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区教办出来,看看时间不早了,我决定坐快艇去县城送材料。快艇在河面上飞驰,溅起的水花打在船舷上,凉丝丝的。两岸的青山往后退去,像一幕幕流动的画。我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带朱玲回马伏山的情景。她穿着我母亲做的布鞋,跟着我去田里摘豆角,笨手笨脚的,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城里姑娘金贵,跟着我们家爽儿受苦了。"她却摇摇头:"阿姨,这里挺好的,有山有水,还有......"她偷偷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
快艇靠岸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买了些新鲜的橘子,又去药店买了瓶孕妇专用的亮晶晶的维生素E,急匆匆往回赶。回到学校时,朱玲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翻着一本育儿书。
"回来啦?"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我带什么了。"我把草莓洗干净,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赶紧用手擦掉。
"材料交了?"她问。
"交了,姚主任还夸你呢。"我把姚主任的话学了一遍,她听得脸红扑扑的,伸手捶了我一下:"就知道拿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他们都知道你好,我早就知道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嬉笑声。朱玲靠在我怀里,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当初留在城里,会不会轻松点?"
"会轻松点,"我帮她理了理头发,"但不会遇到一位高级写手,跟你写先进材料,心里踏实无忧。"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靠得更紧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的笑脸上。我忽然明白,朱玲的先进事迹,哪里需要我来写呢?她在山里的这一年,每一个清晨的广播声,每一次和孩子的谈心,每一棵亲手种下的树,都是最动人的文字。
而我能做的,就是替她把这些文字整理好,然后陪着她,在这片她深爱着的土地上,慢慢走下去。就像此刻,月光正好,她在身边,未来的日子,连等待都充满了温柔的力量。
国庆前夕的马伏山,秋意已经漫进了山坳里的每一处缝隙。晨雾还没散尽时,山巅的柏树枝头就挂了层薄薄的白露,风掠过层层梯田,把田埂上的茅草掀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远处清流学校的早读声,在山谷里荡开。我踩着露水走进学校办公楼时,裤脚已经沾了些湿冷的草屑,我刚在办公室放下教案,正准备去上九月最后一堂国防教育课,教导处的钟主任就端着茶杯踱了过来,杯沿的茶渍圈出经年的痕迹。
“老姚,有个活儿得交给你。”钟主任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郑重,“九月份全体教师的作业批改情况,你统计一下,节后收假把台账交上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作为学校的教导干事,这差事本就是分内的,可眼瞅着下月初就要卸任,偏赶上这最磨人的活儿。统计作业批改,要逐本查批改次数、评语质量,还要核对各班的作业量,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人——哪个老师没按时批完,哪个评语写得敷衍,往台账上一登,年底评优就受影响。学校这么大,学校里的老师不是邻村的老乡,就是共事友好的老伙计,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差事简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钟主任,这活儿……”我想推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自己卸任前的最后一岗,总得站好。钟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茶杯在掌心转了半圈:“我知道难,可也就你细心,能把这事儿办周全。国庆节怕是得加加班了。”
这话像块石头压在了我心上。我原本盘算着,国庆节要和朱玲去县城的朱家,见见她的父母,再去河岸的大哥家串个门。认识认识。朱玲是学校的音乐老师,去年刚从县城分来,皮肤白净,笑起来眼角会弯成月牙,和马伏山土生土长的姑娘比,多了几分城里的温婉。两人处了一个月年,孩子都有了,婚事已经提上了日程,就等着国庆去朱家敲定日子。
揣着沉甸甸的任务,我回了办公室,对着一沓空白表格发了半晌呆。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刚好贴在玻璃上,像封没写完的信。我咬咬牙,在黑板上写了通知,让各年级老师节前把作业本交到教导处。通知贴出去后,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有老师路过我桌前时,笑着打趣:“姚干事这是要给我们来个‘秋后算账’啊。”我只能陪着笑,心里却像揣了团乱麻。我无奈地回答道:奉命行事,别怪我多事。
收作业本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从小学一年级的拼音本到初三的数理化习题册,堆了满满两大箱,我抱着作业本往教导处挪时,胳膊都酸得打颤。朱玲看我累得满头汗,晚自习后偷偷塞给他一个热红薯,红薯皮上还带着灶膛的焦香:“别熬太晚,身体要紧。”我咬了口红薯,甜意混着暖意涌进喉咙,连日的烦躁竟消了大半。
终于在放假前把作业本都收齐了,我松了口气,锁好教导处的门时,日头已经偏到了山尖。朱玲在校门口等我,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个布包,布包上绣着朵小小的山茶花。“张老师的婚宴,再不去就赶不上了。”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喜帖,眼底的光比夕阳还暖。
张老师是学校的语文教师,娶了村小的老师,婚宴摆在镇上的大众饭店。我们两人往镇上走时,刚好遇上几个同去吃席的同事,有人眼尖,瞥见我和朱玲挨得近,就开始起哄:“姚干事,朱老师,你们俩啥时候也让我们沾沾喜气啊?好久能吃上你们的喜糖、喝上你们的喜酒?”
这话一出,周围的老师都跟着笑。朱玲的脸唰地红了,耳根子都透着粉,攥着布包带子的手紧了紧。我心里熨帖,侧头看了眼朱玲,朗声应道:“快了,快了,大家耐心等着,喜糖肯定少不了你们的。”
话音刚落,我突然瞥见了人群后的邹玲。邹玲是学校办公室的美女,和我不久前闪恋了一次。要不是因为朱玲有喜了,也许这故事就有讲的了。此刻邹玲的脸沉得像山雨前的乌云,原本笑着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里的光也暗了下去,直直地盯着我,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委屈和难堪。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满。我和邹玲说起来一起马伏山老乡,还有那个夜晚登笔架山的浪漫,这份情分比旁人都重。可感情的事由不得人,他既认准了朱玲肚子里的孩子,就不能给邹玲半点错觉,只是这话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终究是让她下不来台。
他想上前说句软话,可周围的哄笑还没停,朱玲又在一旁低着头发窘,脚步竟像钉在了原地。再抬头时,邹玲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股孤落落的劲儿。
到了大众饭店,里头已经摆开了十几张圆桌,蒸汽混着肉香、酒香往门外飘。马伏山的婚宴,讲究的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桌上的菜都是实打实的硬货:碗口大的红烧肘子,油亮的烧白和香喷喷的粉蒸肉,还有裹着面衣炸得金黄的小河鱼,都是镇上的厨子用土灶炖出来的,带着柴火的烟火气。
大家忙着找座位,我拉着朱玲往靠里的一张桌子走,眼角却扫遍了整个饭店——邹玲竟找了张最角落的桌子坐下,身边都是些不怎么熟的外村亲戚,她低着头拨弄着筷子,自始至终没往这边看一眼。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慌,朱玲察觉到我的异样,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怎么了?走神了?”我摇摇头,强笑道:“没事,快坐吧,菜要上齐了。”
婚宴的热闹,终究没驱散我心头的那点涩。酒过三巡,张老师和新娘来敬酒,朱玲跟着大家起哄,让新人喝交杯酒,她笑的时候,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我伸手帮她捋到耳后,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耳垂,心里的软意又涌了上来。我想,等自己和朱玲办喜事时,一定要把马伏山的亲戚都请来,让大家都尝尝这份甜。
宴席快散时,朱玲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指着桌上没吃完的粉蒸肉和卤肥肠:“这些带回去吧,我爸妈好久没吃过镇上的土菜,让他们也尝尝马伏山的风味。”我这才想起,我们原本就打算国庆去县城朱家。我赶紧找了食堂的师傅要了几张荷叶,小心翼翼地把菜包好,荷叶的清香混着肉香,裹出了浓浓的乡情。马伏山人过日子,最讲究的就是这份“念着家里人”的心意,不管走多远,兜里揣着家乡的味道,就总有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