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次来的时候，欧季同就曾提过，好些人注意到《聊斋志异》采用雕版印刷，纷纷拿来了自己的诗文，请求三味书屋帮忙出版，哪怕自费也心甘情愿。
顾盼儿心里门儿清，若是三味书屋真对外开放出版渠道，她第一个就要假公济私，把顾嘉良的文集安排上。
在她看来，真正需要关注的，是那些针对整册话本，或是某一篇具体故事，提出的中肯意见，比如情节不够连贯、人物形象不够鲜明，或是某些细节不符合常理。
这些意见，他们整理好后，会转交给对应的作者，至于作者是否听得进去、愿不愿意回信，就不是他们能管得着的了。
站在三味书屋的立场上来说，鉴于作者们的身份大多特殊，他们向来不鼓励读者与作者“私联”。
拆过的信越多，顾盼儿就越发明白一个道理，人们看的故事，终究照见的是自身。
有些读者在信中，会倾诉自己及身边人的遭遇，他们在《聊斋志异》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找到了一丝慰藉。
顾盼儿于书法一道上，虽然没有多大成就，但自小跟在顾嘉良身边，耳濡目染，也练就了一双慧眼，大致可以从笔墨纸张的质地、起笔行文的细节中，窥见写信人的粗略形象。
她常常会忍不住猜想，信中那些悲喜交加的遭遇，写的是他们的亲友，还是他们自己？
更让她觉得荒谬的是，许是《聊斋志异》中将地府描绘得太过公正、美好，恶人有恶报，善人有善终，冤屈皆能昭雪，思念皆能重逢。
竟让不少人开始期待死后的生活，盼着能在另一个世界，得到解脱与慰藉。
这真是一个荒谬无比的结果。
这些年，顾盼儿见过不少贱人，听过无数龌龊事，可真鬼魅，她一个都没有瞧见。
若世上当真有鬼，那她的祖母，就该是头一号厉鬼，早将顾氏咒得家破人亡。
一墙之隔的店铺大堂内，“文盲”顾小玉在书架间走走停停，时不时伸出小手指着书皮封面上的文字，念念有词，错字、白字连篇，却念得格外认真。
欧季同虽觉得有趣，却并未纠正，毕竟在他心中，小儿启蒙当以经史为主，闲书上的错字白字，倒也不必较真。
他心中暗笑，好好一个读书种子，成天不是混脂粉堆，就是钻闲书铺。
他终于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爪子，快步走上前，一把将顾小玉抱了起来，大步走到柜台后，笑着说道：“来，小玉，陪伯父一起看铺子，我们当掌柜的！”
旁边的伙计心领神会，连忙搬来铺子里最高的一把椅子，放在柜台后。
顾小玉坐上去，从柜台前只能露出一个圆圆的头顶，若是站起来，倒是能露出半个身子，勉强能看到外面的客人。
顾小玉没有类似的经验，一脸天真地问道：“欧伯父，看铺子是什么？”
欧季同简单解释，“就是过家家，好不好玩？”
顾小玉一脸疑惑道：“过家家？那饭呢，菜呢？过家家都要做饭的！”
欧季同被他问得一噎，随即又笑了起来，“书肆里的过家家，和你平时玩的不一样。就是你当掌柜，客人来了，你招徕客人，给他们推荐好看的书，最后结账收钱。”
每一个环节都准确无误地击中顾小玉的知识盲区，他只能懵懂地眨着眼睛，看着欧季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顾盼儿看信看得有些累了，起身走出编辑室透气。
刚走到大堂，就看见儿子站在柜台后，手里紧紧抓着九连环，小脸上带着几分机灵，又夹杂着几分警惕，左顾右盼。
顾盼儿走上前，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小玉，这是在做什么呢？”
顾小玉抬起头，看到顾盼儿，立刻露出骄傲的神情，挺起小小的胸膛，脆生生地说道：“娘，小玉在当掌柜。欧伯父说，这是书肆的过家家！”
顾盼儿顺着他的话看去，只见欧季同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她心里清楚，欧季同这是在逗儿子玩，哪怕有顾客注意到顾小玉的存在，欧季同也只会同人介绍，这是客人的孩子，绝不会真的让他当掌柜。
顾盼儿失笑道：“好，好，我们小玉真厉害，好好当掌柜。”
玩笑过后，欧季同收起笑容，说起了正事。
他伸手指着大门旁的两幅画作，“顾娘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想请凌波客再绘制一幅卷轴，不知你方便联络一番吗？”
《聊斋志异》第一期的局，基本是顾盼儿一个人攒起来的。
欧季同加入的时候，雕版已经快完工了，他主要负责销售端，故而对作者、画师们的信息了解不全，多靠顾盼儿居中串联。
顾盼儿顺着欧季同手指的方向，转头看向那两幅画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书中其他角色异军突起？”
她以为，欧季同是想为书中人气高的角色，单独绘制卷轴，用于宣传。
欧季同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不是单独的角色，我想着，等大部分人都知道《聊斋志异》是一本志怪故事，不再被‘才子佳人’的名头误导后，大约在第二期发售之前，将这幅画展出。画中绘制第一期中出现的核心角色，展示地府群像，各类鬼怪，都要画进去。”既是介绍，也是纪念。
单从欧季同的叙述来看，这幅画的规模就小不了，既要容纳多个角色，还要展现地府的氛围，绘制起来定然耗费心力，也难怪要提前小一年说定，给顾采波留足绘制时间。
顾盼儿这会儿明白，祝明月为何在茫茫人海中选中欧季同，的确有两把刷子，也足够大手笔。
只不过，她首先要考虑的，是顾采波的画技，能否足够承担如此繁重的绘制任务。
顾采波擅长绘制单人肖像和小幅画作，这般大规模的群像画，她从未尝试过，难度极大。
顾盼儿沉吟半晌，在心中细细盘算，顾采波绘制单人角色不成问题，至于群像，大不了取巧一些，重点刻画核心角色，次要角色稍作点缀，想来也能完成。
想通之后，顾盼儿点了点头，“没问题。明天我给她下帖子，约定好时间后，再通知你，到时我们三人好好说道说道此事，把画作的细节、规格都定下来。”
欧季同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连应道：“好，好，那就有劳顾娘子了！”
顾盼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提了一个建议：“我们也别只想着丹青，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泥人？”
欧季同愣了一下，“泥人？”
顾盼儿轻咳两声，“你忘了，钟馗首次被世人所知晓，不就是泥塑吗？”
怪只怪欧季同从前层次太低，不曾细细了解过朝堂上巫蛊之祸的刀光剑影，后来因为事业缘故，才简单了解了一点前情提要，压根忘了钟馗泥塑的渊源。
他沉默半晌，随即眼神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去寻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