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元晞果然还入宫中,正有宫内管事来回话,她干脆微微驻足,在庭院内赏花。
养心殿小花园较之东院的花园还是要小一些,但宋满布置用心,如今春风徐来,气候和暖,院内草木茵茵,鲜花簇锦,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元晞细细观赏,笑道:“果然额娘的手,没有养不好的花儿。我家里那些花儿,下人照料的就好好的,去年禾舟兴起,弄了两盆栀子来交代我和她阿玛要亲自养,人人都说那东西喜阳喜水,极好养的,在我手里还没过秋呢就没了。”
她如今说来还觉遗憾:“那时给额娘送来好了,还是禾舟亲自从京郊的庄子上挖回来的。”
冬雪笑着陪她说话,等了一时,几个有顶戴的太监从殿内退出来,见了元晞,忙恭敬问安:“给公主请安。”
元晞等姐妹还未正式受封,但内外自然已经都改了称呼,尊为公主。
这位公主是当今长女,因是皇后所出,又聪明贤能,有决断之能,万岁爱逾其余诸女,故而紫禁城上下待元晞亦格外尊敬有加。
况且当年雍亲王府连带廉亲王府被烧之夜发生的事,京中也算无人不知,宫中的人知道得隐隐更多一些,对她更是敬中有惧。
这可是逼急了敢喊造反,上手就烧叔叔房子的人。
然而当面看,没人会觉得这位大公主是心思深沉缜密、狠辣决绝之人。
她生得比之皇后,似乎更肖似万岁、太后,双眼总是含笑,举止从容,有爽朗之气,听闻颇擅武艺,也因此得到先帝的特别恩赏。
众人问安,元晞含笑叫起,一人回道:“江南新进春茶二十瓶,万岁爷吩咐赐公主府五瓶,奴才已经备好,稍后即送到公主府上。”
元晞笑道:“劳烦谙达了。”众人见她神情和煦,却不敢放松,足从后门退出来,走出好远,才面面相觑。
有一人道:“皇后膝下这些儿女,真是不得了。”
余皆点头,默契地将这个话题带过,没有人多说。
有些事情,在心中寻思即可,在宫中说得太多,只怕连累自己的脑袋。
元晞入殿内,脚步才稍显出一点急切:“额娘,您可知道我昨儿在永和宫看到什么了?”
她神情带着一点激动,宋满看一眼,倒像聊八卦的激动,心落回肚子里,先嗔她:“你昨儿可把你春柳姑姑吓得一宿没能安睡。”
“女儿当时是担心玛嬷出昏招针对您。”元晞到宋满身边坐下,低声道,“昨日从永和宫出来,在永和门那边,女儿隐隐看到两个年轻宫女,穿水青的衣裳,容貌举止,竟和您有几分像,她们身边走着的,却是永和宫的一位大姑姑。”
这在宋满的意料之中,也是春柳昨夜的猜测之一,二人闻言都不惊讶,元晞可怜巴巴地哀求:“配合配合我吧。”
“什么?竟有这样的事!”宋满从不扫孩子兴。
元晞忍不住笑起来了,倒进额娘怀里,复才起身正色道:“我当时心一惊,怕玛嬷知晓十四叔之事后,一时头脑发昏,针对额娘——毕竟有此行为,显然是针对额娘您来的,既有此节,激动之下,便难免不会有其他事。”
为尊者讳,太后恶意不必宣之于口,元晞微微一顿,方才继续,“因而我才急着提醒春柳姑姑。但回到府内,女儿细细想着,倒觉得玛嬷软硬兼施无法后,对您能用的招数已经有限,所以昨日倒是女儿着急了。”
宋满拍拍她的手:“也多亏你着急,昨夜你春柳姑姑连夜彻查,倒真查出一个小太监,曾给永和宫透露过消息。”
宋满从前在王府中习惯用女侍,入宫之后,因她手下太监不多,添补了许多人手,虽然是精心挑选出的,但宫中各处都进新人,养心殿又是她和皇帝两人的人手,所进最多,有心人要浑水摸鱼,倒也容易。
都不必提前收买、拉拢,在皇帝宫里做内应,谁有那个胆子?
但把一个家境贫寒紧张的太监安排进养心殿,御前太监们受贿那是打紫禁城建出来就有的惯例,重金砸下去,两边熟络,便摸出能钻的空子了。
元晞闻言,并无喜色,神情沉重地一叹息:“何至于此呢。”
自她幼时,太后便很疼她,五公主过世之后,更是将所有遗憾、疼爱都弥补倾注在她身上,元晞看着玛嬷和阿玛闹掰,心情是很复杂的。
但人总有远近亲疏,先帝驾崩那阵子,太后有意难为宋满,元晞从中努力转圜,帮宋满分担压力,她天性孝义,但却不是愚孝之人,心中自然很不舒服。
如今再经此事,心里虽有几分无奈遗憾,却不能急太后所急了。
宋满拍拍女儿的手,道:“正好你进来了,昨晚你走之后,永珩还闹着要找你,等会儿叫人将他们姐弟接来,好叫朝盈歇歇。”
元晞道:“昨日见朝盈气色是不大好,也该好生调理调理。”
宋满摇头轻笑:“亏你也是做额娘的人了。”
元晞听出话中的深意,惊讶道:“我却没看出来——那真是吃了大苦头了。”
她有点担忧,但没在宋满面前说出口,宋满叫她放心:“回了京,自然有华大夫仔细调养,还能有什么事?”
元晞方才点头,还是放心不下,没等人去接永瑶永珩,而是打算亲自先去探望朝盈,宋满干脆和她一起去了。
到南薰殿里,弘昫被皇帝召去了,永珩永瑶在院内蹴鞠,身着宫装的年轻女子在廊下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们两眼,眉目不自觉地带上笑。
她装饰朴素,发间不过点缀几枝素色绒花,但着装显然不是宫人规制,元晞笑道:“他们俩一回来,我看佛拉娜你的魂儿也回来了。”
正是乌雅氏侧福晋。
佛拉娜听到声音又惊又喜,忙起身迎接:“不知娘娘与公主前来。”
宋满笑道:“我瞧这熟悉门首,心里有些感慨,故而未叫人通传。”又叫她起身,问道,“你们福晋怎样?”
佛拉娜忙道:“一早请太医来瞧过,华大夫方才也来了,留下药方,叮嘱卧床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