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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齿轮石子

    一纸……空文。

    崔逖慢慢收拢掌心,将那一片空白的诏书揉在手心,力气之大,几乎捻成齑粉。

    然后,抬起阴冷双目,锁定眼前的男女。

    林妩,和……

    “蔡、潋。”

    崔逖从齿间中,慢慢挤出了这两个字。

    时间回昨夜。

    打斗过后的青楼,一片狼藉。

    “本宫……不。”林妩的声音响起。

    “我。”

    “我有一事,想拜托与你。”

    正要冲下河抢夺诏书的蔡潋,停住了脚步。

    他有些困惑,有些惶恐,还有些受宠若惊。他不明白,为何长公主要屈尊纡贵,与他以“我”相称?

    他更想不出来,有令必应,分内之事,为何她如此客气,说出“拜托”二字。

    “卑职不敢当。”他谨慎地抱了拳:“殿下有何吩咐?”

    当林妩说出她的请求,蔡潋便瞪大眼睛,吃惊不已。

    “殿下!”他有些失态:“你让卑职……将诏书调包?此时风险极大,万万不可,如今世家和宋党都盯着这诏书,但凡有个差池,卑职如何自处?”

    “再者,公主若真想如此,何必舍近求远,崔大人总领抢夺诏书之事,他来调包,岂不……”

    “不用他。”林妩却打断他的话。

    她慢慢垂下眼来,也不知说给蔡潋,还是说给自己听:

    “崔大人……只怕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世家汲汲营营,只效忠于利益,最是会翻脸无情,我亦不敢轻信。”

    “蔡潋,只有你能帮我。”她说。

    蔡潋有些动容,但仍不敢应承:

    “殿下谬赞了,可卑职,也是世家的人……”

    “不。”林妩却抬起黑如锆石的双目,眼眸里一点光芒闪动:“你不是世家的人。”

    “元渊四年入金门,同年入门者二十七人,十年后剩得二人。”

    “你是……”

    “姜斗植的人。”

    “对吗?”

    那个名字一出,蔡潋猛地抬起头,面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愕。

    林妩便知,自己猜对了。

    元渊四年,也就是十三年前。入金门不易,活着出金门更是奢望,每一次隐秘任务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金门便是鬼门关。虽说人来如潮,但难免在生死路上走散,最后甚至十不存一。

    入门十年,与蔡潋并肩作战的二十七个兄弟,死的死,残的残,最后只剩二人。

    一个,是他自己。

    而另一个……

    “你入门十年的时间,便是三年前。当时在锦衣卫中,资历达十年者……”

    林妩顿了顿,似陷入某种回忆,连声音都变得缥缈些许:

    “我正好,认识一个。”

    “所以,你所谓的十年金门幸存二人,除了你,就是……”

    “姜指挥使。”

    姜指挥使。蔡潋心中一动。

    好遥远的称呼啊。

    这个被淹没在前尘往事,甚至列为禁忌的敬称,莫名让他对林妩少了几分戒备,能斗胆泄露出几分埋藏已久的旧情。

    “殿下,竟也对锦衣卫的事,如此了解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姜指挥使身份隐秘,莫说在外头,便是在锦衣卫内部,也甚少人知。殿下如何知晓他的资历?”

    “而且,姜指挥使独来独往,最是厌烦人情交际、尔虞我诈,更不喜女……”

    他本欲说不喜女色,但又想到什么,马上改了口:

    “不喜结交权贵。他与殿下,似乎并无什么往来吧?”

    林妩点了点头。

    好小子,我没有看错你,你是真了解姜斗植那个大猪蹄子,果然是自己人。

    “平乐长公主与姜指挥使,确实没有交情,但,我有。”她说。

    “同样,你确实没有为平乐长公主涉险的必要,但有个人,你或许会愿意帮一把。”

    “因为……”

    雪白的手指覆上鬓角,几下摩挲有,有什么翘起一点肉色的皮。

    嘶啦。

    一张和姜指挥使这个称呼一样遥远,但又令人倍感熟悉的脸,出现在蔡潋面前。

    “我不是平乐长公主。”

    “我是元渊十四年护国公主,现北地十三州州主,北武王。”

    “林妩。”

    议事大殿,落针可闻。

    崔逖的眼神比寒冰还冷,但落在人身上,却比烙铁加身还灼热。蔡潋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来自天下第一权臣的利眼,盯得头皮发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不自觉绷直了脊背。

    可看到站在自己身前,那个纤细却挺拔,气势沉稳的身影,他那颗焦灼的心,又突然安定下来。

    这人还是同从前那般,纵使形单影只,身后无人,亦敢站上城头,面对千军万马。

    何况,如今她身后,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他不能,亦不该退缩,否则有何颜面面对姜指挥使,又怎对得起顶天立地的男儿担当?

    金门信徒,使命必达。

    “崔大人。”蔡潋暗暗地握紧拳头,面上沉稳恢复如常:“但入金门,无亲无故,无家无室,唯天子马首是瞻,只亏欠过命之交。”

    “长公主的一位……故人,曾救卑职于生死之间,生恩必报,请崔大人见谅。”

    一位故人。

    崔逖何等聪明,只听这些许隐晦之词,便立马意会其中深意,有点讶异,却又毫不意外地翘起唇来。

    “哦,原来殿下昨夜痴缠崔某,就是为他?”

    “明明被崔某下了药,却怎么也不肯睡,非闹着让人抱……”他似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嗓音竟有点甜蜜起来。只是,那点情愫很快又消失无踪,变成冷淡的叙述。

    “如此小女儿情态,原只是想拖住崔某,让追击队迟迟得不到指令,延误了半个时辰之久。”

    就是这宝贵的半个时辰,改变了崔逖本该算无遗策的精密计划。

    追击队没能抓住时机,在城外夺回和亲诏书,只能等宋党的人盖完章返程,在京中上演生死时速。最后,在宫中背水一战,追击队主力费琰受了重伤,诏书落入蔡潋之手。

    蔡潋按林妩所托,将盖了章的和亲诏书换成一纸空文,再十万火急给崔逖送过来。

    接着,便是方才议事殿所上演的了。

    和亲诏书逼平乐长公主联姻一事,至此,彻底宣告失败。

    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大反转,所有的逆风翻盘,都是有人蓄谋已久,在最合适的时机,在正确的卡槽,投下一枚石子,从而让命运的齿轮转到特定地方时,戛然而止。

    崔逖半阖眼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吐出。

    “崔某还以为……殿下需要我的拥抱呢。”他笑了笑:“原来又是自作多情了。”

    “殿下,你真的,很会伤崔某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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