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心里其实也清楚,德柱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硬闯是莽夫所为,直接去堵太医正也未免太过刻意扎眼。
他并非真如外界所想的那般有勇无谋,只是性子急,又实在惦记保成,才总想着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你这弯弯绕绕的,等到什么时候去?”
他语气依旧带着不耐,但音量已低了些,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抱怨,“爷就是想看看保成,跟他说几句实在话,怎就这般难!”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把那些纷繁的顾虑暂时挥开,但眼神里的冲动已经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的考量。
他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行了,你说的……爷也不是不明白。
打听还是要打听的,你去问问,今儿是谁去给保成请的脉,大概什么时候从太医院出来。爷……爷先看看情形再说。”
德柱闻言,心下稍安。
至少爷没有立刻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这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他连忙躬身应道:“嗻!奴才明白,这就去细细打听,必不让旁人察觉。”
心里却暗暗祈祷,希望自家爷这“看看情形”,是真的能多斟酌一二,可别再突发奇想了。
他一边退出去,一边已经开始默默盘算,万一爷真按他那“直来直去”的法子行动,自己该如何提前打点、事后描补,才能把可能掀起的风波降到最低。
这差事,真是越来越考验心脏了。
*
德柱前一晚几乎是竖着耳朵、悬着心熬过去的,直到听见内室传来胤禔平稳的鼾声,他才勉强靠着门框打了个盹儿,心里还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希望自家爷睡一觉起来,那股子冲动劲儿能过去,或是至少再斟酌斟酌。
然而,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德柱揉着酸涩的眼睛,推开正屋的门准备伺候洗漱时,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底。
只见胤禔已然自行起身,不仅洗漱完毕,还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团福纹暗花江绸箭袖袍,腰间束着同色镶玉扣带,脚蹬一双崭新的黑缎皂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固定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种……嗯,近乎跃跃欲试的、精心准备后的神采。
这哪里是平日里那个不修边幅、早上总要人三催四请才肯睁眼的大阿哥?
这分明是要去干大事——或者说,在德柱看来,是要去闯大祸——的架势!
“爷……您……您这是……”
德柱声音都发颤了,手里捧着的铜盆差点没端稳。
胤禔正对着穿衣镜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闻言转过身来,精神焕发,眼神里闪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光芒:“德柱啊,爷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昨天咱们琢磨的那些弯弯绕绕,都不对路!”
德柱眼前一黑,心道:完了,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只听胤禔继续道,声音洪亮,带着他一贯的直率和此刻更加坚定的决心:“关心保成,天经地义!想见保成,人之常情!
何必搞得那么复杂,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爷是大哥,是皇子,又不是见不得人!”
他几步走到德柱面前,那股子气势让德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打听太医?‘偶遇’?等皇阿玛再去?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保成在里头静养,一日日地过,爷在外头干等着,这心里能踏实吗?不能!”
胤禔大手一挥,仿佛要将所有顾虑和阻碍都扫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爷今天就光明正大地去毓庆宫!
就说爷惦记太子病情,有几句话要当面问问殿下,或是……或是爷新得了样玩意儿,一定要亲自交给保成!反正,爷就是要进去!”
德柱听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爷!使不得啊!毓庆宫不比别处,没有传召或谕旨,擅闯是犯忌讳的!皇上怪罪下来,那可是……”
“怕什么?!”
胤禔打断他,眉头一挑,那副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皇阿玛最多骂爷一顿,打一顿板子!爷皮糙肉厚,不怕!
为了见保成,挨顿打算什么?总好过在这儿抓心挠肝,想见见不着!”
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道:“再说了,爷又不是去捣乱的!爷是去送温暖、表关心的!
保成见了爷,肯定高兴!说不定精神一好,病都好得快些!
皇阿玛要是知道爷这片心,没准儿还夸爷呢!”
德柱听着这番“有理有据”、“情深义重”的言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夸?
我的爷诶,皇上不把您撵出乾清宫再罚俸一年都算仁慈了!
太子殿下还在静养,需要的是清净,您这一去,甭管本心多好,那动静能小得了?
万一累着殿下,或是惹出什么闲话,那后果……
他还想再劝,嘴唇哆嗦着,却见胤禔已经抬脚就往外走,边走边吩咐:“别愣着了!
去,把爷库房里那盒高丽进贡的百年老参拿来,还有前儿得的那对玉麒麟镇纸,一并带上!爷这就去毓庆宫!”
“爷!三思啊爷!”
德柱扑上去,几乎要抱住胤禔的腿,声音凄切,“就算要去,也……也容奴才先去毓庆宫门房那里探探口风?
或是……或是想法子先给何玉柱总管递个话?
这般直接闯去,万一殿下正歇着,或是皇上恰好在,岂不是……”
“啰嗦。”胤禔脚步微顿,侧过脸看向德柱,“你当爷没盘算过?”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伸手拍了拍德柱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爷心里明镜似的。你担心那些事,不会发生。”
他说得斩钉截铁,那股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架势,彻底击碎了德柱最后一丝侥幸。
德柱看着自家爷昂首阔步、仿佛不是去可能触犯宫规而是去领赏的背影,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悬了一夜的心,此刻不是死了,是彻底凉透了,碎成了渣。
他颤巍巍地爬起来,一边吩咐小太监赶紧去取人参和镇纸,一边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最坏的打算:如果爷被御前侍卫拦在毓庆宫外,他该如何上前周旋;
如果惊动了皇上,他该如何磕头请罪为爷分担哪怕一丁点怒火;
如果……如果真让爷闯进去了,他该如何确保爷别说错话、别待太久、别惹太子殿下烦心……
这差事,真是没法干了!
德柱在心里哀嚎,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他现在只求满天神佛保佑,毓庆宫今日宫门紧闭,或者何玉柱总管能有通天的本事,把他家这位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爷,给圆融地拦在门外才好。
*
出了阿哥所,穿过长长的宫巷,朝着毓庆宫方向去的每一步,德柱都觉得脚下发虚,心口发紧。
他怀里抱着那锦盒和玉麒麟,像是捧着两团烫手的火炭,不,更像是捧着自家主子爷那岌岌可危的“前程”和自个儿随时可能不保的脑袋。
他跟在胤禔身后半步,看着自家爷步履生风、腰背挺直的背影,那身簇新的袍子在晨光下泛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光泽,心里头的苦水简直能淹了紫禁城。
他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得发紧的嗓子,觑着胤禔的侧脸,小心翼翼地、用最不会触怒主子的语气,开始了新一轮“委婉”的劝慰。
“爷……”
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清晨宫巷里过于寂静的空气,“您瞧这天儿,倒是真好,蓝汪汪的,一丝云彩都没有。
想必……想必太子殿下今日精神也能更爽利些,太医请脉时心情好,脉象也能更平和。”
他这话,拐了七八个弯,中心思想其实是:您看天气这么好,太子殿下养病肯定也舒坦,咱们要不……改天再去?
胤禔目不斜视,步伐未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德柱不死心,又往前凑近了些许,几乎是耳语的音量:“奴才方才……方才出来前,好像隐约听见西边有喜鹊叫了两声。
都说喜鹊叫,好事到……爷,您说这会不会是……是个好兆头?
说不定……说不定咱们还没到毓庆宫,皇上体恤殿下的旨意就下来了,允了各位阿哥可以……可以更随意地去探视?”
他试图用“祥瑞”和“美好愿景”来软化胤禔的决心,暗示也许会有更好的、更合规的机会。
这回胤禔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小子还挺能编”的戏谑,但脚下依旧没停。
德柱心里更急了,眼看着毓庆宫的飞檐翘角越来越清晰,他后背的冷汗都快浸湿了中衣。
他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最后的“迂回战术”,语气更加“恳切”和“为爷着想”:
“爷,奴才突然想起……您库房里那支老参,自然是极好的,乃是高丽王廷的贡品,大补元气。
只是……只是奴才愚钝,恍惚记得前几日似乎听太医院哪位大人提过一嘴,说殿下如今虚不受补,用药进补都需格外谨慎,最好……最好是先由太医定了方子,再按需进用……”
他顿了顿,观察着胤禔的表情,继续“忧心忡忡”地道:“奴才这不是怕……怕咱们一番好意,万一……万一与太医的调理方子有些许冲撞。
或是殿下眼下用不上,反倒是……反倒是给毓庆宫、给何玉柱总管添了存放的麻烦,也显得爷……爷考虑得不够周全似的。”
德柱这话说得可谓煞费苦心,既抬出了“太医权威”和“太子玉体”这两面大旗,又委婉点出了“可能添麻烦”、“可能显得不周全”的潜在后果,希望胤禔能因此稍微犹豫一下,或者至少想个更妥帖的由头。
脚步只是略缓了那么一瞬,随即胤禔不仅没停下,反而侧过头,用一种近乎无奈又好笑的眼光睨了德柱一眼,仿佛在责备他的“迟钝”。
“德柱啊德柱,”
胤禔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有半分被劝退的意思,反而透着一种“你竟不知道爷做了多少准备”的责备,“你跟了爷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爷在保成的事上,鲁莽过?”
德柱一愣。
胤禔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与他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形象判若两人:“那盒老参,确是高丽贡品不假,但送来之后,爷就悄悄请太医院里专精补益的刘太医看过了,年份、品相、药性,都细细验过。
刘太医亲口说的,‘此参性温而力宏,补气固本而无燥烈之弊,确属上上之品,然须待体固后方可用’。这话,爷记在心里呢。”
德柱听得眼睛微微睁大。
胤禔继续道,如数家珍:“除了参,里头还有三两血燕,是福建今年新贡的,最是润肺平咳。
爷特意问过,太子如今夜里可还咳嗽?痰中可带血丝?用这个是否对症?
太医院给了准话,说此物性平,滋养肺阴,于殿下目前虚咳少痰之症,正是温和妥帖的辅助。”
“还有那对玉麒麟镇纸,”
胤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以为爷随便找的?那玉是和田暖玉,触手生温,冬日里批阅奏章手冷,握在掌心正好暖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却无尖锐棱角,绝无伤手之虞。
爷想着,保成病中若还要看书写字,用这个,既顺手,又不必担心磕碰着他。”
他顿了顿,看向德柱,眼神明亮而笃定:“德柱,爷是直,不是傻。保成的事,自然要万般上心,处处周全。
这盒子里的每一样东西,要么是爷亲自问过太医,确认无害且有益;
要么是爷揣摩着他的日常起居,觉得能用得上、合心意的。
送过去,不是让他立时三刻就用,是让他知道,大哥一直惦记着他,连他病中可能需要些什么,都提前替他想着、备着。”
胤禔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显认真:“这紫禁城里,盯着毓庆宫的眼睛太多。
爷若送些金银俗物,或是不明药性的东西,那才是授人以柄,才是真给保成添麻烦。
如今这些,都是过了明路、经得起查验的‘关心’。
皇阿玛知道了,至多说爷心切,却挑不出错处。保成收了,心里也踏实。”
德柱彻底愣住了,抱着锦盒的手都忘了用力。
他呆呆地看着自家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家爷。
他原以为爷是一时冲动,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却万万没想到,在这“冲动”的表象之下,竟藏着如此细致周密的考量。
从药材的性味功效,到用品的贴心实用,甚至到如何应对可能的审视……爷竟然都想到了?
看着德柱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胤禔似乎颇为满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带着安抚:“所以,把心放回肚子里。爷这趟去,不是瞎闯,是有备而去。走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着毓庆宫方向,步履沉稳而坚定。
德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慌忙小跑着跟上。
怀里的锦盒似乎没那么烫手了,但心里的震撼却久久不散。
他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家这位爷的心思,或许远比他平时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