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鱼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上从沉船里找到的半袋盐,咬一口,皮是脆的,肉是鲜的,连鱼骨缝里都浸着烟火香。吃完擦了擦嘴,天色已黑透,海风从窝棚缝隙钻进来,带着点凉。困意来得又快又猛,他往铺着干草的“床”上一倒,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梦里都是烤鱼的香味。
第二天太阳刚冒头,他又醒了。起身、拾柴、捕鱼、烤鱼……日子像磨盘,一圈圈转得单调。孤独感总在夜里冒出来,像涨潮的海水,慢慢漫过脚踝、膝盖,直到快要淹到胸口。他盯着树林的方向,那片浓绿像块磁石,总在勾他的魂——里面藏着什么?有没有出路?会不会遇见同类?
第十天清晨,巨青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忍不住笑了。头发乱得像草窝,胡茬子硬得扎手,身上的破布衫沾满盐渍和烟灰,跟那些野人比,除了还会生火、烤熟了再吃,又差多少呢?
他抓起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去他的恐惧,去他的犹豫,今天非得闯进那片林子看看不可。
第十天的晨曦像被揉碎的金箔,星星点点洒在沾着露水的草叶上,每一滴露珠都裹着细碎的光,轻轻一碰就滚落在地,洇湿了巨青的草鞋。他低头紧了紧腰间的短刀,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滑,出发前用破布缠了三圈,此刻正随着脚步微微晃动。背上的布袋里,鱼干的咸香混着自制海盐的腥气,在鼻尖萦绕——那是他用三天时间在礁石上晒出的盐,颗粒粗糙却带着大海的味道,装在掏空的椰壳里,沉甸甸的,坠得布袋带子在肩上勒出浅浅的红痕。
站在树林边缘时,巨青停了停。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树干,那些参天古树的枝桠在雾里影影绰绰,仿佛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他深吸一口气,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肺里,带着点微甜。抬脚迈进去的瞬间,鞋尖踢到了一块苔藓覆盖的石头,惊起几只通体翠绿的蚂蚱,蹦跳着钻进更深的草丛,翅尖的红痕像溅在绿布上的火星。
林子里比海边安静得多,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在头顶的枝叶间扑棱,落下几片带着露水的叶子,打在他的额头上,凉丝丝的。他走得极慢,眼睛像鹰隼般扫过四周——树干上是否有爪痕,草丛里是否藏着异动,连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的光斑,都要确认是不是陷阱的伪装。
约莫走了一里地,脚下的落叶突然变得稀疏,露出片深色的泥土。巨青猛地顿住脚:那泥土上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比他的草鞋印略小些,脚趾的痕迹很深,像是刻意用脚指抠过地面。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凹陷的边缘,泥土还带着点湿润,显然留下的时间不长。“难道这林子里还有其他人?”他心里嘀咕,又想起海边那些从未靠近的野人,“若真是他们,为何偏要躲着海岸?”
疑惑像藤蔓般缠上心头,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自觉放得更轻。草叶划过裤腿,留下一道道浅绿的印子,裤脚早已被露水打湿,贴在小腿上,凉得有些发痒。又走了两里地,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开着白色小花的空地,花香甜得有些发腻,引得几只蝴蝶在花丛里打转。巨青正想喘口气,脚刚踏进花丛,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黑色的闪电从草叶间窜出——那蛇身比他的手腕还粗,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乌光,张开的嘴里,两颗毒牙闪着针尖似的白。
“嗤”的一声轻响,像布料被撕开。巨青只觉得小腿肚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紧接着,那痛感顺着血管往上窜,带着股麻意,瞬间爬满了整条腿。他下意识挥刀砍去,却只劈中了一截草茎。眼前的花、蝴蝶、树木突然开始旋转,像被揉乱的画。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最后看了一眼那蛇消失的方向,黑色的身影钻进花丛,只留下几片被搅落的白花,飘落在他渐渐失去知觉的脸上。
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秒,他仿佛闻到了布袋里鱼干的咸香,还有那椰壳里海盐的腥气——原来,还是没能走出这片林子啊。
巨青的意识像是沉在冰水里,猛地被一股烤肉的焦香拽了上来。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首先撞进眼里的是跳动的火光,橙红色的火苗舔着架在火上的兽肉,油珠“滋滋”爆开,溅在炭上,腾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烟,混着肉香钻进鼻孔,勾得胃里一阵空响。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铺着干草的石台上,腿上的刺痛减轻了些,只是还有点发麻。视线慢慢聚焦,才看清围着篝火的人影:个个皮肤黝黑,披着粗糙的兽皮,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背后,手里拿着削尖的木叉,正把烤得焦黄的肉往嘴里塞。有人吃得急,被油烫得直呼气,还用手背抹了把嘴,那模样,竟和镇上酒馆里的酒客没两样。
“不是说野人茹毛饮血吗?”巨青心里的惊疑像气泡似的冒出来。他分明记得村里老人说过,林子里的野人见了活物就生吃,连火都不会用……可眼前这篝火明明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暖烘烘的光,连烤肉的火候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内里的肉汁顺着木叉往下滴。
正发愣时,一道阴影罩了过来。巨青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那是位老者,脸上刻满了沟壑般的皱纹,花白的头发用藤蔓束在脑后,手里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老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像风吹过空谷的回响,又像 stones 敲击木头的闷响,高低起伏,带着某种韵律。
巨青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想问问蛇毒的事,可话到嘴边,只发出“啊……”的声音。老者似乎看懂了他的窘迫,浑浊的眼睛里漾起一丝笑意,也不着急,慢慢抬起手。
他的手指枯瘦,指节突出,却异常灵活。先是指了指巨青的腿,又做了个“咬”的动作,接着双手做出蛇游动的姿势,最后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竖起大拇指。巨青盯着他的手,看着他时而弯腰模仿蛇的蜿蜒,时而抬手比划“没事”的手势,忽然明白了——他在说,蛇毒已经处理过了,不用担心。
老者见他眼神亮了些,又指向篝火上的肉,做了个“吃”的动作,再指指巨青的肚子,然后张开双臂,绕着营地转了半圈,最后拍了拍石台上的干草,意思是让他安心在这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