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的尸体是在第二天早上六点,被晨练的老头发现的。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发了,但手里还紧紧攥着个塑料袋。
里面是那张被水泡烂的钓场营业执照,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他搂着老婆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消息传到袁本忠耳朵里时,这位副局长刚在单位食堂吃完早餐,正端着杯豆浆,慢悠悠地往办公室走。
秘书小张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说:“袁局,碧波潭那个陈老板……昨晚跳河了。”
袁本忠脚步一顿,豆浆洒出来几滴。
他转头望着小张。
脸上没什么表情:“跳河?为什么跳河?”
“听说是钓场被封了,想不开……”小张压低声音:“家属现在在公安局闹呢,说是……说是被您给逼死的……”
“放屁!”
袁本忠把豆浆杯往垃圾桶里一扔。
声音陡然拔高:“他自己经营有问题,关我什么事?执法部门依法检查,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声音太大,走廊里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
袁本忠意识到失态。
清了清嗓子。
恢复那副领导派头:“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让办公室发个通知,今天下午开个安全生产会议。咱们国土系统,也要引以为戒,加强监督管理。”
“是。”小张点头,又问:“那陈老板家属那边……”
“让他们按程序走。”袁本忠摆摆手:“该找公安局找公安局,该找信访办找信访办。咱们是业务部门,不管这个。”
说完,他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砰”一声关上。
小张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摇摇头走了。
办公室里。
袁本忠坐在真皮转椅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
他脸色有点难看。
人死了。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就是一个经营户想不开自杀。
往大了说……
要是真有人揪着不放,那也是个麻烦事,搞不好就会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市里本来就风高浪急。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刘……”
袁本忠压低声音,提醒对方:“碧波潭那事,处理干净点。家属要是闹,适当安抚一下……对,花点钱没事,别让他们到处乱说。”
挂掉电话。
袁本忠又给苏庆余发了条微信:“陈老板的事你知道了吧?管好你的人,别乱说话。”
苏庆余秒回:“袁局放心,我明白。需要我这边做点什么吗?”
袁本忠想了想:“你找个时间,去‘慰问’一下家属。带点慰问金,就说……就说陈老板生前跟你关系不错,你个人表示一下。”
“明白,我下午就去。”
放下手机,袁本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压了下去。
不就是死个人吗?
这些年,吴州发展这么快,哪个工程没出过事?拆迁死过人,工地死过人,矿山死过人……最后不都摆平了?
他袁本忠能在国土局坐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么一想。
袁本忠的心情好了起来,甚至哼起了小曲。
下午的安全生产会议,开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
袁本忠坐在主席台上。
拿着稿子。
字正腔圆的强调:
“……同志们,血的教训就在眼前!
碧波潭钓场发生的悲剧,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安全生产,重于泰山!我们必须以对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狠抓落实,严格监管……”
台下,各科室负责人正襟危坐,认真记录。
没人提陈老板的名字。
也没人提钓场为什么被封。
大家似乎心照不宣地达成了这样一种共识——领导在台上唱高调,咱们在台下配合就好;至于真相?那不重要。
会议开到一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条短信:
“袁局,家属那边谈妥了。十万,签了谅解书。条件是……他们想见您一面,当面道个谢。”
袁本忠皱了皱眉,简回一句:“没空,你处理就行。”
又继续慷慨激昂地讲:
“……所以,我们要举一反三,全面排查!特别是那些存在安全隐患的经营场所,该整改的整改,该关停的关停!绝不姑息!”
台下响起掌声。
袁本忠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
清香回甘。
袁本忠想起一句老话——人走茶凉!
感觉这话不对,人死了,茶还是热的,只要屁股下这张椅子还稳当!谁他妈敢不给面子?
晚上,袁本忠有个饭局。
请客的是个搞房地产的老板,姓马,想拿城东一块地。
酒过三巡。
马老板端杯敬酒:“袁局,那块地的事,还请您多费心。”
袁本忠端着酒杯,笑眯眯的回道:“好说好说。不过老马啊,现在土地政策收紧,程序上可能……有点麻烦。”
“我懂,我懂。”
马老板从公文包里掏出个鼓囊囊的档案袋,不动声色地推过去:“这是报批 材料的预稿,您先看看,如果可行,我再补交正式材料。”
信封很厚。
袁本忠随便一摸就知道,这里面装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报批材料,而是人见人爱的土特产。
这算是见面礼,开胃菜?
袁本忠哈哈一笑,把信封揣进兜里:“马总是个懂程序的人,咱们都是老朋友了,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肯定帮。”
正聊着,包厢门开了。
服务员端上来一道硬菜——清蒸鳜鱼。
鱼很大,摆在盘子中间,眼睛还睁着。
马老板热情介绍:“袁局,尝尝,这是今天刚捞上来的野生鳜鱼,特意给您留的。”
袁本忠看着那条鱼,突然想起早上听到的消息——陈老板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眼睛也是睁着的。
他心里莫名一堵。
但很快,这不爽的感觉便烟消云散。
他既不信鬼神,也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只坚信一条——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肚子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味:“不错,鲜。”
“您喜欢就好。”
马老板满脸堆笑,又给他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