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想象三叔公在选择自了之时的撕裂与痛苦。
在三叔公的心里，他听命于十恶不赦的笑面蝠，认贼作父，实乃不孝。他潜伏卧底于廖家，伤害了世上对他最好的亲人，恩将仇报，实属不义。他在报家族二十多条人命的血海深仇与抚养之情面前，选择了前者，亲手了结了笑面蝠，可对他来讲，灵魂深处又承受了不仁的叩击......
一切都非他所愿，可所有的不仁不义不孝，全要他独自承担。
命运残忍又无情，反复摧残、戏弄、锤击着这位名门之后。
在临死之前，他在秦家先祖牌位前磕首忏悔，向廖家祈求原谅，对红印子等下属进行安顿，将最后的温柔悲鸣给了廖小琴......
唏嘘！
一生悲剧三叔公！
翌日。
天气放晴。
阳光洒入大小歪头山的山谷，天空着挂着一弯漂亮的霓虹。
我和廖小琴沿着山，给三叔公选墓穴。
明二爷等人一大早就与我们告别，临走之前，他的意思是最近半年他们都在国内办事，让我有什么需要尽管交待。
从这两次让他帮忙的情况来看，明二爷乃典型的老旧江湖人，答应了要报答之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如今，像他这种讲江湖规矩的人，不多了。
我再三感谢，与他们作别。
至于红印子等人，昨晚老太太就给他们解了绑，让他们走。
未料到，这家伙虽然对我极度反感，但对三叔公还挺讲义气，不肯走，说要葬完三叔公，磕完头上完香再离开，昨晚他们守了一晚上灵，今天一大早，他们去城里挑选棺材了。
大小歪头山实乃风水宝地，几乎可以说五步一小凤池，十步一盘龙脊，难怪坐山定堂秦家会选择这里作为祖宅基业之地。
三叔公无后，我们在挑葬地之时，不考虑风水能福泽后人，只考虑能安养灵魂，滋润来世。
两人在山上挑了好久，一直到日头即将落西。
我拿着画出来的堪舆图，对廖小琴说：“这几处都是极品风水宝地，无论葬在哪处，叔公不仅能灵魂安宁，来世即便不是王侯将相，也会大富大贵，回去让祖奶定一下吧。”
廖小琴看了看图，摇了摇头，手指着不远处一棵松树下面。
“你选的那些，都不好。松树下面那一块地，就很好。”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几眼，又拿着罗盘对了一下方位，眉头直皱。
“难不成我学的不到家，看不出地块好赖了么？”
“松树下面那块地，倚靠平缓小丘，不压不逼。左右砂手环抱温顺，无尖无煞。前眺细水浅溪，缓流无声，不冲不割。它藏小风聚清气，典型的小水环安之地。若葬于此地，叔公来世顶多混一个衣食安稳，无病无灾，绝无富贵兴旺、官禄声名可言。”
廖小琴点了点头。
“你未看错，它确实是小水环安之地。我只希望，叔公来世普普通通，安乐终老。”
我：“......”
廖小琴认真地瞅着我。
“叔公为名门秦家之后，出生即含珠戴帽，但他一生可有自在喜乐可言？”
我听懂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笑了一笑。
“还得是家主格局大，我不如也。”
两人转身下了山，回到秦家祖宅，已经是晚上了。
红印子等人已经将棺材给弄了回来，虽然买不到金丝楠木，但也弄了一具全城最贵的柏木寿材。
我们将选的小水环安地向老太太汇报。
老太太听完之后，老眼望向远方，良久沉默不语。
我和廖小琴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老太太这是咋了。
廖小琴赶忙拉着老太太的手，柔声问道：“祖奶，可是阿琴做的不对？”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不，你做得很好。”
“《红楼梦》书中，写了一群盛世容颜、富贵锦绣、权倾一方的男女。可到最后，论容颜，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论富贵，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论权力，因嫌纱帽小，手脚枷锁扛。全书活得最圆满自在之人，反而是一生平淡的刘姥姥。”
“你说希望余三来世平淡安乐，我想到了自己，看起来一生锦衣玉食，掌管着诺大家业，可恨憎离别求不得之苦，不知比别人多出了几分，个中滋味，若嚼黄连，实难回首。”
也难怪祖奶会有感叹。
老太太在廖家，表面像天菩萨一样岿然不动，可她的人生，实在不能细咂摸，光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就经历了好多次。
廖小琴闻言，赶紧探手去抱老太太。
“祖奶，我惹你难受了。”
老太太用手轻轻地摸着廖小琴的头发，又转头望向我，脸色从温柔慈爱突然变得严肃冷峻。
“阿寻，若今后你让小琴受上半分苦楚，我在九泉之下都会来找你！”
我吓了一大跳。
怎么这么突然警告起我来了？
我忙不迭回道：“阿寻不敢！”
廖小琴可能还认为老太太是在警告我要用心辅佐她，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地盯着我。
“他要敢有二心，我立马家法伺候，逐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