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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生我父母,活我崔公(七)

    欢呼声越来越多。

    人们振奋意识到——

    发疯,好像真的有用!

    起初。

    只是砸硬土的汉子们,疯了似的、不要命跳进泥浆。

    后来。

    打铁的、搬料的、搭棚的,全都疯了——

    铁锤砸红了眼。

    石料磨破了肩。

    木桩用拳头夯进泥里。

    这种孤注一掷的疯……像野火。

    从渠线,烧到铁匠铺。

    再从铁匠铺,烧到石料场,棚屋区……

    最后……

    烧进了开封的大街小巷、千家万户!

    “来帮忙吧,别再做孬种了!”

    “山长真有法子让咱们一起活下去!”

    “还有两天,两天以后,要么活……要么死!”

    “咱们已经成功了一次,说明洪水也没有那么可怕!”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万个——

    沉默的人潮,彼此搀扶着、依偎着,从街巷深处颤抖着涌出来。

    像决堤的水,汇入渠线。

    谁也分不清谁。

    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整条街都在往前涌。

    必须要承认,嘉和二十二年,河南开封这场洪水,是凄厉的、惨烈的、悲切的、无情的、可怕的。

    但,同样是这场洪水。

    它还是不屈的、刚烈的、坚毅的、无畏的、顽强的!

    御街尽头,城门楼下。

    崔岘站在最中央。

    全体河南高官、百家天骄围在其两侧。

    众人被这一幕万民与天搏命的震撼场面,惊到头皮发麻颤栗,久久无言。

    雨,越下越大。

    黑云压在开封城上空,无情翻滚。

    城内的黄水线,仍旧在上涨。

    浊浪翻滚嘶鸣。

    留给开封的时间……不多了。

    崔岘立在风雨中,头也不回的问道:“元晦先生,你伪造典籍,佐证我治水策略之时,可曾想过今日,想过现在?”

    郑守真咬紧牙关,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疯子!”

    是的,疯子!

    拿万万人性命作赌的疯子!

    现在,全开封都被崔岘这个疯子,拉上了“与天搏命”的船。

    若他们知道……治水之策没有任何成功先例佐证。

    该有多崩溃绝望?

    赢了,自然皆大欢喜。

    可,若是输了呢?

    单是想到这个可能,在场众人便觉得胆寒不已。

    甚至连号称“狂名震天下”的董继圣,都脸色发白,死死咬紧牙关。

    浑身泥污的镜尘,目光悲悯看向满城百姓,又看向崔岘,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简单翻译就是:没招了!

    真没招了!

    来开封之前。

    在场百家天骄谁能想到,新一轮“百家争鸣”竟会发展到现如今惨烈悲壮的地步。

    天色将暗。

    城门下,百姓们先后燃起火把。

    斑点星火飘摇,密密麻麻成片。

    轰隆隆!

    雷声炸响,伴有闪电。

    一瞬照亮夜空,又迅速暗下去。

    崔岘抬头,苍白着一张脸,削瘦的身形在风中伫立,衣袍四下翻飞。

    片刻后。

    他回看向全场众人,向来沉稳淡然的黝黑眸子里,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疯劲儿。

    少年山长近乎执拗的话音,响彻众人耳边。

    比雷声更振聋发聩、字字掷地有声: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今日,我等便是这‘常’。”

    “洪水虽猛,不敌人心之坚;天命虽高,不违众生之愿。”

    “圣人未竟之言,我辈续之;史册未载之功,我辈书之。”

    “道不在天上,在脚下;理不在书中,在心间。”

    “心若在,城便在;城若在,道便存。”

    “天不予路,我自辟之;天不予命,我自取之。”

    “天命靡常,不为人改;人心有恒,不为水亡。”

    “此心之外,再无天道。以此一身,立此万民。”

    若先前,崔岘初入开封、登台辨经时,针对《毛诗序》、四书五经有谬的言论,被称作大逆不道。

    那么此刻。

    他这一番话,已经不是简单的“大逆不道”四字可以概述。

    朱葛易、镜尘、郑元晦、董继圣等人心神恍惚。

    岑弘昌、周襄、叶怀峰等官员们震悚无言。

    他们后面的更远处。

    古文经学的老儒们,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有老儒手中经卷滑落,砸进泥水里,忘了捡。

    有老儒身子晃了晃,扶住身旁的人才没倒下。

    他们浑浊的眼眶中浮现出泪意,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年轻的士子们,则像是被雷劈中,浑身一震,旋即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

    有士子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有士子咬住嘴唇,血珠渗出来也不觉得疼。

    满场死寂。

    只有雨声,和那些砰砰砰、快要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心跳声。

    这一刻,旧学失语……

    新学当立!

    不是争论,是见证。

    他们心里同时浮起一个念头:经可以这样读?道可以这样行?

    几十年埋头皓首穷经。

    今日从经书堆里抬起头,第一次……

    看见了天。

    天在上,道便不会在薄薄的纸页间。

    而在脚下!

    崔岘一言,破“天”为“人”。

    自今夜起。

    天道不再是外物,而是万民求生之心。

    圣人之言,从此不再是唯一真理,脚下活路才是。

    旧学千年底蕴,被他当众倾覆,且亲手……

    铸成新道!

    这,便是洪水滔天夜。

    一笔一笔书写《共济书》时,崔岘悟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道!

    崔岘说完,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当着众人的面,掷于泥地。

    他动作过于洒脱随性,颇有几分狂士不羁。

    以至于铜钱落地时,在场众人才猛然意识到——

    山长,竟是在替开封万民卜卦!

    所有人齐齐瞪眼看去。

    三枚铜钱落入泥水,溅起细碎水花。

    刹那后。

    铜钱落定。

    “嘶!”

    “乾卦!上上卦!元亨利贞!”

    “三爻皆阳,乾三连!”

    “竟是乾卦……老夫观星三十年,从未见过此等天象!天意,天意啊!”

    “新学出世,只为救世!”

    “天佑开封,天佑大梁啊!”

    无数老儒、年轻士子、和尚、道士,看向地面上的卦象,激动到嚎啕大哭。

    《易经》第一卦——

    乾卦。

    卦辞: 乾,元亨利贞。

    爻辞: 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而,乾卦的象传是——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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