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点恐慌的心情回到家里后,徐阶立刻派人去约见方士蓝道行。
说起这个蓝道行,乃是继邵元节、陶仲文之后,第三位深得嘉靖皇帝崇信的道士。
此人外号蓝神仙,经常入宫为皇帝讲道和占卜吉凶,隐隐然有第三代国师之像。
在嘉靖朝,国师就相当于嘉靖皇帝的精神导师,影响力绝对不可小觑。
更关键在于,这位蓝神仙是由徐阶引荐给嘉靖皇帝的,称得上徐阶手里最重要的王牌。
即便徐阶屡屡受挫于白榆,只要还有蓝神仙在手,就有翻盘的希望。
徐家大公子徐磻见到父亲约见蓝道行,惊讶的问道:“父亲要动用蓝神仙?
记得之前父亲你曾经说过,不到最关键时刻,不能用这张底牌。”
而且为了保护蓝道行,次辅父亲还一直将蓝道行和白榆隔离开,从不让蓝道行参与任何涉及到白榆的事情。
听到好大儿的疑问,徐阶狠狠的回应说:“先做好准备,如果形势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马上就用!”
“有这么严重?”徐璠还是没意识到什么。
徐阶强调说:“从现在开始,就当成最终决战来准备,不然的话,你我父子这十年都为他人做嫁衣了!”
当晚深夜,蓝道行悄悄来到徐府,与徐阶父子密谈了半个时辰后离去。
次日早起,徐阶对好大儿徐璠又吩咐道:“你随同我前往西苑,也留上几天。”
徐大公子不太喜欢去西苑这个让他拘束的地方,还是在宫外操弄权势更为逍遥自在。
所以徐大公子很委婉的拒绝说:“如果我也西苑,宫外的事情由谁来主持?”
徐阶冷声道:“永寿宫很可能就要在这几日完工,帝君很有可能会亲自巡视。
你在名义上也是督工,这时候还不赶紧露面?这几天就不要贪图安逸了,在工地上吃住!”
徐璠没法子,只能跟随父亲来到西苑,而后徐阶去直庐,徐璠则去永寿宫工地,与雷礼、鄢懋卿等其他督工汇合。
虽然徐阶昨天不在西苑,但是依然有专属的中书舍人替他监视着中枢情况。
等徐阶现在回了西苑,中书舍人立刻禀报道:“都察院那边有御史上疏,请阁老你避嫌,不要参与庶吉士馆选。”
徐阶诧异的说:“我避什么嫌?”
中书舍人又答道:“听说外面有太多风言风语,说阁老你意欲操纵馆选。还有传言说,新科进士为此人心浮动。”
徐阶感觉像是听了一个假消息,什么叫操纵馆选?这庶吉士馆选本就是内阁职责!
不用猜,能大肆造自己谣的人,除了白榆还能是谁?
徐阶又忍不住反问道:“难道真会有人相信这种离谱的流言?”
能在朝堂里混的,都是层层考试选拔的精英,总该有个基本的判断力吧?
那中书舍人继续答道:“一来传言说,就连白榆这样的严党核心人物,也想要花费重金,求着阁老你。
二来传言又说,大学士袁炜公开指认阁老你私下里分配庶吉士名额。
有上面两件事情佐证,所以就会有不少人相信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猜测,那么徐阶现在则有十成把握,这些流言就是白榆放的,不需要任何实际证据。
这种虚空造牌、无中生有的手法,除了白榆还有谁能擅长?
想到这里,徐阶思路就更通透了。
白榆作为严党核心,肯定不甘心严党灭亡,一定会展现出最后的疯狂,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搅动形势。
如果自己不全力应对,面对剧烈挣扎的困兽,弄不好还真会翻了车。
如此又过三天,永寿宫重修完毕,从去年着火到现在重修完毕,只用了五个月时间,堪称是神速。
朝臣们都知道,以嘉靖皇帝的性格,肯定不吝于赏赐。
大概在嘉靖皇帝心里,最顶级的忠心就是能满足皇帝的私人需求,写青词是这样,修宫殿也是这样。
纵观嘉靖朝中后期,大礼议结束后,升级快的大臣和太监有三种。
一是潜邸出身的,二是写青词水平高的,三是宫殿陵寝修建工作上出了大力的。
最近几个月,嘉靖皇帝一直对玉熙宫的居住环境十分不满。
听闻永寿宫重修完毕,欣喜之下迫不及待第一时间就到场巡视,这完全在大臣预料中。
所有入直西苑大臣,以及雷礼、徐杲、徐璠、鄢懋卿这四大督工齐聚在永寿宫外,等候御驾。
徐阶心里不断盘算着,等一会儿接驾后,如何向皇帝介绍工程。
这种事按常理说,本该是首辅严嵩的事情,但这次显然情况特殊。
先前严嵩不支持重修,就由徐阶负责总理永寿宫重修工程,所以今天又由徐阶出面充当最靠近皇帝的主讲,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果没有暴风骤雨或者机械降神,权力斗争的天平就会这样一点一点失衡,最终引发质变。
别说在旁人眼里,就连徐阶自己也认为,永寿宫竣工将是一个转折点和终局启动的标志。
先前他很多时候的忍耐,都是为了等到这个转折点!
临近午时,年近六旬的嘉靖皇帝乘坐抬辇,驾临永寿宫。
群臣跪迎,山呼万岁。
嘉靖皇帝并没有下来,只吩咐道:“徐阶以及列位督工上前说话。”
于是次辅徐阶、工部尚书雷礼、刑部尚书鄢懋卿、工部侍郎徐杲、尚宝司丞徐璠五个人排众而出,再次叩见。
嘉靖皇帝赞许道:“尔等做得好,朕心甚慰,自有嘉奖。”
徐阶代表工程团队谦逊了一番,随即嘉靖皇帝吩咐,起驾入内巡看。
于是徐阶起身,正要迈步上前,自然而然的占据皇帝之侧的黄金位置。
忽然鄢懋卿却没起身,又朝着皇帝开口奏道:“臣尚有进言献与陛下!”
嘉靖皇帝略感诧异,你鄢懋卿的特长大概只是刮地皮,哪来的勇气在这时出位?
一个从来不以思维灵活、言辞机敏见长的人,又能有什么出色的献言?
但皇帝在没有特殊情况时,肯定要表现出“纳谏”的姿态。
所以虽然嘉靖皇帝心里不以为意,但还是沉声对鄢懋卿回应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