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拉娜其实已进入雍亲王府多年,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像个不声不响的透明人,弘昫离京,留她在京看守,她也安然自守。
不过她日常也不大与旁人交际走动,只在自家院里,偶尔元晞过府,到她那边坐坐,二人是表姐妹,自幼有所总动,虽不是十分亲近的交情,但元晞的性格,总是“怜香惜玉”。
不分男女老少,她能帮到的或者看顾一些的,总会兼顾到。
这些年下来,倒是比从前在闺中时偶尔的走动更加熟悉亲密。
佛拉娜对宋满便有些恭敬,并一点胆怯,其实她在王府多年,从未见过这位娘娘难为人的样子,与其说是怯宋满,不如说是怯皇后这两个字,乃至更深处的皇权。
宋满待她态度一向温和,见状了然,但也不觉得是坏事——她胆小,朝盈宽和,很完美的搭配,南薰殿乃至日后东宫不至于多生波折。
众人入殿内,朝盈睡得昏昏沉沉,心腹正急着要叫她,被宋满止住:“叫你们福晋睡吧,我不过是来瞧瞧,问问医生怎么说,再把永瑶他们姐弟俩接过去玩一日。叫你们主子好生休养,四个月的身子,人却瘦伶伶的,不好好补养可怎么成呢?这阵子不许任何人来添乱、叨扰,你们主子愿意见的也罢,若是懒得见的,全打发走,只说是我的吩咐。”
这番话她说出口又觉得很熟悉,这一个月,光忙着给儿媳妇赶客了。
朝盈身边之人惊喜感激,甚至更胜过奥云身边的,奥云当时好歹是已经做了一阵皇子福晋,朝盈和弘昫却是刚刚回京,如今各处都瞄着他们夫妇俩,南薰殿就是人人都想烧两把柴的热灶。
朝盈但凡怠慢了一个,就必有人说嘴,皇家的媳妇难做,皇储妻子更难做,只看当日毓庆宫石福晋便知道了。
后边的佛拉娜也隐隐松了口气。
且听了宋满特意强调的四个月的身子,朝盈的心腹便明白了,虽然他们是清清白白,但明刀易躲暗箭难防,难保不会有小人先下手为强,她们还是得早做主意。
如今主子胎像不稳,不宜宣扬,但这身孕是四个月,而不是两个月,却得明明白白地叫所有知情的人都知道。
宋满带走了永瑶和永珩,却没回养心殿,而是到永寿宫,永寿宫内没有安置其他嫔妃,她素来又不在此住,故而显得十分宽敞,两个孩子玩起来也尽兴。
永珩和元晞很亲,他从小阿玛额娘不在身边,元晞疼惜他,只要回王府,就把他和禾舟一起带着,也常接他过去住。
姑姑对他来说,就像阿玛额娘一样,半年多不见,他想念极了元晞,围在元晞身边,脚前脚后地叫姑爸爸。
元晞叫他在石凳上坐了,替他整理辫子,一边和他说话,问这小一年的时间,在四川生活得如何、饮食可还习惯、教他的先生他喜不喜欢。
永珩一样一样仔细回答,还拿眼睛偷偷看宋满,见玛嬷揽着姐姐,在竹榻上笑盈盈地看过来,正好对上目光,他就忍不住笑一下,很满足的笑容。
永瑶便也笑了。
她小声对宋满道:“刚离京时还好,到了那边,永珩连着好一阵子夜里悄悄的哭,不敢叫人告诉阿玛额娘。我听下人说了,问他怎么了,他说看到月亮,好像和京里的不一样,就伤心起来,想念玛法、玛嬷和姑爸爸了。”
宋满自认是百炼成钢的一颗心,听了这番话,仍觉酸楚,何况永瑶。
她低声说:“其实我刚跟着阿玛额娘走的时候,也好想王府里,想玛法和玛嬷,还想姑爸爸、乌雅额娘,现在可好,咱们一家人团聚了。”
宋满爱怜地轻抚她的鬓发,四人在永寿宫玩了大半日,下午,到去永和宫定省的时辰,皇帝从养心殿前殿回到后殿,身后跟着弘昫、弘景、弘晟、弘时四个儿子,见后殿内外空荡荡的,微微蹙眉。
留守的宫人忙回道:“娘娘和公主带着小阿哥、小格格往永寿宫玩去了。”
皇帝方才点头,抬步往永寿宫去。
从养心殿后门出,便可直入永寿宫,永瑶和永珩正在庭院里射箭。
元晞在一边当裁判,偶尔提点他们不足之处,皇帝驻足时,永瑶正好一箭射中靶心,元晞和永珩一起鼓掌,皇帝看他们都兴高采烈的样子,方微露出一点笑。
弘昫跟在后面,神情柔和。
“往永和宫去,陪额娘用晚膳。”皇帝示意宋满不必行礼,道,“叫弘昫媳妇不必去了。”
宋满点点头,叫人打水来,给永瑶永珩收拾了一下,一行人齐往永和宫去。
皇帝走了一阵,又想起弘炅和陶安,命人去传。
到永和宫内,太后眼眶通红,听了通传,按着心口叫:“叫他进来!”
梅姑忧心忡忡地又劝:“娘娘您不能只听大将军一面之词,万岁与大将军兄弟间隔阂,多是那起小人设计而出,如今只怕还是有人设计,要使大将军与万岁爷反目啊,您若为此事向万岁爷发难,只怕正中那小人下怀。”
太后红着眼道:“倘若真是皇帝篡位呢?先帝泉下有知,心中作何感想?我、我若不问个明白,使先帝心中含冤,不能释然超生,我怎对得起先帝恩德!”
她从前听人吹耳边风,都是心里不安,才相信一二,其实也知道是无稽之谈;但听到皇帝销毁书信之事,她顿觉皇帝真有篡位的嫌疑。
待众人入内,已顾不得元晞、弘昫在侧,吃茶时便对皇帝发难:“十四昨日说,皇帝你竟派人拦截销毁先帝给他的书信,连所有有朱批的奏章也要查验,你这是什么意思?传出去,岂不叫外人以为你心虚?”
“额娘容禀。”皇帝镇定道,“您只管问十四弟,设身处地,倘若由他登极,待我、三哥、八弟,我们几处,是否也会如此?”
太后听了,如一盆冷水泼下来,她定定地看着皇帝,神情极严厉:“我只问你一次,先帝是安详阖目、寿终正寝吗?”
她甚至有些决绝。
皇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或许是早没了伤心的根,他甚至有点想笑——看,连他的亲生额娘都怀疑他,是弑父篡权之人。
在太后的逼视下,他正色道:“胤禛敢对天地祖宗立誓。”
太后顿时泄了浑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