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斯黛西捏着好友寄来的信,只觉得自己的脑沟,像是被一群撒欢奔跑的马儿踩过了一遍。
这里是一座不大的小城。她跟随白鹇学者塞巴斯蒂安,已经在此盘桓了数日。
正文读完,似乎还有内容。
斯黛西翻到信纸背面,看见那里写着的一串符文。
她照着上面的术式施展法术,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
信纸上的字迹开始泛起柔和辉光,一缕明亮的光痕顺着笔序划过,克洛伊柔柔的、带着羽族特有婉转韵味的声音,在斯黛西耳边响起。
∽∽
我新发明的法术『学院术式·绘声』,可以将声音埋藏于笔迹中。
特地展示给你,让你羡慕一下。
PS1:在我这种注定会成为黑历史的时刻,难道不值得你拎着医疗包赶来现场,随时准备急救我吗?
PS2:虽然夏里科的脑回路,确实急需解剖研究。
PS3:姑且想开些,嫁给夏里科有个好处是,至少不用孵蛋。
∽∽
斯黛西嘟起嘴唇,吹出一口气,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来。
这妮子,分明就是羽毛痒了,欠拔!
她将信拍在桌上,“老师,我们能前往帝都吗?”
白鹇学者闻言抬起头来,“这边的事情,倒是差不多处理完了。”
他抽出自己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堆求诊信件,大致理了一下。
“璀璨之城那边,确实有不少疑难患者等着看诊。”
“从这里过去,路程大约只有三天。若真有急事,前往一趟倒也无妨。”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斯黛西。
“怎么了?”
斯黛西拍了拍克洛伊的信,“克洛伊要和夏里科太子结婚了。”
白鹇先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可下一刻,他眼睛都瞪大了。
“哈?他们两个?”
等白鹇反复确认斯黛西不是在故意耍自己之后,这位一向温和从容的大学者,终于开始认真规划起了行程。
“唔……可以先落一下这里……再落一下这里……”
白鹇拿笔在地图上划了划。
“如果我们一路,边接诊边赶过去,预计需要十天左右——会耽误吗?”
“完全没问题!”斯黛西立刻雀跃道,“反正离婚礼,还有很充足的时间!”
想了想,她又道。
“不过这样的话,我得先给克洛伊回一封信。”
斯黛西翻起自己的小背包,发现里面全是开诊断单用的纸张。
“我去买几张信纸!”
她噔噔噔地冲了出去,连门都没顾上关。
白鹇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看到徒弟此般活力四射,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被感染几分。
白鹇继续整理手头的资料。
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门口正站着一道身影,披着斗篷。
“请问……白鹇大师,是在这里吗?”
来人开口询问,声音嘶哑得厉害,应该是嗓子受过极其严重的损伤。
“我就是。”白鹇回答道,“若是求诊的话,请进,请坐。”
“谢大师。”
来人进屋,解下兜帽,露出一张略显苍老的面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喉咙处那一道明显而狰狞的伤痕,深及要害。
白鹇原以为对方是求诊嗓子,仔细打量了几眼后,神色微微一变。
对方的魔力状态,十分的不正常。
那不是单纯的活跃。
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亢奋。
“你这是……”白鹇皱起眉头。
“我叫汉斯特。”来人先做了自我介绍。
白鹇目光一亮,“原来是月咏者,久闻大名,幸会!”
“幸会。”汉斯特点了点头,很快便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我的领域叫做『月沸灵域』,可以大幅提升元素活性,在战斗中帮助我和队友。”
“但可能是年轻时使用得太频繁了,现在我的身体越来越吃不消,已经开始失控。”
他抬起手指,上面有些微的魔力碎屑在弹跳。
“如您所见,即便是这样的非战斗状态下,我都快无法压制。”
白鹇伸出手,搭在汉斯特身上,释放出探查法术。
他的魔力才刚进入汉斯特体表范围,活性便猛地飙升,变得异常躁动。
白鹇的神情顿时更凝重了几分。
“这样下去,你会衰老得越来越快。”
“而随着衰老加剧,你对领域的控制力又会继续下降。”
白鹇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恶性循环。”
“是。”汉斯特点了点头,“所以才特意上门,向大师求助。”
白鹇闭上眼睛,思索起来。
涉及“领域”的问题,从来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这类力量触及超凡者体系最深层结构,一旦出了岔子,非常麻烦。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月沸灵域』的穿透性,太强了。”
白鹇一边斟酌词句,一边道:“我虽然不懂战斗,但依我看,你这种能力在厮杀时,几乎不会被常规手段克制吧?”
汉斯特点了点头。
“它或许算不上强力的领域,但穿透性确实极强。”
“我只在阿蒂亚手里,被压制过。”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说明:“当然,那只是切磋。”
“那就没什么其他选择了。”白鹇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力量,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彻底封起来。”
“否则,阁下命不久矣。”
封印超凡之力,意味着曾经的一切努力作废,跌回尘埃,变成一个普通人。
汉斯特闻言,却只是略微发愣,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
显然在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了。
汉斯特忽然低声笑了笑。
“有许多地方,我挺想去看看。”
“草原,雪山,沙漠,海岛……”
“年轻的时候,我总是匆匆经过,只顾着战斗和赶路。”
“现在,我倒想安安静静地去走一走。”
“哪怕是以凡人的身份,只是路过,也没什么不好的。”
汉斯特抬起头,望向白鹇,语气平静而认真。
“请问大师,该如何封印『月沸灵域』?”
“方法倒是有,也不算特别难做到。”白鹇答道,“但你这个领域的穿透性太强,只能靠硬堆材料来解决。”
他说着,抬起手,比出了一个数字。
汉斯特只看了一眼,神情终于变了。
“我拿不出这么多。”他苦笑了一声,“我现在的存款,只有这个数的一半。”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加速衰老的躯体,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而以我现在的状态,也根本没法再去挣钱了。”
“是。”白鹇点点头,语气直接却并不刻薄,“你若继续接战斗任务,只要超过一定烈度,下一场就会死。”
汉斯特沉默下来,整个人颓了几分。
白鹇见状,也只能露出爱莫能助的神色。
“诊费我不收,甚至封印工作我也可以免费替你做。”
“但购买材料这件事,我实在帮不了你。”
“这些,不是大师的问题。”汉斯特低声道。
他起身,朝白鹇行了一礼。
“多谢大师。”
“容我再想想办法。”
-----------------
第三节
数日后,太子宫邸。
克洛伊倚在窗前,在带着几分微寒的风里,摊开斯黛西的回信。
信封很厚,显然对方喋喋不休地写了不少。
带回这封信的猫头鹰,给累得够呛。
斯黛西肯定没少数落自己。
她展开信纸,果然是好几张。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笔走龙蛇的凌乱字迹,歪歪扭扭地铺满了纸面。
医术学习得如何姑且不论,但“医生的字迹”,斯黛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学院术式·笔清墨秀!』
光芒闪过,信上恣意洒脱的字母重塑身形,游动对齐,卷面为之一清。
克洛伊认命般地轻叹一声,这才开始阅读。
∽∽
致一只即将把自己卖掉的小鸟克洛伊:
来信收悉。
你这封信里,“难于启齿”的部分,恐怕不是你要结婚,而是你居然用了“按约定我必须答应他的求婚”这种说法。
怎么,我亲爱的克洛伊小姐,你是被人拿着契约卷轴抵在脖子上起誓了吗?
“取得「万象棱晶」,即可兑换克洛伊一只”?
这听起来很像某种限时活动。
我建议你们把规则直接刻在婚礼画像背面,方便后世历史学者考证。
免得他们因为这件事,水出一堆似是而非的论文。
顺便,小妮子最好扪心自问一下——你其实是心动了吧?还有,你现在是不是正躲在房间里,像只真正的小鸟一样偷偷雀跃?
关于伴娘的邀请。
作为一位“厚脸皮的年轻未婚女性”——
我当然会来!
不过请你放心,我会在婚礼上尽量表现得像个体面人。
除非你在仪式进行到一半时,露出那种“我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的表情。
那我一定会当场对你说:给我老实待着!
把下巴抬起来,摆出你那副“就算全世界都失控,我也不会先乱”的样子,走进去。
你平时都那么会装,到了这种时候,总不能掉链子。
如果是真撑不住,就看我一眼。
我会站在旁边,一边扶着你,一边在心里记下你这辈子最值得反复羞辱的黑历史细节。
如果婚礼顺利,我会替你整理头纱;
如果婚礼失控,我会替你包扎伤口;
如果婚礼顺利到失控,我就会一边替你包扎伤口,一边提醒你:笑得别太明显。
至于紫堇,若她知道这件事之后决定把皇宫炸掉,我表示概不负责。
白鹇学者,我已代为转达。
我们大约会在十天后抵达首都璀璨之城。
预计落脚于信天翁学者贝克曼的宅邸。
回复PS1:关于医疗包。
医疗包我会带。
毕竟像你这种明知前面是坑,还要保持优雅姿态,自己往里跳的病人,临床上并不多见,值得我亲自随访。
回复PS2:我确实打算在医疗包里塞一把解剖刀。
夏里科的脑回路,的确清奇得很。
别人求婚靠真情流露,他求婚靠完成任务。
说真的,你最好趁婚前再观察一下,确认这位皇太子殿下,到底是个人,还是某种能自主处理事务的古代帝国兵器。
回复PS3:关于孵蛋。
挺可惜的,我其实还蛮想知道,孵蛋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拎着医疗包、已经开始挑选伴娘礼服、并且真心认为你们两个都有病的——
天使医者斯黛西小姐,垂怜手书。
∽∽
几只短嘴金丝燕落在窗台上,唧唧啾啾地叫了起来。
细碎的声音,一下子将房间里的安静打散。
“又饿了呀。”
克洛伊的心情不错。
她拿起一个苹果,熟练地削下果皮喂给那些小鸟,自己吃掉果肉。
等吃完之后,她打量起四周。
房间里的家具陈设一应俱全,面积也不算小,可架不住东西实在太多,显得非常凌乱。
这里是夏里科安排给她的一间书房。
自从夏里科成为太子,被分配了这座独立宫邸后,她便搬了进来。算起来,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克洛伊环顾了一圈乱糟糟的房间,里面最多的,便是各种书籍、笔记,以及她从各类遗迹里搜罗回来的零碎杂物。
而这样的房间,其实还有炼金工作间和她的卧室。
这几天,克洛伊光忙着定制礼服、采购各种婚礼所需的用具了。
新婚的话,至少也该把屋子收拾出个样子。
克洛伊当即叫来几位侍女,开始全面整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