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戈壁上,亮得晃眼。
阿骨尔找了个地方,是一片低洼地,四周高,中间低,能挡点风。
“就在这儿歇着。”
人们下了马,瘫在地上,动不了了。
马也瘫了,四条腿直哆嗦,站都站不稳。
阿骨尔坐在一块石头上,喝了口水。
水不多了,壶里只剩小半壶。
他喝了两口,递给巴图。
“喝点。”
巴图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哈丹。
哈丹喝了一口,把壶盖好,放在地上。
阿骨尔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哈丹,咱们的水,还能撑多久?”
哈丹说:“省着点喝,还能撑两天。”
阿骨尔说:“两天。够了。两天就能走出这片戈壁了。”
哈丹说:“可金吾凤那帮人,不会让咱们安安稳稳地走。他们还会来。来了,就得打。打了,就费力气。费了力气,就得喝水。水就不够了。”
阿骨尔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
远处,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头和沙子。
还有热浪。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石头上,石头烫得能煎鸡蛋。
热浪从地上蒸起来,看着远处的东西,都是歪歪扭扭的,跟在水里泡着似的。
他看了半天,忽然说:“哈丹,你说,苏有孝会答应谈吗?”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臣觉得,他会答应。他也不想打。他要是想打,就不会让金吾凤只骚扰咱们了。”
“他会让金吾凤堵住咱们,再带大部队过来,把咱们围住。他没带大部队来,就说明他不想打。他也在犹豫。”
阿骨尔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也在犹豫。他犹豫,就是机会。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
他看着哈丹。
“信送出去多久了?”
哈丹说:“两个时辰了。”
阿骨尔说:“两个时辰。快了。再等等。天黑之前,应该有回信。”
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
想睡一会儿,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
金吾凤那帮人,在哪儿?在附近藏着?还是在远处等着?
苏有孝收到信,会怎么想?会答应谈吗?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的话,怎么办?接着走?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想了半天,想得头疼。
睁开眼,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他站起来,走到马跟前。
马低着头,在地上找草吃。
可戈壁滩上,哪有草。
马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花子。
阿骨尔看着那匹马,心里酸了一下。
这匹马跟了他八年了。
骑了八年,打了八年,从来没累成这样。
他摸了摸马脖子,马鬃毛上全是汗,湿漉漉的。
“再撑两天。两天就到了。到了就有草了。”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答应他。
他转过身,走回去,又坐在石头上。
巴图递给他一块肉干。
“阿爸,吃点东西。”
阿骨尔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干硬邦邦的,嚼了半天,嚼不烂。
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吃了半块,吃不下了。
他把剩下的半块递给巴图。
“你吃。”
巴图接过来,几口吃完了。
阿骨尔看着巴图,看了好一会儿。
“儿子,你怕不怕?”
巴图说:“不怕。”
阿骨尔说:“真不怕?”
巴图低下头,想了想。
“阿爸,说实话,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走不出去。走不出去,咱们的人就全完了。那些头领,就不服您了。不服您,草原就乱了。乱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骨尔点点头。
“你说得对。不是怕死。是怕走不出去。走不出去,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巴图。
“可咱们能走出去。一定能走出去。”
巴图抬起头。
“阿爸,我相信您。”
阿骨尔笑了。
“好。相信我就好。”
他又闭上眼。
这回,他睡着了。
睡了一会儿,被人推醒了。
是哈丹。
“大头领,有消息了。”
阿骨尔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消息?”
哈丹说:“探子回来了。带了苏有孝的信。”
阿骨尔说:“信呢?”
哈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阿骨尔接过来,拆开,看。
信上写得不多。
“阿骨尔头领,你的信我收到了。你想谈,可以。可你得先停下来。别走了。停下来,等着。我派人去跟你谈。谈好了,你再走。谈不好,你再走也不迟。”
阿骨尔看完了,把信放下。
哈丹说:“大头领,他说什么?”
阿骨尔说:“他说让咱们停下来。等着。他派人来谈。”
哈丹说:“停下来?停下来,咱们的水就更不够了。再等几天,不等他谈,咱们自己就垮了。”
阿骨尔说:“我知道。可不停下来,他就不谈。不谈,金吾凤就接着折腾咱们。折腾来折腾去,咱们也垮了。”
他看着哈丹。
“停下来,还有活路。不停下来,连活路都没有。”
哈丹不说话了。
阿骨尔站起来,走到洼地边上,看着远处的戈壁。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天边有一片红霞。
风小了,沙子也不打了。
戈壁滩上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传令下去,不走了。就在这儿等着。等他们来谈。”
哈丹说:“是。”
哈丹去传令了。
人们听说不走了,都松了一口气。
瘫在地上的人,翻了个身,又睡了。
马也趴下了,四条腿蜷着,头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阿骨尔坐在石头上,等着。
等苏有孝的人来谈。
金吾凤那边,也接到了苏有孝的信。
信上写得也短。
“金吾凤,阿骨尔想谈。你别再打了。盯着他就行。别让他跑了。等我派人去谈。”
金吾凤看完信,把信塞进怀里。
周虎在旁边说:“将军,不打了?”
金吾凤说:“不打了。镇国公说了,盯着就行。别让他们跑了。”
周虎说:“那他们要是跑了呢?”
金吾凤说:“跑不了。他们在洼地里,四周都是平地。他们一动,咱们就看见了。看见了,再追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