己躲在后面,让他们这些人冲上来对付执雷使,他们也不敢不从。
但是现在,那个家伙已经死的。
用来约束他们的恐惧不在了,他们没必要去面对那可怕的武器了。
于是,纷纷开始后退。
张仲僵在椅中。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被鲜血浸透的紫砂茶盏,碧绿的茶汤已化作浓稠的猩红,正顺着盏壁缓缓滴落。
红的白的在他那身黑色锦袍上洇出一片片暗色的污迹。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粘稠。
那是屠烈的脑浆,混着血,挂在他保养得宜的白胖脸颊上。
他猛地一抖。
茶盏脱手,"啪"地碎在脚边。
张仲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从紫檀圈椅上弹了起来,那张团脸在瞬息之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他瞪大的三角眼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胜券在握的从容,只剩下一种被死亡扼住了咽喉的、赤裸裸的惊恐。
"这……这……"
他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这神器……竟然如此恐怖?!
近百步!
隔着两层人肉盾牌!
瞬息之间!
屠烈连躲的念头都没升起,脑袋就开了瓢!
那黑脸汉子手中的东西,根本不是暗器,不是弓弩,那真是……真是御使雷霆的鬼神之力!
张仲浑身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他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
他为什么要亲自来?
为什么要坐在这县衙门前?
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在那一声惊雷的射程之内?
他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体面与稳重。
"护……护着我!"
张仲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那声音尖利得像个被抓住待宰的阉鸡。
他踉跄后退,锦袍被椅腿绊住,险些栽倒,狼狈不堪地扑向身后那两名侍女与三名贴身护卫。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一名侍女的肩膀,将她往前推,仿佛要把这娇弱的女子当成盾牌。
他又缩着脖子,矮着身子,将自己那白胖的身躯藏进护卫们的背影之后,只探出半只惊恐的眼睛。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酸枣县张氏族长的威严?
活像一只被剥光了毛的肥猪,在死亡面前瑟瑟发抖。
长街上,四五十名私兵缓缓后退。
他们看着阵列后方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看着那柄滚落在血泊中的厚背砍刀,看着那个缩在侍女身后的张仲,一时间竟不知下一步做什么。
屠烈死了。
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战神一般、在这酸枣县横行十年的屠爷,被一声惊雷劈碎了脑袋,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尊严。
群龙无首。
恐惧像瘟疫般在阵列中蔓延。
有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张仲,等待着这位主家的命令。
或者说,等待着任何一个能让他们摆脱眼前这噩梦的指令。
张仲躲在侍女与护卫身后,看着那四五十道迟疑的目光,看着县衙门前那道持枪而立的黑色身影,看着那柄还在袅袅冒烟的黑铁,心中的恐惧与暴怒交织成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
他知道,不能退。
今日若是退了,他张仲在这酸枣县十年积攒的威名,便彻底塌了。
暗仓被撬,管事被锁,私兵被杀,若再让这两个执雷使全身而退,明日公孙氏和李氏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张家撕得粉碎。
"冲!给我冲!"
张仲从护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又赶忙缩回去。
那张沾满血污的团脸扭曲得狰狞可怖,三角眼里喷射着近乎疯狂的嘶吼:"他只有一人一器!
你们有几十个人!几十把刀!一起上!剁了他!"
那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因疯狂而嘶哑:"杀了他!赏千金!封庄头!
后退者全家灭族!我张仲说的!
今日谁敢退半步,我灭他满门!杀他三代!"
"给我冲!!"
那嘶吼声像一根带血的鞭子,狠狠抽在私兵们的脊梁上。
四五十名私兵浑身一颤,他们平日被屠烈操练,最怕的是屠烈。
对张公,是没有那么直接的惧怕。
但却深知,张公说灭三代,绝不是开玩笑。
眼中的迟疑被恐惧与求生欲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性。
"杀!"
"冲!"
"他只有一个人!"
阵列重新涌动,刀戈并举,四五十名私兵像一群被赶入绝境的恶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从四面八方向县衙大门再次涌来!
四五十人如黑色潮水般从长街两端同时涌向县衙大门。
王戟单手持枪,立于门槛之内,面对那再次涌来的恶浪,环眼中火光灼灼。
微微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的同时,退入县衙大门,借助大门,遏制对方人数多如潮水的冲势,给自己开枪换弹留下时机。
"王兄!"
张慎自他身侧疾步上前,声音低沉却急促。
他自怀中暗袋中取出两个乌沉沉的弹夹,金属表面泛着冷硬的幽光,不由分说地塞进王戟空出的那只手中。
"现在是最关键的立威时刻!"
张慎目光如冰,扫过长街两侧巷口、墙头、茶肆阴影中那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百姓们在看着,公孙氏的人在看着,李氏的人也在看着。
豪强们都开始聚众冲击县衙了,务必给予最凶猛的回击!"
王戟五指一握,将两个弹夹攥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微曲,枪口平举,对准了那片涌动的黑色潮水的最前沿。
"冲!剁了他!"
最前排私兵已经越过门槛,厚背砍刀高举过顶,刀身在暮色中划出青冷的弧光,如扑食的恶狼,距离他们已不足十步!
嘭!嘭!嘭!嘭!嘭!嘭!嘭!
七声惊雷,几乎在瞬息之间连环炸响!
王戟的手指如铁钳般扣动扳机,枪口在每一次击发时剧烈上跳,却又被他以惊人的臂力强行压下。
七道火光从枪口中喷薄而出,七枚弹丸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令人牙酸的死亡啸音。
最前排七名私兵,冲得最快、吼得最凶的七人,头颅在同时向后猛地一仰!
眉心、鼻梁、额角。
七个拇指粗细的血洞在七张狰狞的面孔上骤然绽开,后脑勺处七朵血花同时轰然绽放,脑浆与碎骨呈扇形向后飙溅,在暮色中泼洒出七幅狰狞的猩红画卷。
噗通!噗通!噗通……
七具身躯几乎同时向后栽倒,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连成一片的撞击声。
厚背砍刀脱手,"当啷啷"滚落一地。鲜血从七具尸体的头颅下汩汩涌出,在瞬息之间汇成一片刺目的血泊,朝着后排私兵的靴底蔓延而去。
后排私兵的脚步,在那一刻齐齐一滞。
他们看着前方那七具尚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七张凝固着惊骇与难以置信的面孔,看着那柄仍在袅袅冒烟的黑铁,脑中一片空白。
但下一刻他们发现,没有后续。
停了?
那神器……停了?
没有第八声惊雷。
王戟手中的枪,枪口垂向地面,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弹匣空了。
"他没雷了!"
后排一名私兵瞳孔骤缩,随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嘶吼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嗜血的狰狞:"神器没雷了!冲!一起上!剁了他!"
"冲啊!"
"没雷了!"
迟疑只在瞬息之间,随即被更疯狂的凶性彻底淹没。
剩余的三十余名私兵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踩着同伴的尸骨与鲜血,从四面八方向县衙大门疯狂涌来!
刀光在暮色中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距离王戟已不足五步!
王戟面无表情。
他左手拇指按动卡榫,空弹匣退出,右手掌心那枚早已备好的新弹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线。
"咔哒。"
一声轻响,一息不到。
新弹匣已然入膛,王戟双臂微曲,枪口重新平举,对准了那片再次涌到眼前的黑色潮水。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八声惊雷,再次在暮色中连环炸响!
这一次,弹丸如死神的镰刀,横扫前排!
八名私兵在冲在最前方的瞬间,头颅、胸膛、咽喉同时炸开血花。
有人眉心中弹,仰面后飞。
有人胸口被贯穿,鲜血从背后飙出三丈。
有人咽喉爆碎,捂着脖子跪倒在地,发出"咯咯"的窒息声响。
八具身躯在瞬息之间倒下,或仰、或伏、或跪,在青石板上铺成一片血肉模糊的尸堆。
两息。
仅仅两息之间。
四五十名私兵,已倒下十五名。
长街上,血流成河。
剩余的私兵,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攥住了咽喉,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们看着前方那层层叠叠的尸骨,看着那在血泊中缓缓蔓延的猩红,看着县衙门前那道持枪而立的黑色身影。
那柄黑铁块仍在袅袅冒烟,仿佛一头刚刚饱饮了鲜血的凶兽,正意犹未尽地舔舐着獠牙。
"这……这……"
一名私兵手中的厚背砍刀耷拉下去,双腿抖如筛糠。
“怎么还有?!”
"杀人速度……太快了……"
"看不清楚……看不清楚是怎么死的……"
"两息……两息就死了快一半的人……"
"这还怎么打?这还怎么打?!"
恐惧,像瘟疫般在剩余的私兵阵列中疯狂蔓延。
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长街上,再次陷入死寂。
唯有血泊中尚未凝固的鲜血,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汩汩"声。
王戟单手持枪,环眼扫过满街尸骨,扫过那二十余名僵在原地的私兵,扫过长街两侧阴影中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主动认罪,还有活命机会,否则,都得死。"
带出来的子弹不多了,必须想办法震慑。
长街上,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那些私兵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他们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尸骨,看着那道持枪而立的黑色身影,又感受着背后那道如芒在背的恐惧。
后退,是张仲灭族的威胁,离开之后会被清算。
前进,是那片死亡之网的收割,是立刻就会死的。
而且,如果他们不冲,是不是张仲就要倒霉?
到时候他们或许不但不用被灭族,还能活下来?
这一刻,许多私兵都是天人交战,思考出路。
"冲!给我冲!"
张仲从侍女与护卫身后再次探出半个脑袋,那张沾满血污的团脸扭曲得如同恶鬼,三角眼里喷射着疯狂的歇斯底里。
他嘶声力竭地吼叫,声音尖利得刺破暮色:"后退者,全家都得死!我张仲说的!灭他满门!杀他三代!
现在就记名,退后者,我立刻派人去你家!
听懂了就给我上!剁了他们!"
私兵们脸色狰狞。
有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有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上的肌肉鼓起一道棱。
更有人眼中闪过一抹被逼到绝境的凶性,厚背砍刀缓缓举起,刀尖对准了王戟。
他们还有二三十人。
而王戟,只一个人。
王戟立于门槛之内,面无表情。
他左手拇指按动卡榫,空弹匣退出,右手掌心那最后一个乌沉沉的弹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咔哒。"
一息不到,最后的弹匣已然入膛。
王戟掂了掂手中的枪,指节在枪身上轻轻敲击。
八发。
这是他最后的八发子弹。
而对面,还有二三十名私兵,二三十双被死亡威胁逼红了的眼。
八发对二十人。
不够。
王戟缓缓抬起眼,环眼如炬,目光越过那二十余名狰狞的私兵,越过那片寒光闪烁的刀阵,越过层层人影,直直锁定在阵列最后方。
那个缩在侍女与护卫身后,缩头缩脑的白胖身影。
擒贼先擒王。
根源不除,杀再多的私兵,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只要张仲还在嘶吼,这些私兵便会被灭族的威胁驱赶着,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直到将他王戟的子弹耗尽,将他剁成肉泥。
王戟双臂微曲,枪口平举,黑洞洞的准星遥遥对准了那个方向。
"张仲。"
王戟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却清晰地压过了张仲的嘶吼与私兵们的喘息:"纵恶仆杀朝廷命官,聚众冲击县衙,谋逆大罪,取死有道。"
阵列后方,张仲正躲在两名侍女与三名贴身护卫的身后。
他透过身前人影的缝隙,恰好看到了王戟抬枪、瞄准的动作。
他看到了那黑洞洞的枪口,看到了那黑色身影眼中冰冷的杀意,更看到了那柄刚刚在两息之间收割了十几条人命的黑铁,此刻正遥遥指向自己。
张仲浑身剧震。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他那张白胖的团脸在瞬息之间褪尽了血色,三角眼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仿佛看到了死神的眼睛。
他下意识向后缩去,想要将自己那肥硕的身躯藏得更深,想要钻进地缝里,想要逃离这柄死神的凝视。
可他不敢跑,生怕一跑就更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出来。
"不……不……"
张仲嘴唇哆嗦,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伸手死死抓住身前一名护卫的腰带,将那护卫往自己身前拽,仿佛要把这人肉盾牌加厚到十层,"护着我!护着我!"
王戟没有给他机会。
他扣动了扳机。
嘭!嘭!
两声惊雷,几乎在瞬息之间炸响!
第一枪,弹丸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死亡啸音,直直钻入最前方那名护卫的胸膛。
那护卫身着皮甲,却如纸糊一般,胸口骤然绽开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后背轰然炸开更大的血花,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一仰。
子弹穿透人体,余势未消,带着温热的血沫与碎骨,狠狠钻入张仲的左腹!
"噗!"
张仲只觉左腹一痛,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钎捅入,剧痛尚未蔓延,第二声惊雷已至!
第二枪,击穿另一名挡在身侧的侍女肩背,那娇弱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向后一栽,子弹穿透血肉,余势狠狠贯入张仲的右胸!
"啊!!!"
张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声音凄厉得像夜枭被扼住了喉咙。
他低头,看着自己锦袍上那两个迅速洇开的血洞,看着鲜血如泉涌般汩汩而出,染红了金线绣的云纹,染红了翡翠玉扳指,染红了那双保养得宜的白胖手掌。
他仰面就倒。
噗通的一声,那具肥胖的身躯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他躺在血泊中,四肢摊开,锦袍下的白胖皮肉剧烈抽搐,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从嘴角溢出。
"怎么……可能……"
张仲瞪着那双三角眼,勉强看向县衙门前那道持枪而立的黑色身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浓稠的血,喉头"咯咯"作响。
他在这酸枣县数十年,也算称王称霸。
他以为今日不过是捏死两只蚂蚁。
他以为那黑铁块再强,也挡不住人多势众。
可他没想到,那神器竟能隔空杀人,穿透人肉盾牌,将他也钉死在血泊之中。
"我……我……"
张仲艰难地抬起手,手指剧烈颤抖,随即重重垂落。
血,在他身下缓缓蔓延。
此时此刻,枪响声余音回荡,荡尽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以至于显得过分死寂。
张仲仰面倒在血泊中,锦袍上的金线云纹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污迹。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出血沫,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圆,望着渐沉的暮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这里。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墙根下传来的一声惊呼。
"张……张公……"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紧接着,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滚油,整条长街瞬间炸开了锅!
"老天爷!张公倒了!"
"张仲!张仲要死了!"
"那种人物……那种人物竟然也有一天要死了?!"
“天啊,执雷使把张公杀了!”
周围躲在暗处的百姓们惊得魂飞魄散。
各个面色极度震惊,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血泊中那个抽搐的白胖身躯。
在酸枣县百姓的认知里,张仲就是这县里的土皇帝。
没有人能制裁的了他。
是绝对的大山。
几十年了,县令换了一任又一任,就连魏国都已经没了,张府却始终屹立不倒。
军队来了又走,张家的私兵却始终在街头巡视。
张仲的名字,在这里,比诏书还好使,张府的门槛,比县衙的公堂还难进。
可今天,这座山塌了。
那个在紫檀圈椅上品茶吃点心、被侍女环绕、被私兵拱卫的张氏族长。
那个动动手指就能让人消失、跺跺脚就能让县衙颤抖的霸主,此刻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肥鱼,躺在自己的血里,艰难地喘着最后几口气。
"执雷使……执雷使真的敢杀张公……"
"那神器……那神器隔着几十号人,把张老爷杀了……"
“张家算是完了。”
巷口转角,茶肆断墙后,魏三郎手中的半块炊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
他那张原本带着幸灾乐祸冷笑的脸,此刻僵成了石膏。
他看着长街中央那具正在抽搐的肥胖身躯,看着县衙门前那道持枪而立的黑色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张仲……张仲竟然……"
他身旁的随从更是面无人色,声音发颤:"魏……魏爷,张公带了四五十号人,刀都亮出来了,怎么……怎么就被隔空杀了?"
魏三郎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王戟手中那柄还在袅袅冒烟的黑铁,盯着那道枪口飘出的青烟,喉结剧烈滚动。
他们家和张仲并列盘踞酸枣县多年,太清楚张仲的分量了。
那老狐狸手下有死士,有私兵,有暗仓,有银钱,更有在这县城里经营了十年的关系网。
可这一切,在那一声惊雷面前,竟如纸糊的一般!
"那神器……太不讲道理了……"
魏三郎喃喃自语,声音干涩,"看不清,躲不过,二十余步取人性命……
屠烈死了,张仲也死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问题。
今天这执雷使敢杀张仲,明天是不是就敢杀他魏三郎?
后天是不是就敢杀公孙氏?
"走!"
魏三郎猛地一缩脖子,整个人矮了半截,几乎是蹲在了断墙之后,声音压得极低,"快!把头低下!别让他看见!"
他身旁的随从慌忙照做,两个人缩在断墙阴影里,恨不得钻进地缝中去。
魏三郎的心脏狂跳如雷,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酸枣县的街头,像只过街老鼠般躲躲藏藏,生怕被一道目光锁定。
对面酒楼飞檐的阴影中,赵铁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手中那柄把玩的短匕,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瓦片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看着张仲在血泊中抽搐,看着那几十名私兵如丧家之犬般僵在原地,看着那不可一世的张家,在短短时间内里面倒下。
而对面只有两个人和一块铁疙瘩。
只觉得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
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忌惮。
"族长……"
他身后的瘦小探子声音都变了调,"张公要没了,咱们……"
赵铁没有应声。
李横刀派他来,是想看张仲的笑话,是想等两败俱伤后捡便宜。
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张仲带着四五十人,威势滔天地来,却被两声惊雷隔空击杀!
“那东西,够邪门。”
"那执雷使……胆子也够大……"
赵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连张仲都敢杀……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忽然想到,得知消息的时候,李横刀还在庄中笑谈,说这两个愣头青活不过三日。
可今日,死的是张仲,是屠烈,是十几名私兵!
那柄黑铁神器,根本不讲任何道理,什么武艺,什么人数,什么威势,在它面前统统化作齑粉!
"不好……"
赵铁看到王戟目光扫来,不由得瞳孔骤缩,猛地一矮身,将整个魁梧的身躯缩进了阴影深处,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快!伏下!别冒头!"
他几乎是趴在了瓦片上,那副模样狼狈至极,哪还有半点李氏亲信的威风。
他死死盯着县衙门前那道持枪的身影,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生怕那枪口忽然一转,指向自己这边。
"今日他敢杀张仲……明日……明日就敢杀咱们族长……"
“不妙。不妙,得赶紧回去告诉族长,这执雷使,必须得想办法解决。”
赵铁浑身剧震,越想越怕,越想越寒。
也坐不住了,带着手下,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赶去。
长街两侧,阴影中,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各方眼线,此刻无一例外地缩回了脑袋。
茶肆里的茶客钻到了桌底,酒楼上的看客贴紧了墙壁,巷口里的闲汉退进了深巷。
无人敢冒头。
无人敢对视。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连张仲都会死,何况他们?
血泊中,张仲的抽搐渐渐微弱。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长街两侧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如今却躲躲藏藏的身影,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血沫。
一切都完了。
这到底是哪来的愣头青。
到底是谁弄出来的邪门武器。
太不讲道理了。
太不讲道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