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大臣不敢直视皇帝,却纷纷看向首辅严嵩,因为鄢懋卿就是传统意义上的严党骨干。
所以看到鄢懋卿突然越过徐阶献言,众人就猜测这是不是受了严嵩指使?
但严嵩仿佛走神了,两眼空空,脸上除了皱纹之外什么也没有。
随即众人就听到,鄢懋卿对嘉靖皇帝奏道:“臣以为,永寿宫新修之后,应当更名。”
嘉靖皇帝发自内心的赞赏的说:“朕也正有此意。”
对于非常讲吉凶的嘉靖皇帝来说,永寿宫失火被焚,重修后换个名字才吉利,心理上也更舒坦。
见皇帝对改名的建议表示欣喜,众人心里哗然,这次可能又让鄢懋卿掏着了!
“迎合圣意”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而徐阶似乎像是脑子挨了一记重锤,嗡嗡嗡的响,产生了十分强烈的不祥预感。
又来了!又来了!上次自己辛辛苦苦主持修完三大殿,结果最后严嵩提议改了个名,抢走了不少风头,今天莫非又是这样?
表面上是鄢懋卿在这说话,但他还能不清楚怎么回事吗?
鄢懋卿就是一个受遥控的傀儡,操纵鄢懋卿在这表现的人绝对是白榆!没有第二种可能!
然后鄢懋卿对嘉靖皇帝继续奏道:“臣想到了一个新名为万寿宫,请陛下宸断。”
嘉靖皇帝稍微想了下,便龙颜大悦道:“好!好!好!”
连说了三声“好”后,嘉靖皇帝又补充说;“你用心了。”
经常混在嘉靖皇帝身边的都知道,在嘉靖皇帝嘴里,“你用心了”基本上就相当于最高褒奖了。
其他大臣稍加思索后,大概也就明白皇帝为什么最喜欢“万寿宫”这个名字了。
众所周知嘉靖皇帝喜欢给自己起道号,动辄几十个字长度,一般只用最后四个字为简称。
早年间,闹了大礼议后,嘉靖皇帝的道号简称是忠孝帝君,表达的意思就与大礼议相关。
而近些年,嘉靖皇帝的新道号简称是万寿帝君,表达了皇帝对长生的渴求。
万寿宫这个名字大概就来源于“万寿帝君”,嘉靖皇帝如此喜爱“万寿”这两字,能不中意“万寿宫”这个新名字吗?
想至此处,众人顿感痛心疾首,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怎么就没早想到呢?
可是有些事情看似简单就差一层窗户纸,但没想到就是没想到,后知后觉没有任何用处。
次辅徐阶的心再次凉飕飕的,他发现,白榆对付自己时,其实反反复复就是那两招。
套路极其重复,可就是没办法直接破解,每次都能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宫殿命名这种套路,就用了两次;无中生有造谣泼脏水这种套路,至少用了三次。
谣言的第一回次辅通倭、第二回次辅纵火、第三回次辅收钱。
这种被同样套路骑脸的感觉,不但像是智商被侮辱,还像是人格被侮辱!
在徐阶的恍惚中,嘉靖皇帝指着鄢懋卿说:“你跟随在左右,与朕讲解。”
鄢懋卿激动的浑身发抖,他从来没有如此被皇帝亲近过!白榆的指点太威武了!
本来是次辅徐阶预定的位置,但现在换成了鄢懋卿。
徐次辅对此毫无办法,眼睁睁的看着鄢懋卿站在了皇帝身侧,活像是一个只能自己生闷气的无能丈夫。
大约一个时辰后,嘉靖皇帝巡视完重修的永寿宫...不,现在应该叫万寿宫了。
而后皇帝在前殿升座,今天侍班的大臣们再次进行朝贺。
借着这个机会,嘉靖皇帝顺便与大臣们商议了一些政务。
临近尾声的时候,翰林院掌院学士董份突然出列,奏道:
“先前谕示今年馆选庶吉士,但考试迟迟未能进行,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恳请陛下明示究竟该如何?”
嘉靖皇帝不动声色的对首辅问道:“为何人心浮动?内阁为何没有启动馆选?”
在大臣们看来,这句就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了,嘉靖皇帝还能没有看到相关情报?
如果皇帝对此一无所知,那东厂、锦衣卫就真是吃干饭的了。
严首辅奏答:“流言多与徐阶有关,新科进士对此惊疑不定。
如果强行开考馆选,落选之人可能会鼓噪生事,反而让朝廷失去体面。”
吏部尚书郭朴愤而开口说:“一直是探花白榆在其中搅风搅雨,与徐阶何干?”
董份则答道:“我们翰林院的陆树声亲自审查过此事,早有定论。
白榆此人太过年轻,又是初入朝堂,不太懂得规矩。
所以他的行为有所失误,翰林院内部已经严厉训诫过了。”
言外之意,这可是徐阶老乡陆树声的审查结果,如果推翻这个定论,那就是陆树声连带失职。
就看你们要不要为了弄白榆,不惜放弃政治道德献祭同道,把陆树声也牺牲掉。
郭朴看了眼徐阶,无话可说。
当初陆树声出于种种考量,捏着鼻子宽纵了白榆,可没想到还有回旋镖在这啊。
董份又道:“无论流言是怎么形成的,但现在的情况就是,已经很难向新科进士们解释清楚,也很难说服他们不要相信流言。”
嘉靖皇帝没有表态,对徐阶问道:“你怎么看?”
徐阶奏对说:“臣请退出,不参与馆选,流言自然平息。”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但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场合,徐阶只能这样表态。
无论一个政客内心多么功利,但在正式场合嘴上必须要谦逊,这是政客的基本修养。
嘉靖皇帝深深的看了眼徐阶,稍加思考后,下旨道:“就由首辅主持吧。”
这个旨意让很多人有点意外,按理说,徐阶象征性的表达自责和退出的意思后,皇帝不应该也象征性的安慰一下吗?
怎么就这样看着徐阶退出,然后转头就让严首辅主持了?
庶吉士是未来最精英层的官员,让严嵩主持馆选庶吉士,那未来到底属于谁?
虽说嘉靖皇帝心思出了名的难猜,在场大部分人的心里还是在不停的琢磨。
这朝堂的形势越变越奇怪,可真有点让人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