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俯视:“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话音落下,周围的净星台税吏的逆流针已经对准了我。
我迎着那目光,冷哼一声:“张玄甲在这里,只怕未必敢如你这般跟我说话。”
此话一出,校尉脸上勃然大怒,他厉声道:
“放肆!你敢如此提及张监正名讳?”
张玄甲。
净星台监正,秦权麾下最阴狠的恶犬。
这个名字,尤其对于净星台这些鹰犬而言,是仅次于秦权的存在。
直呼其名,已是极大的不敬与挑衅。
校尉眼中杀机再无掩饰,他猛地挥手,斩钉截铁:
“杀了他!”
那手持阵盘的税吏再无迟疑,拇指狠狠按向阵盘中央!
嗡——!
刺目的红光自阵盘核心迸发,凝成一道炽烈光束,带着湮灭气息,直射我面门!
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十倍!
红光乍现,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红光即将触碰到我的刹那——
我没有动,甚至没有调用一丝丹田真气。
只是意念沉入后颈那枚“伪税虫”的最深处,触动了那枚代表镇武司监司最高权限之一的“规则密匙”。
一种无形的“指令”,以我为圆心,无声荡开。
嗤啦——!
仿佛绷紧到极致的琴弦骤然崩断!
那倒扣的暗黄色“碗”,连同锁链虚影,而是如同被凭空“擦除”了存在的根基,剧烈闪烁后,无声无息地溃散湮灭!
手持阵盘的税吏愣住了。
手中阵盘核心处那枚鸡血晶石“咔嚓”一声。
生出蛛网般的裂痕,彻底黯淡。
那校尉猛地一惊!
他后退半步,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在我脸上:“你,到底是谁?”
能瞬间中断由净星台校尉亲自主持的镇压阵法,这需要的权限和手段,绝非一个逃亡的江湖客“白五”所能拥有!
回答他的,并非我的话语。
而是——
咻!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从谷地入口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沉闷而整齐的马蹄踏地声如滚雷逼近,大地微微震颤。
人影幢幢,甲胄与制式兵刃的寒光,瞬间充斥了谷口,并如同潮水般漫涌而入!
当先两骑,疾驰如电,瞬间便越过众人,稳稳停在我身侧前方。
正是王碌和陈岩!
两人甚至没看那名校尉一眼,翻身下马,面向我,单膝触地,抱拳垂首,声音洪亮:
“卑职王碌(陈岩),参见监司大人!”
监司大人?!
这四个字,如同四记闷雷,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净星台众税吏,包括那名校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瞪大了眼睛,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还在后面。
马蹄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越众而出。
马背上之人,一身玄底银纹的镇武司高阶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
正是“秩序之剑”——李观棋。
他策马直至我前方数步,方才勒缰。
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随即稳稳落地。
李观棋并未下马,只是在马背上,朝着我的方向,微微一拱手。
他俊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却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
“江监司,好雅兴。躲清净,躲到这阴山腹地来了,害李某一番好找。”
江监司!
李观棋亲口确认!
那名校尉身体晃了晃,如遭雷击,脸色彻底惨白如纸。
他颤声道,“你……是江阎王?”
江小白!
那个年方弱冠便官至从四品指挥佥事、弑师上位、执掌实权、凶名震动朝野的“铁面阎王”!
那个连他的顶头上司张玄甲见面都绕路而行的狠角色!
我依旧负手而立,对陈岩王碌的参拜略一颔首,目光掠过李观棋微微颔首。
然后,我抬起手,指了指身后叶小川。
“此人,我保了。”
顿了顿,我看向那校尉,问道:“你,有意见?”
校尉按着刀柄的手掌满是冷汗。
他的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单膝跪了下去,头颅深深垂下:“卑……卑职不敢!一切……一切但凭江监司处置!”
而另一边,俘虏群中的老刀把子,在听到“江小白”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仿佛丢了魂魄。
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什么凉州逃犯白五,什么身手高强的独行客……”
从头到尾,他,他们这支队伍,以及舍生忘死争夺的“星萃石”。
都只不过是我算计下的一枚枚落子!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紧紧抱着的装着“星萃石”的古铁容器。
这曾是他梦想的泼天富贵,此刻却只感到无比的讽刺和烫手。
没有再犹豫,也没有了任何侥幸。
老刀把子挣扎着跪直身体,双手将那容器高高捧起,举过头顶,面向我:
“宝物……在此……罪民……求江大人……饶我等一命……”
我看了一眼那容器,脸上并无半分波澜。
随手一招,王碌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双手接过。
“封存。”我淡淡道,“记录在案,由净星台与稽查枢共同派员押送,直达京城。”
一句话,既将“功劳”分润,也明确了监管,不容任何人染指或做手脚。
更重要地是,这个“星萃石”只是个赝品。
有稽查枢作证,净星台押送,将来到了京城,指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首犯押解回京,听候朝廷发落。胁从者……”
我顿了顿,没有给出任何关于饶恕的承诺,“依律处置。”
谷地之中,死寂无声。
……
净星台与稽查枢的人马动了起来。
锁链碰撞,镣铐加身,俘虏被迅速分割、归类。
哭嚎、哀求、麻木的死寂,混杂一片。
小川被两名税吏带到我跟前。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眼神涣散,只有劫后余生的本能颤抖。
我看向那名校尉。
“带他来。”
校尉小跑上前。
我指着叶小川,“我们镇武司,不是江湖草莽。承诺过的事,要兑现。”
校尉身体一绷,立刻明白了意思。
他转向叶小川,“暗桩甲七,依据镇武司净星台甲字第七条规,你潜伏引导之功已核,积欠债务一笔勾销。现予销案,褫夺暗桩身份,还尔……自由身。”
他说完,立即有税吏帮叶小川核对身份文书,签押、盖印。
凭借此文书,只等回到关内,在任何一个尘微台都可以核销其债务。
叶小川颤抖地接过。
薄薄一张纸,却仿佛重逾千斤。
我没再多看他一眼。
转身。
天色向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
谷地之外,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
起初是细密的震动,很快便化为滚雷般的轰鸣,碾过大地。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线涌现。
那是骑兵。
密密麻麻,甲胄反射着天光残存的冷意,沉默地推进。
旌旗在渐起的风中猎猎作响,旗上巨大的“贾”字与镇武司徽记赫然在目。
贾正义的特战骑兵。
三千铁骑,如同钢铁洪流,在谷口外缓缓停下。
最前方,一名身穿甲胄的独臂将领策马而出。
正是北疆镇守,贾正义。
他冲我和李观棋拱手:“江监司,李监正!”
“并州左营十万大军,已按钧令,移驻雁门关一线。”
“在下率三千铁骑,听候调遣!”
话语简洁,却重如千钧。这是兵力,是后盾,更是态度。
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转身,望向阴山深处。
星坠谷的方向。
天色已暗,那片天空,却依旧氤氲着一层静谧的幽蓝。
光芒依旧在,却不再是呼吸般的脉动。
像一颗被挖去了心脏的巨兽,徒劳地散发着最后的余晖。
光华流转间,透出一股滞涩的气息。
不再有韵律,不再有生机。
——它正在死去。
真正的“种子”,如今已在我混沌丹田之内。
大师兄,李长风,还有那些“破道者”,已经彻底离开了。
留下的,不过是一具正在缓慢崩塌的华丽躯壳。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指向那片正在死去的幽蓝:“贾镇守。”
“在。”
“调集你部,汇同净星台、稽查枢所有可用人手。”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踏平星坠谷。”
“所有晶簇,尽数凿毁。所有残留星力,彻底涤荡。山石崩塌,沟壑填平。”
“我要那里——”
“从此,再无半点‘星辰’痕迹。”
话音落下,字字如铁。
那一刹那,风声、甲叶声、乃至呼吸声,都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了。
数息之后,贾正义在绝对的静默中,抱拳,沉声:“得令。”
他调转马头,面对如林的铁骑,只吐出一个字:
“动。”
钢铁洪流,再次开始缓慢而坚决地涌动。
方向,直指那片垂死的幽蓝。
毁灭,而非掠夺。
终结,而非占有。
这,才是朝廷对待“异端”与“污染”,最标准、最冰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