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岘这一卦,堪称神来一笔。
元者善之长,亨者嘉之会,利者义之和,贞者事之干。
今日。
万民以血肉为堤、以肝胆为石——元也;
万众一心,共疏洪水——亨也;
欲活一城之命——利也;
锲而不舍,死战不退——贞也。
四德皆备,天道在躬。
非天赐命,乃人自命。
自强者——
天从之!
换句话说,这一次,老天,选择站到了我们这边!
连无数后世史学家们,每每读到此处,都忍不住搁笔惊叹:“以人心代天意,以活城证乾元。开封一卦,千年未有。”
更别提在场亲眼目睹崔岘卜卦的人们。
那种震撼,直击内心深处!
许奕之拨开人群走过去,激动看着地下三枚铜钱,又目光炽热看向山长。
他哆嗦着,想落笔写点什么,但连笔都握不住。
最后。
许奕之索性放弃书写,颤声嘶吼道:
“三枚铜钱,画地为天。卦开乾元,人代天言。非天赐卦,乃卦代天。崔子一笔,定鼎安澜!”
这谁能受得了?
人群霎时沸腾,热血齐涌。
无数道敬畏、感激、孺慕、激荡的视线,齐刷刷看向崔岘。
少年山长立于风雨中,衣袍翻飞,恍若先古圣贤!
大概……这就是人格魅力?
以谎言唤万民之血勇,以卦象聚群贤之肝胆。
清者不疑,浊者不悔。
皆愿随其蹈洪流、赴生死。
罢了!
没有退路了!
既然天意如此,那就——
陪你疯一把!
道子朱葛易站了出来。
这位超然脱俗、秉承坐观云起的年轻道人,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卦象。
而后抬头看向崔岘,声音中带着决绝:“山长,我观天象,暴雨不会停歇,且很有可能愈下愈大。”
“雨不停,合龙口石笼粘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想效仿《淮南子》残篇遗墨,焚石止雨。”
“开封城外,西北上游五里处,有片枯滩。地势高悬,四面无遮,是烧烟唯一的地方。”
嘶!
倒抽冷气声四起。
又疯了一个!
道家敬天,敬的是天道运行、四时有序、万物自然。
身为道子,朱葛易这是打算以人力,预天时!
这跟背叛道统有何区别?
而且城外浊浪滔天,此时出城,跟取死有何异?
他身后,一群道人们脸色发白,想要开口阻拦。
但,却听朱葛易说道:“祖师爷若要罚,弟子受着。现在,活命要紧!”
他话音落下。
道人们压下慌乱,毅然响应号召。
“道子去,我们便去!”
“活命要紧,祖师爷怪罪,弟子们一起扛!”
这一幕,看的在场无数人神情动容。
崔岘和朱葛易对视片刻,随后说道:“同为治水人,不说珍重。等你回来,一起喝酒。”
说到这里。
他忽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一个道士,能喝酒吗?”
……绝了。
哪怕此刻情况紧急,朱葛易还是没忍住笑了。
他潇洒一甩道袍,竟罕见流露出三分痞气:“祖师爷都违了,害怕喝酒?”
两位少年人在风雨中对视片刻,而后都笑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今日,我们谋的是同一座城。
那自然有理由约一顿酒。
喝了酒……就是朋友!
一炷香时间过后。
数百道人背着柴火、桐油,乘坐数十艘小舟,在无数惊呼声中下水,逆着黄水摇摇欲坠出发。
“疯了!外面黄水翻滚,这是要去哪儿?”
“是道爷们要去枯滩烧烟止雨!”
“什么?雨怎么烧?”
震惊声四起。
但没人能说得明白。
船已经没入雨幕,浪头砸下来,船身猛地倾斜,又挣扎着浮起。
朱葛易立于船头,逆洪而上。
他抱紧怀中湿柴,仰头望天。
雨水灌进嘴里,他吼出声:“不肖弟子朱葛易,今日逆天叛道,以火焚雨!”
“求祖师爷庇佑!”
“城活了,弟子甘受万劫!”
船没入雨幕,吼声被风撕碎。
城内的人沉默着,看着那些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
有人狠狠抹了一把脸。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道子一叶逆浪,满城百舸争流。
继不知情的百姓们发疯后。
百家天骄、官员、读书人们,开封仅剩的最后一批清醒者们,也跟着疯了!
墨七深深看了一眼崔岘,忽地说道:“山长,既是喝酒,回头带我一个!”
“墨家弟子听令,随我一起,砍竹编排,凿石装笼!”
嘶!
听到这话,旁人尚且不明白其中意思。
墨家弟子们齐齐色变。
但只是片刻犹豫后,他们齐齐扯掉衣衫,光着膀子应声:“是!”
于无数呆滞视线注视中。
墨家弟子分成两队,一队砍竹编排,一队凿石装笼。
排长三丈,宽一丈,竹篾交叉编织,每排压五个石笼,铁链串联。
第一排沉下去,被水冲歪。
惊呼声四起。
墨七悍然跳上排面,用铁钎钉进河底,钉不下去就用身体压。
水没到胸口,浪打过来,他咬着牙纹丝不动。
噗通!
噗通!
其余墨家汉子,先后跳了下去。
第二排沉下,铁链绷直,两排互相拉扯,稳住。
第三排、第四排……九排连环,如龙锁江。
死死卡在城门缺口处。
洪水撞上沉排,浪头被劈成两股,原先咆哮着往里灌的急流,忽然像被扼住了咽喉——水势猛地一滞。
循着夜色。
不知是谁泣声喊道:“小了,洪水真的小了!”
天呐!
这一声高呼炸开,无数百姓流泪振奋叫嚷。
可很快,那些叫嚷声,便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墨七从水里爬出来时,水里还漂着血。
竹篾深深嵌进他的臂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整片竹排。
石笼落下砸中几个墨家弟子的脚背,骨头碎裂的闷响被浪声吞没。
他们咬着木桩,一声不吭。
有墨家弟子被铁链缠住拖进水里,冒出来吐掉泥水,又爬上排面。
墨七吼了一嗓子:“沉排锁龙!墨家……做到了!”
既是锁黄龙,不付出些惨痛代价,怎么行?!
换言之。
锁龙需血祭,伏波要命填。
要叫这条黄龙低头,一个墨七不够,十个墨七也不够。
得让满城的疯子都扑上去,用牙咬、用肩顶、用血肉把这头疯兽的脖子摁进泥里。
代价越大,堤越稳。
流了多少血,水就退多少寸。
这,便是与天争命的规矩!
董继圣大步跨出,看着崔岘颤声道:“我今文一派谓天时可测,人意可握。”
“僖公二十二年,秋,大水。”
“成公五年,秋,大水。”
“襄公二十四年,秋,大水。”
“三次大水,皆在秋。秋雨连绵,河必涨。涨有度,退有时。测得准,算得出。”
“若能测出黄水涨势,后日合龙,必能多一分胜算。”
他和崔岘有过节,为人又格外张狂。
但此刻说话的时候,脸色因为恐惧而泛白。
想要测黄水……就得跳进黄水里。
董继圣说完后,没等崔岘开口,高声道:“我今文学派——可有识水性的仁人志士,随我下水!”
“学生愿往!”
“算我一个!”
“今文一脉,无贪生者!”
当即有数十名士子站出来应诺。
在董继圣的带领下,这群读书人,决绝乘船驶进洪流。
木船在旋涡中打转,一人刚跳下水,便被浪头拍翻。
另一人扑过去拽他,两人一同被冲向下游,撞上另一艘船才停住。
有士子被竹篙戳穿掌心,咬着牙把竹竿递给同伴。
血水混着泥浆,染红了半截船舷。
董继圣站在船头,腿上不知什么何时受了伤,伤口还在渗血。
雨水灌进衣领,他纹丝不动,咬牙报出第一个刻度:“看不清……一尺七寸!”
原来。
竟是无数百姓,自发勇敢登上城墙,用火把,替他照亮了竹竿上模糊的刻度。
雨浇在火把上,嗤嗤作响,却始终没有人放下。
这一夜,董继圣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泡在黄水里太久,他浑身发冷,神志都有些不太清楚了。
只听着耳边的惊呼声、泣泪大笑声此起彼伏。
似乎……还有钟声?
——咚!
——咚!
“是佛子,带着佛爷们把大相国寺的巨钟抬了过来!两声钟响,挖渠者同时发力!佛子还说,合龙前,会把大相国寺的砖瓦全拆了,与巨钟一起沉入黄水,为开封尽最后一份力!”
什么?
大相国寺都拆了?
这群和尚……真疯啊!
“硬土层比预想的还要多,元晦先生用《九章算术》里“盈不足术”算出破硬土所需人力与时间,精确到时辰。”
“他又用“圭表测影”法结合光影方位,定出渠线最直的走向,使水流通畅。”
“算了整整一夜!”
“刚才,百姓按他定的标线挖,渠直如矢。”
“预计工期能提前至少半天!后日上午就能完工,等待合龙!城墙下的百姓们全都在流泪欢呼!”
啊?
这得算到吐血吧!
“岑大人下令所有官员脱去官袍,赤膊上阵,和百姓一起扛沙袋、挖淤泥。”
“哪个官员喊累,当场罚粮。褚大人带士兵跳进最深的龙口,用人墙挡水。他说,退一步者,斩!”
嘶!
又一群疯子!
“木桩不够,王珩之公子把王家商队准备外运的木料全截下,锯成桩。”
“李长年公子把李家药铺所有的灵芝、人参、阿胶全熬成汤,掺了生姜,一碗一碗喂给淋雨发烧的百姓。”
好家伙,真下血本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没有坏消息了!
全都是好消息!
每一条,都是足以让人振奋到掉眼泪的好消息!
倘若史书上记录,在治水的某个关键性拐点,大量狼狈疲惫的百姓们,站在黄水里哈哈大笑,你会不会觉得……史书在胡诌?
别质疑。
因为这座开封城啊,疯了!
满城都是不怕死的疯子!
天光乍亮那一刻。
终于轮到董继圣报喜了。
他手握刻度竹竿,站在船上哈哈大笑,状若疯癫:“三尺五寸——三尺七寸——四尺——涨势减缓,洪峰将至!”
“洪峰一会儿就到,持续一个时辰,然后落水三寸。”
他刚说完不久。
轰隆!
一个汹涌浪头自远处上游砸来。
那一刻,四周围再次爆发出震天般的欢呼。
“董公子测出了洪峰!”
“了不起,了不起!”
“太好了,快禀报山长——天呐,快看,快看天空!嘶!”
董继圣茫然抬头,而后眼睛霎时瞪直。
疯子!
这短短一夜,道家那个疯子,究竟做了什么啊!
西北方向,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那烟漆黑如墨,炽烈如刀,歪歪扭扭地刺入苍穹。
它不像烟,倒像一柄从人间掷出的矛,狠狠扎进云层的心脏。
厚重的乌云被捅穿,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碎金散银,恍若天门乍开。
光落在城墙上,落在泥浆里,落在每一张仰望的、湿透的、表情如梦似幻的脸上。
那道烟柱还在烧,那缕天光还在亮。
雨丝在光中飘摇,像千万条垂落的银线。
此时,此刻。
天地之间,人力与神迹,模糊了界线。
再然后……
雨,在无数呜咽哭泣中,变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