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父亲开了珍藏多年的包谷酒,非要跟我喝两盅。我怕酒味呛着朱玲,只抿了一小口,父亲却喝得满脸通红,絮絮叨叨地说:“想当年,我跟你娘在马伏山开荒,就盼着能有块安稳地,能传宗接代。如今你成家了,又有了娃,我跟你娘,这辈子值了。”
朱玲坐在一旁,小口喝着鸡汤,嘴角的笑意没断过。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果然如母亲所说,村里的电停了,父亲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散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灯芯燃得噼啪响,煤油的气味混着鸡汤的香,裹着一家人的笑声,在屋里漾开。
我望着灯下的朱玲,望着她的小腹,心里那点关于邹玲的酸涩,渐渐被暖意覆盖。朱玲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眸朝我笑,眼里的温柔像山涧的清泉,淌进我心里。
夜里,我躺在木床上,听着朱玲均匀的呼吸,又想起了清流码头的邹玲。铁船该是入夜才到县城,她一个人,会不会在船上着凉?会不会还在嚼那块干硬的馒头?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亮挂在老银杏树梢,清辉洒在马伏山的林子里,静悄悄的。
相识恨晚,或许本就是命。马伏山的日子,就像这5瓦电灯的光,暖是暖,却也只能照亮眼前的方寸地。而我眼前的,是朱玲,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父母的期盼,是这个即将添丁进口的家。
第二天一早,母亲去后山摘野核桃,父亲去村口的碾坊磨新米,朱玲坐在院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摸着小腹,轻声哼着马伏山的童谣。
我站在田野上,观对面的山峰。风卷着落叶从脚边飘过,带着几分萧瑟。我此刻的心情,一半是即将为人父的欢喜,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回到家时,朱玲朝我招手,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了层金边。她指了指小腹,笑着说:“刚才我感觉他动了一下,你不信就摸摸。”
我说:你想得太天真了,才多大呀,大不了就是一颗胡豆那么大吧,她怎么动呀?
我伸手覆上去,掌心下传来微弱的悸动,像颗种子,在土里悄悄发了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马伏山的秋讯,不只是凉风与落叶,还有新生,还有割舍,还有藏在岁月里,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温柔与遗憾。
我们本想在老家多玩一些时间的,可是从镇上赶场回来的邻居马林手里转交区教办一个通知,要我和朱玲立即回学校填写少先队先进材料,县上近期要表彰,朱玲是先进工作者候选人,还有学校是先进集体,其余是先进少先队员好几个。我们只好立即出动,返回学校。
我们踩着被露水打湿的田埂往山脚下的两岔河渡口赶。布鞋早就被黄泥巴裹成了沉重的坨子,裤脚也湿了半截,冷风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
马伏山的渡口在山脚下江口库区的尾水处。说是渡口,其实就一块被水浪磨得溜光的青石板,旁边歪歪扭扭搭着个茅草棚。我们赶到两岔河时,棚子下已经聚了好几个人,都是赶早去镇上办事的山民,肩上的背篓里装着野生蘑菇、竹笋,还有用稻草捆着的活鸡。
“姚老师,恁早啊?”渡口的船老板叼着香烟,冲我扬了扬下巴,“这么早就上学呀,不在老家多玩一天。”
我点点头,找了块干净条凳坐下。这位船老板姓王,高高的个子,身体很壮,是我在罗家坝读中学时的同学,毕业后在乡政府做治安员,是临时的。后来在机构改革时,被清退,于是就干起了跑船的营生,也算是就业了吧。河水依旧浑黄,浪头拍着青石板,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船舷。山民们开始闲聊,说的都是山里的收成和镇上的新鲜事。
马伏山的晨雾还没散尽时,我和朱玲乘船回清流学校。马伏山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淡成水墨画,车轮船舷滑过河水,发出"哗哗"的响声。朱玲靠在我肩上,因刚才在下红庙子长坡时,呕吐过一次,脸色还有些苍白,手却下意识护着小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心里又暖又紧。
"其实不用这么急的,"她轻声说,呼吸带着山间清晨的凉意,"先进事迹材料,晚点交也没关系。"
"不行。"我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肩,不让她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躺着。材料我来弄,保证误不了事。"
她笑了笑,没再争。几天前查出怀孕时,她正忙着筹备学校少先队成果展,硬是拖着没告诉任何人。我拉她回马伏山老家休养,却又遇到这个急事。区教办的通知来得突然,下周一就要交她的先进事迹材料,说是要推荐到市里参评。朱玲急得直转圈,我只好拍板:回老家拿材料,我来写。
铁船晃到学校门口时,朝阳刚漫过教学楼的尖顶。我扶着朱玲慢慢爬上三楼宿舍,让她躺好,给她盖好薄被,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睡会儿,我去办公室弄材料,有事随时叫我。"
她点点头,眼尾泛着红:"别太累,写不完就说一声,我......"
"安心躺着。"我打断她,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别的本事没有,写点东西还是能行的。"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麻雀在叽叽喳喳。我把朱玲带回来的材料摊在桌上,一沓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她做少先队工作的痕迹:有每次主题活动的方案和照片,有谈心记录,甚至还有她自己画的设计草图,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翻到去年"留守儿童心愿墙"活动的材料时,我停住了。照片里,朱玲蹲在操场边,正帮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心愿卡贴在墙上,小姑娘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旁边的记录本上,朱玲写着:"小燕想要一个带锁的日记本,她说要把想妈妈的话都记下来。明天去县城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补的:"已买,粉色带小熊图案,她收到时抱了我一下。"
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朱玲刚分到清流学校时,我总觉得她是城里来的娇姑娘,细皮嫩肉的,怕是待不了多久。记得她第一次带队员去山里捡垃圾,回来时裤脚全是泥,脚踝被荆棘划了道血口子,却还笑着举着一袋塑料瓶说:"你看,收获不小吧?"
那时我是学校的教导干事。她总来问我怎么写活动总结,怎么组织主题班会,有时聊到傍晚,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办公室的红砖地上,像幅安静的画。有一次她问我:"你说,这些孩子最需要的是什么?"我随口答:"吃的穿的呗。"她却摇摇头,眼睛亮亮的:"是有人认真听他们说话。"
从认识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这个总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看她把自己的宿舍改成"悄悄话小屋",看她周末跑遍附近的村子家访,看她把工资攒下来给孩子们买图书和文具。去年冬天,她带队员们给山区老人送温暖,回来时冻得鼻尖通红,却兴奋地说:"李奶奶拉着我的手,说我像她年轻时走丢的小女儿。"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起来,那些零散的材料渐渐在脑海里串成了线。我写她怎么带着队员们在校园里种果树,给每棵树挂上认养牌;写她如何说服校长,把废弃的仓库改成"红领巾广播站",让腼腆的孩子也能对着话筒讲红军的故事;写她创新搞的"队员成长树"活动,每个孩子的进步都化作一片叶子,如今那棵画在墙上的树早已枝繁叶茂。
写到一大半时,窗外传来下课铃。我抬头望去,看到几个红领巾跑过操场,胸前的队徽在阳光下闪着光。忽然想起朱玲常说的一句话:"这些孩子就像山里的小树苗,你多给点阳光和水,他们就能长得特别直。"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朱玲扶着墙站在门口,脸色好了些。"我来看看你,"她小声说,"没打扰你吧?"
"快回去躺着。"我起身把她扶到椅子上,"差不多写完了,你看一眼?"
她接过稿子,逐字逐句地读着,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记录着她心血的文字,眼眶慢慢湿了。"写得真好,"她抬头看我,声音有点哽咽,"比我自己写的好多了。"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我打趣道,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中午吃饭前,跑去学校办公室盖章,邹玲看我来了,没有出声,脸转到一边,视若无睹。覃校长看着我笑:"姚爽,你这是娶了个宝啊。朱玲这姑娘,是真把心放在孩子们身上了。"盖完章,我又骑着自行车往区教办赶。
教办的姚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是我的长辈,从马伏山一个院子里走出来的。他戴着老花镜仔细看材料,边看边点头。等他签完字,抬头打量我半天,忽然笑了:"你这小伙子真有眼光,居然找到了朱玲这么年轻有为的城里姑娘。"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这姑娘不容易,在这山沟里待了一年,没喊过一句苦,好好对人家。"
"我会的,姚主任。"我握紧手里的材料,心里像揣了个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