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古代语言研究协会。
克洛伊抱着一摞书，走入大厅。
一位工作人员快步迎了上来。
“欢迎您，克洛伊大学者。”对方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书籍。
羽族的手上并没有人类那样的指甲，而是环状的羽毛角蛋白结构，虽然坚硬，却并不耐磨，通常并不适合做这种太重的活计。
“谢谢。”克洛伊点头致意，“外面的马车上还有不少，都是来归还的。”
那名工作人员点头，安排了几个人出门帮忙。
停在外面的马车几乎被塞满，除了大量书籍之外，还有从协会借走的研究品。车夫正站在一旁，解着固定物品的绳索。
克洛伊摘下手套，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负责接待她的工作人员。
“这个，是纽曼大师委托翻译的古文字译稿。”
那是一份来源不明的烬城王朝古文字拓印件。按双方约定，内容不予公开，因此无论原始拓印还是翻译后的文稿，全部都被密封了起来，进行交接。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时，神色却明显愣了一下。
“这不是……原本交给科尔宾大师的委托吗？”
纽曼大师当初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反复强调，千万不要把这份工作交给克洛伊学者。
没想到竟还是落到了她的手上。
“科尔宾大师没空过来。”克洛伊语气自然地解释道，“他只是让我顺便把文件带过来而已。”
工作人员闻言，心里的紧张顿时松了下去，连忙小心将文件收好。
“我稍后就给纽曼大师送去。”
纽曼大师承接了璀璨之城内一处施工项目，如今人就住在城里，倒也方便。
“请问克洛伊大学者，您要继续承接下一个任务吗？”工作人员又恭敬地问道。
“不，先暂停一小段时间吧。”克洛伊摇了摇头。
虽然她和夏里科这场婚姻，来得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但既然事情已经定下，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筹备过程中要忙的事情，委实不少。
尽管暂时不再接新委托，克洛伊还是照常去了协会的资料室，打算翻找一些近期的遗迹考古资料，权当做闲时消遣的读物。
“克洛伊小姐，幸会！”
一道略显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传来。
克洛伊闻声回头，看清来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苍鹭学者路法温先生！”
两人很快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工作人员也适时送来了茶水。
“最近一段时间，你在古文字翻译领域的表现，称得上亮眼。”苍鹭笑着开口，目光随即又落在克洛伊手里的资料上，“怎么，你在研究旧人类相关？”
泰亚世界如今的人类，是在五千年前才出现的。而更早之前的“旧人类”，则被普遍认为，早在一万两千年前就已经灭绝了。
“我在北冰岛发现了一处旧人类遗迹。”克洛伊解释道，“并且在其中，找到了他们在一万年前仍在活动过的痕迹。”
“一万年前？”苍鹭闻言，很是惊讶，“也就是说，旧人类在北冰岛，至少又坚持生活了两千年？”
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始回溯脑海中的冰川演化时间表，眉头也随之皱起。
“按那个时间段的气候变化来看，北冰岛的平均气温，应该比现在还要低十度吧？而且那时候的北冰岛冰盖，也要厚得多。”
北冰岛不在正北极，而是在北极圈边缘——但恰恰因此，它是泰亚世界冰盖最厚的区域。
反而北极因为是海域，平均冰层只有几米。
“准确说是比现在低十二度。”克洛伊补充道，“一万年前，北冰岛的冬季最低气温，可以达到零下四十度。”
这种严酷环境，哪怕对于现如今的羽族而言，也绝对不是可以轻忽对待的情况。想安然越冬，羽族必须进行极为认真而周全的准备。
更何况，旧人类并不具备魔法方面的天赋与能力。也是这个原因，他们才会在与其他生灵的竞争中失败，被挤压到世界的边缘地带。
“在当时那种原始的生产力条件下，旧人类究竟是怎么繁衍并生存下来的？”苍鹭疑惑道，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好奇。
“这是我非常在意的地方。”克洛伊认真道，“所以我打算先尽量积累一些与旧人类有关的资料和知识，再尝试去解开其中的秘密。”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发亮。
“我相信，这对我们羽族应对北冰岛如今的困局，会有帮助。”
“原来如此。”
苍鹭点点头，理解了对方钻研这个领域的原因。
千年前那场世界战争失败后，羽族被迫退守北冰岛，生存环境苛刻。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与这支旧人类的末裔，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位学者越聊越投机。
他们从冰川纪的整体变化，谈到北冰岛地区的冰川具体运动；从遗迹分布推测这支旧人类可能的迁徙路线，再一路推测他们维生的方式与手段。
一直到午饭时间，两人仍然意犹未尽。
于是，便索性去了附近的餐厅，共进午餐。
等一顿饭吃到尾声，苍鹭放下手中的餐刀，用餐巾仔细擦了擦手，这才微笑道：
“克洛伊小姐，今日与你交谈，真是获益良多。”
“不过我之后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恐怕只能告辞了。”
“能与您交谈，才是我的荣幸。”克洛伊回应道。
苍鹭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提前恭喜您，准太子妃殿下。”
“诶？”
克洛伊明显一怔，眼中讶异，“您怎么知道？”
“夏里科已经邀请我担任证婚人了。”苍鹭笑着说道，“你们两个，多少有点考验我们这些老学究的认知。”
克洛伊被说得脸颊发热，赶紧起身，朝他半鞠了一躬。
“给您老添麻烦了。”
“这可不是什么麻烦。”苍鹭笑意更深，摆了摆手，“我很乐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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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与苍鹭学者分别后，克洛伊便返回了太子宫邸，继续收拾那些尚未整理完的东西。
稍晚一些，她又去了皇家图书馆。
带去整整一马车的书。
侍从们将那些书一箱箱搬运进去。克洛伊则与图书馆的助理管理员一起，按门类逐一清点，再分门别类地归还到对应的书架上。
她平日里，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图书馆内翻阅书籍，但偶尔也会把一部分带回宫邸。久而久之，竟不知不觉积攒下了这么多。
明明，只是偶尔的。
正整理着，克洛伊注意到，书架间竟又多出了几本与羽族相关的新书。
她刚想走过去翻看，却迎面碰上了皇帝洛伦佐。
“陛下！”
克洛伊当场屈膝行礼。
皇帝身后还跟着一位学者模样的人。克洛伊抬眼一扫，认出对方是名叫塞缪斯的医科学者。
这家伙在业界的风评极差，名声也说不上干净。可不知为何，得了皇帝青睐，几个月前就被接入皇宫之中，似乎在进行某项研究。
塞缪斯偶尔也会来皇家图书馆，克洛伊与他见过几次面。
只不过双方最多，也只是点头示意。
“免礼。”洛伦佐微微颔首。
克洛伊直起身来，面上不动声色，余光悄然扫向皇帝身后的塞缪斯。
对方走到那一整排摆满羽族资料的书柜前，抬手抽下了其中几本。
克洛伊眼底微微一凝。
塞缪斯找羽族资料做什么？
“听夏里科说，你已经答应他的求婚了？”洛伦佐开口问道，声音平淡，看不出喜怒。
“是的，陛下。”克洛伊立刻应声。
只是她仍有一部分注意力落在塞缪斯身上，一心二用。
塞缪斯到底在研究什么，为什么会翻阅这些羽族相关的资料？
洛伦佐显然误会了克洛伊此刻略显紧绷的状态，语气稍缓了几分。
“不必担心，夏里科已经事先征得了我的首肯。”
说着，他转头唤来身边的内侍。
“你来跟进此事。”洛伦佐下令，“皇太子与皇太子妃该有的礼仪、用具、规格，一样都不能缺，不能低。若是有损皇家威仪，拿你试问。”
内侍背脊都绷紧了几分，“谨遵您的谕令，我的王！”
“多谢陛下。”克洛伊立刻道谢。
低头却看见塞缪斯的鞋子上，沾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这像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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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皇帝并未多停留，很快便离开了。
塞缪斯也抱着那几本书，朝图书室门口走去。
正好，克洛伊伸手去取一旁书架上的书，动作略略横出，挡了对方一下。
“抱歉。”克洛伊立刻收回手，屈膝后退半步，顺势理了理自己的长裙。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塞缪斯没有多说什么，抱着书径直离开了。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随手拿起的那本书塞回原位，随后也转身离开了皇家图书馆。
她提着裙摆，一路返回太子宫邸，随后直奔二楼。
夏里科正在处理事情，见她这副样子，有些疑惑。
“你为何提着裙子？”
克洛伊今天穿的是常服裙，裙摆末过脚踝。正常平地行走，根本不需要特意提着。
夏里科边问，跟着她上楼，直到进了二楼的工作间。
克洛伊快步走到桌边，抄起一把剪刀，将自己裙摆边角的一小块布料剪了下来。
夏里科被弄得更加疑惑了。
“我在皇家图书馆遇到了陛下，还有塞缪斯医者。”
克洛伊一边将刚才在图书馆中的经过简略讲述了一遍，一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那块布片。
果不其然，在那浅色布料的边缘，蹭上了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痕迹。
她刚才故意靠近赛缪斯，借着让路的动作，用裙摆拂过对方鞋面。
为的就是这个。
塞缪斯的风评，夏里科自然也是听过，眉头顿时皱起。
他看向克洛伊手中的布片，目光沉了下来。
“是血？”
“嗯。”
夏里科侧头看向一旁的梅乌尔。
“去查查这家伙的行踪。”
梅乌尔二话不说，迅速退了出去。
克洛伊翻出一个炼金实验用的玻璃杯，将布片放了进去，又倒入溶剂，开始浸泡。
不多时，梅乌尔折返回来。
“我去下人那边打探了一圈。”他汇报道，“塞缪斯是三个月零二十天之前来到皇宫的，如今住在皇帝陛下安排给他的实验室小楼里。”
“湖边那栋别墅？”夏里科问。
“正是。”
“待遇倒是好。”
这段时间，溶解已经差不多了。
克洛伊从中取出一部分液体，滴入炼金解析液，随后开始施展分析法术。
魔力光辉在指尖闪烁，缓缓渗入液体之中。
很快，反馈出现。
原本澄清的液体，被染成了淡青色。
克洛伊瞳孔微缩，声音发暗。
“是羽族的血液！”
夏里科脸色也变了。
皇宫里除了克洛伊之外，确实还有其他羽族。
但那些全都只是地位不高的侍从、仆役，就算受伤，也不可能值得这位被皇帝专门请来的塞缪斯，进行诊治。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默。
夏里科思考了片刻。
“塞缪斯是一名医者。”他缓缓开口，“他在拿羽族做医学实验？”
这确实是一个解释。
可背后，却牵出更多问题。
“那些关于羽族的书，也是洛伦佐陛下安排人采购的。”克洛伊语气明显透出了担忧，“如果只是普通实验，陛下会亲自介入吗？”
这位皇帝的性情与行事风格，在场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
塞缪斯就算声名狼藉，充其量也只是个喜欢走激进路线的医者。
可能让洛伦佐这种帝王生出兴趣的，绝不是小打小闹！
“梅乌尔。”夏里科利落地安排道，“把塞缪斯近期的动向，还有关于湖边别墅的所有细节，都给我查探清楚！”
“是。”梅乌尔应下。
可克洛伊却很担忧，“洛伦佐陛下疑心极重，万一我们的打探，引起他的注意——”
夏里科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重重按了按她的手背。
“放心。我们会走下层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