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逖。”
林妩一字一字,寒气逼人:
“原来,你便是这样看我的?”
这一巴掌是那么地用力,以至于崔逖雪白的面颊上迅速浮现红色印记,手上的任命书也脱了手,骨碌碌滚落在地。
百官亦被扇得目瞪口呆,他们没做梦吧?
连圣上都不曾对他动过一根手指头,权倾朝野的天子鬣狗崔大人这是,这是,被平乐长公主……扇了一巴掌吗?
“长公主,你怎这般行事?”孔阁老第一个跳出来,一边要去捡那任命书,一边痛心疾首:“你怎可殴打朝廷重臣——”
啪!
又是清脆的一耳光。
这次更狠,直将崔逖的脸打得歪过一边,嘴角逸出血丝。
“出去。”林妩冷声。
慑人气势拔地而起,厉喝穿透大殿:
“统统滚出去!”
文武百官已然是吓呆了,不由自主地就想往外跑,但又不敢动,只能仓皇无措地拿眼觑崔逖。
而崔逖,抬起手来,用大拇指缓缓拭去唇边血迹。
“去吧。”他淡淡地说。
群臣才如同得了令的蚂蚁,宛若黑色潮水褪去,须臾便消失在门口。
偌大的殿中,唯剩林妩和崔逖,四目相对,暗流涌动。
最终是崔逖滚了一下喉结,别开视线。
“原来,王上也会在乎,崔某如何看你吗?”他说。
虽然被打了两巴掌,他却无半分懊恼,神色十分平静:
“可是王上,崔某如何看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如何看你,能臣人杰,如何看你。”
“你欲南下揽贤,岂知人才非蠢猪笨狗,而最是精明,他们凭什么跟你走?”
“凭你贫瘠的北武,凭你身边那七八个大将,还是凭你……”
“一身魅惑人的功夫?”
他每说一句话,林妩的呼吸便急促一分。
可他视若无睹,仍旧以言为刀,一下一下地往林妩身上割:
“你什么都没有,不过靠着姿容颜色,拉拢了几个豪杰,有什么值得追随?”
“什么北武王,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崔逖!”林妩厉声大喝。
崔逖被打断话头,也不恼,反而是静静地看着林妩,看她面色微红双目冷厉,看她胸脯剧烈起伏,看她前所未有的愤怒。
然后,柔声道:
“生气吗,王上?”
“觉得崔某说得太难听了?”
“然,普天之下,悠悠之口,说得比崔某更难听。”
“王上……”他似叹息了一声,眼神幽深,面上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并非崔某看轻你,而是,天下人看轻你。”
“看看这大殿之外吧,看看站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看看那一双双精明的眼睛。”
“俯首称臣,不是区区四字而已。你在算计他们,要他们为你卖命。他们亦在审视你,评估你,考验你,看你有没有能耐,驾驭这群披着羊皮的狼?”
“如果没有……”
他面色骤冷:
“他们便会,将你撕碎,吞吃得一干二净。”
言之既尽,满殿寂静。
落针可闻的议事殿中,唯有深深浅浅的呼吸,在诉说各自的心绪。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崔逖觉得,就这样结束吧。
他垂眸抿唇,俯身低头,单膝屈下去捡那任命书。
爱也好,恨也罢。
不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么,还心痛什么。
就这样,结束……
一片温热落在颊畔,柔软的指腹轻轻抚过破溃的嘴角,崔逖顿住了。
“疼吗?”林妩问。
他身量太高,一直以来,总是她抬头仰视,去捕捉微笑面具之下,那双善于隐藏的眼睛。
可如今他单膝下跪,她俯身就面,自上而下的注视,好似要将他看透。
“崔大人,你也是吗?”
“过去数年,我们共苦难同进退的时光,那些林妩以为温情的时刻,崔大人也是在审视我,评估我,考验我,如狩猎的狼,只想着要不要撕碎我吗?”
目光步步紧逼,不容面前的人躲闪一点:
“林妩……真的很难看吗?”
“唯有强者能入崔大人的眼,那现在你的眼中,又是谁人?”
她猛地挑起他的下巴,鼻尖压近,两股灼热的喘息立即交缠在一起。
“无论林妩如何献媚,你都心如磐石,目中无人,毫不在意,是吗?”
“那你……”
柔软的指尖像蛇一样缠上崔逖修长的指节,林妩握着他的手,一寸寸往自己身上探:
“推开我。”
“现在就,推开我。”
崔逖的呼吸马上乱了,眼眸如深潭一般,面色露出十分忍耐,数次深呼吸后,他才勉强勾起唇来。
“王上,你可真是……”
“一定要这么坏心眼地,逼迫崔某吗?”
“虽然示弱无用,但若是王上非要,崔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当对手固然要严苛,但对爱妻,是该宽容……唔。”
他闷哼一声,猝不及防被猛力一推,差些儿往后跌倒。
而林妩,早已敛去媚色,面色冷若冰霜。
“崔大人。”她站直身子,俯视地上的崔逖。
有什么东西,白色的,圆筒状,从她手心露出一个角: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在意……”
“就会败北。”
那摄政王任命书,赫然躺在她的手中。
玩弄真爱者,终将被真爱玩弄。将人戏耍于股掌,迟早被人扇巴掌。
无形之中,林妩又给了崔逖第三下响亮耳光。
那自出场便一直端着的微笑面具,终于有了些许裂痕。崔逖的表情,第一次阴沉下去。
“原来是为了任命书啊。”他仍旧是笑,但笑意之下,牙齿已经不自觉磨了起来:“王上真是一招鲜,吃遍天呢。”
“但耍些小聪明,又于事何补?那摄政王任命书上,尚未盖玉玺,可这……”
他也举起了一卷文书:
“和亲诏书,已是白纸黑字,朱红大印了的。”
“只要崔某宣读这诏书,你即刻便会成为和亲公主,什么摄政王,都不过是南柯一梦。”
“那么,现在,王上,你还有哪些雕虫小技?”
崔逖挑了挑眉,眼底尽是绝情:
“只可惜,崔某已经受过教训,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还是说,你还想故伎重演,如同跟太后联手那般,再寻个崔某的敌人出来??”
“然而,这殿外人头挤挤,这皇宫走狗遍地,全部都是崔某的人。”
“你还能找出谁,为你所用?”
“呵。”他正了正身子,勾唇冷笑,徐徐将那诏书打开:“王上,睁大眼睛看清楚,你的身后,空无一人。”
“还是认命吧,听崔某的,现在便宣你为……”
声音猛然顿住。
而后,瞳孔倏地放大。
素来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不改笑面的崔逖,仿佛隔空又被人打了第四个耳光,那一副微笑面具已然尽数碎裂,徒留满面震愕,甚至失态。
“这是……”
与此同时,矫健沉稳的身影阔步迈入大殿,立在林妩身后。
而林妩,昂然伫立,气势凌人,再次抬起骄傲的下巴:
“崔大人,可是眼睛睁得不够大,所以看不清楚?”
“这是,一纸空文。”
她悠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