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来说,甘珠尔小学是镇里最好的小学了。
甘珠尔就是镇里,柴米所在的乡镇,就是这个名字。
(甘珠尔是蒙古语,我们前文也一直交代过,喀县是蒙古族自治县,乡镇的名字来源,也多是蒙古语直接翻译的。甘珠尔倒是特殊,是古代辽国的语言,至今已经没有了,意思应该就是缰绳收获的意思,实际指的是马鞭。)
甘珠尔小学的师资力量,应该也算是最强的了。起码这边小学老师的文凭,都已经是初中毕业的……
而柴米所在的村小,好多都是小学毕业的,深夜有小学没有毕业的人。
当然了,这也是这个年代的特色。
整体文化水平偏低,教师的文化水准,也并不是很高。
就比如柴有福的文化水平就很不好,所以他赚二百块钱一个月的工资,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的。
柴秀一听要放牛,哀嚎一声:“啊?!不要啊姐!我学!我回去就学!保证考过!”
放牛就算了,牛跑了柴秀追不回来。
柴米知道激将法对她最管用。接下来几天得盯紧她复习。“这还差不多。记住你自己说的话。还有,到了新学校,给我收着点你那小性子!老师说话好好听,同学好好处。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学校惹是生非……”
柴秀抢着回答,模仿着柴米的语气:“知道知道!‘打折我的腿’!姐,你都说八百遍了!我保证乖乖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争取以后也当教导主任,比安宝玉还威风!”
柴米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心态倒是转得快。有这股不服输的劲头是好事。去甘珠尔,远离村里的糟心事,对她确实是更好的开始。“就你?还教导主任?先把你的名字写端正了再说吧!走了,回家!妈该等急了。回去把新买的书本拿出来,今晚就开始复习!”
柴秀立正站好,耍宝似地回答:“遵命,柴教导主任!”
回到家之后。
柴秀把崭新的田字格本摊在炕桌上,小脸皱成一团,铅笔戳着本子:“姐,这‘三年级’的算术题也太难了吧?这鸡啊兔啊关一个笼子里,数脚玩,它们不打架吗?”
柴米坐在对面正琢磨着是今天请柴二珂两口子吃饭,还是等着过几天柴秀正式上学了再说。
毕竟没有柴二珂的话,柴米还真和人家安宝玉说不上什么话。
所以柴米,头都没抬,敷衍道:“打架也得数。笼子里有几只鸡几只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做不出来,开学测试不过关,笼子里关的就是你这只小笨鸡,等着被退货。”
柴秀哀嚎一声趴在桌上:“啊——!姐,我觉得我就在家帮你干活挺好,还能帮你数钱!”
柴米:“数钱?就你那十根手指头掰着数的水平?省省吧。赶紧做题,错一道,晚上吃饭没你份儿。”
柴秀立刻坐直,嘟囔着:“姐,晚上炖一只鸡吃呗,反正你不出摊他们也送来了,那鸡放在冰箱时间久了也不行……一只鸡有两条腿,我和姐一人一条,爹妈吃翅膀……”她开始对着题目念念有词,手指头在桌上比划。
苏婉端着一碗冲好的奶粉进来:“秀儿,快,趁热喝了,补补脑子!看这书念的,小脸都累瘦了。”她把碗放在柴秀手边。
柴秀如蒙大赦,立刻放下笔端起碗:“谢谢妈!我正好渴了!”
她小口啜饮,眼睛偷瞄算术题。
柴米:“妈,你还给她买奶粉喝?你看看她现在,纯属磨洋工呢,跟念书没半毛钱关系。柴秀,我警告你,别给我找茬,别想磨蹭。”
柴米回家之后,也是说了今天去见安宝玉的情况。
随意苏婉担忧地看着柴秀:“柴米,你说那安主任那么严肃,校长会不会更吓人?秀儿到时候一害怕,会的东西都忘了可咋整?要不……咱还是去村小吧?你二叔看在亲戚份上……”
柴米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妈!这话以后甭提了。村小没门儿。安主任严肃归严肃,人讲道理。秀儿要是真会,天王老子站跟前她也忘不了。要是不会,正好说明在家没好好学,趁早别去丢人。”
柴秀放下空碗,苦着脸:“姐,我会!我这就做!‘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这‘雉’是啥?”
柴米:“野鸡!跟家鸡一样俩脚!别打岔,按我教你的法子假设。”
柴有庆蹲在门口修锄头,听着屋里动静,忍不住插了句嘴:“那个……秀儿啊,算数是不是先算乘除,后算加减来着?”
柴秀头也不抬:“爹,这不是混合运算,是应用题!要设未知数,用‘雉’和‘兔’!”
柴有庆:“哦哦,未知数……未知数好,未知数好……”
宋秋水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拿着根嫩黄瓜:“柴米!最新消息!柴敏她妈,就你二婶,坐村口哭呢!说孙国友那个天杀的骗子把她家五千块棺材本都卷跑了!哭得可惨了!”
柴米手上动作没停,冷笑一声:“哼,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良言难劝该死鬼。让她哭吧,哭够了还得想办法填柴有福那药费窟窿。”
柴米说完才意识到不对。
柴敏家也被骗了?
大老宋,也就是柴有福老丈人家被骗了五千,柴有福也被骗了五千?
卧槽!!!
看不出来柴有福还挺有钱的呢.
被骗的时候有钱,干别的没有。
呵呵。
那就对了
全被骗了,才好。
柴秀立刻抬头,眼睛放光:“真的?二婶哭了?活该!谁让她不信我姐!秋水姐,她哭得鼻涕长不长?”
宋秋水嘎嘣咬了口黄瓜:“那可不!老长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要去县里告状,可人都抓进去了,告谁去?哎,柴秀,你复习咋样了?别光听热闹,小心考不上学,你姐真让你放牛!”
柴秀瞬间蔫了,重新趴回桌上:“哎呀……烦死了……‘兔有四足,雉有二足’……假设全是兔子……”
苏婉叹气:“唉,都是钱闹的。秀儿她二婶也是……那钱留着给柴敏念书多好。对了柴米,秀儿入学要是成了,学费啥的……”
柴米:“妈,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这儿有数。你帮我想想,给秀儿带饭的饭盒,装啥菜不容易馊?天还热。”
苏婉:“啊?哦!咸菜疙瘩最省事!要不炒点土豆丝?放点醋能多搁半天……肉菜就别带了,天热爱坏。”
柴秀抗议:“我不要天天吃咸菜!我要吃肉!”
柴米:“想得美。偶尔带点肉还行。妈,就按你说的,咸菜为主,隔天炒个素菜。等天凉快了再说。”
柴有庆突然又冒出一句:“对,咸菜好……下饭……”
柴秀赌气地大声念起古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撕烧鸡!”她故意把最后一句改了。
柴米抄起一根竹签作势要敲她:“柴秀!你再给我瞎改!把《静夜思》好好背十遍!错一个字,撕烧鸡没门儿,竹笋炒肉管够!”
宋秋水哈哈大笑:“低头撕烧鸡?秀儿你这吃货!不过改得还挺押韵!柴米,要我说,秀儿这机灵劲儿,考试准行!”
柴米瞪了宋秋水一眼:“你少捧她!机灵劲儿不用在正道上,净想着吃。十遍,一遍不能少,背!”
柴秀哀叹一声,老老实实开始背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声音有气无力。
苏婉心疼:“背慢点,喝口水再背……”
柴米:“妈——!”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带着哭腔的尖利女声炸响,撕破了屋里的沉闷:
“妹子啊!苏婉!你可要救救大姐啊!我的天塌了啊!那挨千刀的孙国友和那几个外乡人,他们是一伙儿的啊!我的棺材本……我的家底……全没了!我把房子都压上了.现在警察说是赃款扣下了啊!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大姨苏锦哭嚎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屋子,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子,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尘土,狼狈不堪。一进门就扑倒在苏婉身上,死死抱住她,力气大得吓人。
“三妹啊!我的亲妹子啊!你可要救救大姐啊!刘三的钱也没有了!什么考古队,什么明朝宝藏,全是他们合起伙来做的局啊!警察……警察说了,刘三和孙国友也是主犯!我的钱……我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还有……还有我那房子押出去借的钱,全……全被当成赃款扣下了啊!一分钱都拿不回来!我……我活不了了啊!”
苏锦的哭诉带着绝望的嘶哑,她浑身颤抖,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
屋子里瞬间死寂。柴秀吓得忘了背诗,铅笔“啪嗒”掉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痕。宋秋水嘴里的黄瓜也忘了嚼,目瞪口呆。柴有庆缩在门口,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苏婉更是脸色煞白,看着脚下哭天抢地的亲姐姐,手足无措,想扶又不敢扶,只会跟着掉眼泪:“大姐……大姐你别这样,快起来,先起来说话……”
柴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站起身,心情有点复杂:“大姨,你先起来。地上凉,哭也解决不了问题。”
苏锦像是没听见,哭得更凶:“我不活了啊!房子没了,钱没了,刘三进去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干啥啊!孙国友那个挨千刀的,他不得好死啊!他骗了我闺女春燕,骗了我们一家子啊……”
“大姨!”柴米扶着把苏锦给搀起来“哭能把钱哭回来?能把刘三哭出来?你现在把自己哭死在这儿,除了让我们跟着难受,还能有啥用?”
柴米和苏婉一起用力把她架起来,扶到炕沿坐下。
苏锦浑身瘫软,像被抽掉了骨头。
“警察咋说的?刘三和孙国友是一伙的?具体是咋回事?”柴米沉声问道。
苏锦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夹杂着咒骂和悔恨:“警察……警察来家里了,拿着……拿着什么证据……说刘三根本不是被孙国友骗,他俩早就……早就串通好了!刘三负责在村里拉人入伙给抽成,孙国友在外面……在外面联系买家,他抽成更多……对,买家!那什么铜疙瘩,都是他们弄来的假货……专门骗我们这些人的钱……什么挖掘机,都是幌子!钱……钱都被那几个南蛮子他们分了……南蛮子还没抓着呢,我那钱,还有春燕他们的钱,全……全被他们吞了啊!现在警察说这是赃款,要没收……我……我啥都没了……房子抵押的钱,也还不上,人家要收房子了……”
真相远比想象中更丑陋。
刘三其实应该也是半知半解,抑或是全知道那就是假的,但是有提成啊!
“春燕呢?”柴米问。
“春燕……春燕也傻了……警察也找她问话了……她啥都不知道啊……现在在家哭呢,孩子也吓得够呛……我……我都没敢问春文去,春文好像也被他们几个骗了两千多……”苏锦说着,又捂着脸呜呜哭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摊上这么个不是人的女婿……”
苏婉听着,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作孽啊……真是作孽……大姐,你……你以后可咋办啊……”
柴米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大姨家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房子要被收走,积蓄全无,孙国友进去还不知判多久,刘三家也元气大伤,搞不好还拉饥荒了。
大姨和姨夫两位老人,瞬间成了无家可归的孤老。
“大姨。”柴米的声音缓和了些:“房子抵押的钱,差多少?”
苏锦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三千……连本带利,得三千五……人家说三天内不还,就……就收房……”
三千五!在这个年代,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无疑是笔巨款。苏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柴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她知道女儿赚钱不易,摆摊刚有起色,家里还有牛要养,秀儿上学也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