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在滔天黄水中,刚看到一丝存活的希望。
你却震惊发现,治水领袖一直在骗人,所有人都处在一场骗局当中——
你会怎么办?
揭穿他?
亦或者,装作不知情?
崔岘淌水走向渠线,背影挺拔,脚步坚定。
四周围百姓仍旧在振奋期待。
一众河南官员,和百家天骄,以及后方的老儒、士子们,却集体沉默无声,心情如坠冰窟。
假的?!
事关万万生民的“以水治水”策略,竟是假的!
天呐!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郑元晦,或愤怒,或茫然,或质问。
……为什么!
身为古文经学魁首,号称当世“活郑玄”,竟然作伪经,拿无数生民性命当儿戏!
荒谬!
可纵然再怎么愤怒,也无一人敢拆穿。
黄水肆虐。
假的,不重要!
活着最重要!
这个要命的关头,知情者不是选择不拆穿,而是压根没得选!
意识到这一点,无数人又神情复杂的看向崔山长——
这就是你的目的,对吧?
撒一场弥天大谎,把所有人聚拢起来。
然后裹挟一批清醒者,把他们逼迫到墙角,跟你一起咬牙往墙上撞!
逼迫他们做先驱,带着更多不清醒者,撞出一条活路。
原来《共济书》号召百家,是这么号召的?!
要么一起活。
要么都得死!
疯子!
崔岘,好一个崔岘!
一片死寂中,郑守真一甩袖袍,站了出来。
他神情坦然看向众人,没有半分愧疚:“经是死的,城是活的。我古文经学一脉,今日,以伪经,活真城。”
说罢,他不管旁人如何反应,跟上了崔岘的步伐。
这位古文经学当代魁首,背影与崔山长一样决绝,尽显汉儒风范。
片刻后。
无数古文经学派老儒,咬牙沉默跟上,苍老的眸子里,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疯癫感。
若以水治水是假的。
那么,落闸自然大概率也是假的。
一旦失败……
不!
不行!
到了这一步,它必须是真的,必须是活的!
“快看!”
“那群老先生们,怎么了?”
几个、几十个、上百个老儒,握紧手中的铁锹、铁锤,跟上郑守真的步伐。
百姓们惊呼出声,神情略显茫然。
董继圣怔怔看向崔岘,而后一咬,快步跟上:“《公羊》无此例,吾为后世立此例!”
佛子握紧手中念珠,低声诵了一句佛号,眉眼尽是坚毅:“经要诵,水要堵。诵经不如堵水,堵水……亦是修行。”’
“阿弥陀佛。”
无数释家门徒,齐齐合十诵佛号,响应号召。
再然后。
道子朱葛易站了出来:“道法自然,然水非自然。逆水,亦是道。”
王珩之扬起眉梢,遥遥看向崔岘:“世家之信,不在守田产,在守苍生。今日信他,便是守。”
李长年握紧手中长矛,沉声道:“功名可再考,命不可再活。先活,再谈功名。”
《共济书》写在洪水爆发后的第一个夜晚。
但真正凝聚百家,发挥作用,却是在“治水谎言”被识破的当下。
看着百家天骄各司其力。
岑弘昌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官印是朝廷的,命是开封的。本官……选后者。”
说罢。
这位河南布政使,抬脚朝着闸门处走去。
褚大河脸色发白,一边哆嗦,一边大声道:“诸位同袍,我等应响应山长,方伯大人号召,与开封共存亡!”
其余官员:“……”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特娘的不忘政治作秀。
但,这会儿是真没招了。
咬牙上吧!
于是,数十位河南高官,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哆嗦亲自上阵!
“佛子带着佛爷们,去帮忙落闸了!”
“嘶!道爷们也去了!”
“大家别慌,这么多人出力,肯定能行的。”
“天呐,所有的大人们,竟然都亲自去修闸门了!”
“我们也去帮忙!”
百姓们惊呆了。
但看到如此动容的一幕,纷纷感动到泪流满面。
唯有裴坚、高奇、庄瑾三人嗓子眼发紧,心惊肉跳——
不是,先别燃啊!
鹤聿究竟能不能成功?!
太吓人了!
片刻后,裴坚捂住胸口:“不行了,我也去帮忙,这会儿不干点活儿,我心慌的厉害!”
高奇、庄瑾猛点头,一起往闸门处冲。
御街灶台旁。
老崔氏拿着碗的手微微发抖,脸色惨白,一直在心里默念“佛祖保佑”。
可转念一想,佛子都在这儿呢,求佛又有什么屁用?
一个熬粥的妇女踮起脚尖,朝闸门处张望,嘀咕道:“我怎么看着,情况不太对劲呢?”
老崔氏闻言一瞪眼:“哪里不对劲?莫要胡说!闸门今日肯定能落下!”
她语气笃定。
周遭一群干活的女人们听见了,神情顿时安定下来,眼含希冀。
会成功的,对吧?
渠线处。
崔岘脚步未停。
身后,一个,两个,成百数千人跟随。
他终于不再是独身一人。
许是被这各方合力的场面鼓舞。
烧铁的炉火越发旺盛。
铁匠们光着膀子,夹出一块块烧得通红的铁坯,大锤抡起,砸在砧上,火星四溅。
涵洞处。
崔岘率先钻进去,咬紧牙关清理碎石。
李鹤聿蹲进凹槽前,手指探进去量深度,报数:“第三道槽,深二寸七分,合格。”
墨七站在他身后,把烧好的铁篐按顺序排好,一把一把递过去。
“第一篐,入左孔。”
李鹤聿接过铁篐,腿嵌进浅孔,掌根一压,严丝合缝。
墨七的锤子跟上,轻敲两下,篐背贴紧石壁。
“第二篐,右孔。退两分。好,停。”
佛子镜尘淌水走进涵洞最深处,后背顶住渗水点,每隔一会儿报一声:“水位未涨。”
僧众跟在他身后,手拉手筑成人墙。
水流被人墙挡住,他们在黄水中摇摇晃晃,始终无人后退。
道子朱葛易蹲在凹槽外侧,仔细测量铁篐间距,报数:“一尺五寸,合格。”
弟子们跟着拉绳测距,在石壁上画标记,报数,记录。
郑元晦带着老儒们,蹲在涵洞口外侧,把浸了桐油的麻丝按长短分好,一根一根递进洞里。
岑弘昌和一众河南官员,围在涵洞口两侧。
有官员举着竹板,其余官员执笔,把每根桩的位置、每个铁篐的间距记在板上。
墨汁被雨水冲淡了,蘸了又写,写了又蘸。
再往外侧。
石匠们分列两侧,抡锤的、扶钎的、递料的,都在闷头忙碌。
裴坚几人,则是帮忙搬石料,传沙袋。
每个人都在干活,拼命干活儿。
百姓们吆喝着来帮忙。
一开始,还有号子声。
可到了后面,四周围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安静。
唯余黄水的咆哮声,雨声,打铁声。
但寂静的人群中,却逐渐滋生出无声的、癫狂的疯感。
佛子的双脚,陷进了黄水淤泥里。
郑元晦浑身狼狈,桐油溅的到处都是。
岑弘昌囚服湿透。
和尚们、道士们,老儒们,士子们,机械般木然干着手里的活儿,心跳如雷。
每个人都不敢正眼去看崔岘。
但每个人,都用余光,将在涵洞处搬运碎石块的崔山长,牢牢锁定。
石块太重。
搬运到最后,少年山长浑身脏兮兮,雨水混着汗水滴落。
他索性褪掉外袍,继续咬牙搬。
这一刻,崔山长在想什么呢?
从识破治水谎言起,所有人都在忍受着难以言喻的滔天压力,几乎快要喘不上来气。
那么作为这场弥天大谎的缔造者,崔岘,又是如何承受住的?
一个谎言。
为数十万人织就一个众志成城,活下来的梦。
这得要何等肝胆魄力,才能做到啊?
崔岘似是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异常。
始终沉默着干活儿。
直到李鹤聿颤声道:“山长。”
他的声音很轻。
但却恍若惊雷乍破,无数道目光再也忍耐不住,齐刷刷地看向崔岘。
少年山长将最后一块碎石搬出去。
而后抬起头,眼眸中尽是笃定,温柔抚平了众人的不安与恐惧。
甚至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他果决干脆,语气带着不容质疑的沉稳:
“鹤聿兄,落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