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直接准备落闸了!
真的不用再考虑一下吗?!
不再看看水位?
不再验一遍铁篐?
万一失败,这几日的士气全崩,开封城就……真的没救了!
饶是在场众人心性沉稳,此刻都忍不住肝胆皆颤。
偏偏最外围、远处的百姓们,对此一无所知。
听说总算可以落闸。
大家振奋不已,期待欢呼。
“落啊!”
“闸门一旦落下,很快就能合龙了!”
“太好了!”
这搁谁能受得了?
李鹤聿的手一直在抖。
榫头悬在凹槽口,来回晃,始终对不准那道两分宽、三寸深的卯眼。
叠梁闸落闸的原理是——榫头与凹槽必须垂直,偏一丝都进不去。
需要手腕稳,匀速下压,让闸板自身的重量和冲击力,把榫头推到底。
墨七攥着铁锤不敢敲。
郑元晦把古籍攥出汗。
镜尘忘了念佛号。
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的等着,神情凝重。
褚大河等一群官员,哆嗦着扶住自己的乌纱帽……
求你了!
千万要成功啊!
被寄予厚望的李鹤聿,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落闸,回头乞求般看向崔岘。
崔岘站在涵洞口,衣袍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肩背。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
崔岘走过来,看了一眼凹槽位置,又看了一眼李鹤聿的手腕。
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掌心贴紧闸板上沿,调整了角度——让推力与凹槽轴线重合。
那个瞬间,李鹤聿的大脑是空白的。
他只听到耳边传来岘弟笃定的声音。
“落!”
李鹤聿一咬牙,猛然用力压下去。
这一次,力量顺着闸板笔直传导,榫头滑进凹槽。
越过第一道铁篐、第二道、第三道。
哐!
哐!
哐!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
榫头抵死槽底,闸板纹丝不动。
凹槽缝里挤出几滴桐油。
黄水……没有再渗出来。
李鹤聿松开手,愣了一瞬,忽然转身抱住崔岘,嚎啕大哭。
哭的同时,他又咧开嘴笑:“成……成功了!闸门合上了!”
泪水混着泥浆,淌了他满脸。
裴坚、庄瑾、高奇三人,早已迫不及待冲过来,将崔岘、李鹤聿熊抱住,激动到吱哇乱叫。
“兄弟,牛逼,啊啊啊啊牛逼死了特娘的!”
“吓死我了,刚才我真差点晕过去!”
他们的欢呼叫嚷声,从涵洞口炸开。
浪头一样涌过堤岸,涌过屋顶,涌过整条御街。
最后涌向这座城。
屋顶上,一个老农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拐杖都扔了:“堵住了!水没进来!”
城墙头,妇人把孩子举过头顶,哭喊着“闸成了”。
棚屋边,瘸腿的青年一瘸一拐往前挤,伸长脖子望,眼泪顺着泥浆往下淌。
几千个喉咙同时炸开,欢呼着,嘶吼着。
有人跪在屋顶上磕头,有人抱着不认识的人又哭又笑。
这是洪水爆发以来,头一回有件东西,真真切切地成了。
老天爷,咱们……能活了!
黄水再凶,终究也斗不过咱们!
百姓们振奋不已,喊“崔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浪一浪。
崔岘逐个跟四位激动的大哥抱了抱。
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最后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御街。
裴坚意识到了什么,眼圈一红,眼泪都淌了出来。
他拍了拍崔岘的肩膀,哽咽道:“岘弟,去吧。”
李鹤聿、庄瑾、高奇让开位置。
崔岘朝人群外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低着头,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踩得实。
好累。
真的好累。
人累的时候,会想做什么呢?
当然是想回家啊。
御街。
粥棚。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崔氏站在棚口,围裙上沾满了炭灰,手里端着一碗粥,白汽模糊了她的脸。
陈氏站在棚外张望。
旁边。
崔仲渊、崔伯山、大伯母、崔璇、崔钰,崔璎,都在等待着。
像是……在等他回家吃饭。
瞧见崔岘,崔璎第一时间想冲过去,但又很懂事的忍住了。
“阿弟。”
崔钰递过来一件干净的外袍,替他披上。
崔岘跟兄长致谢,而后挨着爹、娘,在粥棚里坐下。
陈氏看着儿子疲惫不堪的模样,捂住嘴哭泣。
崔仲渊把肩膀偏过去,颤声笑道:“累了吧,没事啊,没事啊,爹的肩膀还能靠一靠。”
就暂且靠一小会儿吧。
只这一小会儿。
你不再是岳麓山长,不再是一省主考官,不再是一城生民的治水领袖。
你是爹娘的骄傲。
是个好孩子。
崔岘沉默着,倚靠在崔仲渊的肩膀处。
老崔氏端着一碗粥出来,递给小孙子,声音有点沙哑,但却稳地像她烧了大半辈子的灶火:“岘哥儿。”
“吃点东西。填饱肚子,一切都好了。”
崔岘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稠稠的,白汽扑在脸上,烫得眼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后,他把碗捧在手里,喝了一口。
烫。
粥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烫到胃里。
第二口。
第三口。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一滴一滴,砸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没有擦,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老崔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心疼到不行。
但却始终没开口说一句“别管了”。
这么多人命,岂能不管?
可我的乖孙,他才14岁啊!
如山一般沉重的担子压过来,他……也是会累的啊!
一开始,四周围还在激动欢呼。
随着山长走进粥棚。
欢呼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无数道目光,怔怔看向棚子里,依偎在家人身侧,沉默流泪喝粥的削瘦少年,讷讷无言。
这个时候。
哪怕是心急如焚,担心乌纱帽的一众官员们,都不忍心开口催促。
所有人都只是站着,默契的,把那碗粥的时间,留给他一人。
一碗粥见底,崔岘放下碗,抹了把脸。
再站起来时,那道瘦削的脊背又重新绷直了,像是方才的疲惫与哽咽,都被那碗热粥生生压了回去。
他转过身,脸上湿痕未干,唇角已微微上扬。
“看来——”
少年山长摊开双臂,湿透的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眼底那团火,比灶膛里的炭还烫:“我们打赢了第一仗。”
周遭死寂一瞬。
百姓攥紧了拳头,官员挺直了腰背,百家天骄瞳孔里映出他逆光的轮廓。
崔岘振臂一挥,声音不大,但一开口,就让所有人激动振奋不已:“诸位,拿起你们的铁锹,随我——”
“跟这吃人的黄水,死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