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在何处?”
立于宽阔得过分的墀下,林妩仰望眼前巍峨的宫殿问。
彼时正是卯时刚过,大臣们想必已经三三两两抵达宫中,等待卯时五刻,便齐齐汇入议事殿中。
也就是说,距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
宫人小心翼翼:
“禀殿下,太后娘娘她……还在议事殿中。”
太后议事殿,坐了整整一夜。
她不肯去开封府,声称便是死,也要看到明日达旦进京,届时议事殿如何喧嚣,平乐又如何被赐为蛮族人妇。
但当林妩迈进大殿,她说的却是:
“你终于来了。”
“母后在等儿臣?”林妩问。
也并未问安,而是兀自捡了个座,在太后对面坐下。
太后眼神顿时凶恶起来,昨日便断了一半的指甲,揪在膝头上,将珍贵的蜀锦勾出丝来。
“哀家等你?哼。”
“哀家等的,是你自食恶果,痛哭流涕的下场!”
但林妩满脸不解:
“母后何出此言?儿臣不过是众望所托,担了些朝政,按我大魏律例办事罢了。竟不知哪里惹得母后,口出恶言?”
“呵。”太后依旧冷笑:“平乐,你去了运城几年,倒学会些阴阳怪气了。”
“你如何不知道?你都与世家蛇鼠一窝了。”
她用厌蠢且幸灾乐祸的眼神,冰冷望着林妩:
“你也就会逞两片嘴皮子功夫,原来底子里还是这般愚蠢。”
“世家是什么豺狼虎豹,你竟也敢与之谋皮?你当人家捧着你,实则,人家在利用你,马上就要将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母后此言差矣。”林妩不服气,倔强道:“世家如今式微,又有宋家在侧施压,须得仰仗儿臣方能在朝中立足,捧着儿臣什么不对?”
“若无儿臣,他们早已被挤出朝堂核心……”
“蠢货!”太后大喝一声,打断了林妩的话。
“他们怎会被挤出朝堂核心?一切示弱不过是有目的而为之,骗的就是你这等蠢人,拥护你不过了为麻痹你,利用你。”
她怒将桌子一拍,本来就就所剩无几的长指甲,终于断干净了。
“平乐,你糊涂啊!”
“哀家知道,你恨哀家扶持外戚,忌惮宋家专权,然这十几年,大魏不都这么过来的吗?当年若非宋家一力扶持谢亭渊上位,天下将大乱。”
“你怨宋家只手遮天,可若无宋家这只手,龙位不稳,世家趁机瓜分权柄,他谢亭渊何来机会亲政,又怎么能够肃清朝堂,收回权力?他早已,成为世家傀儡了。”
“而你,尊贵的长公主,怕是连嫁给小小的秦将军也不配,早被送去哪个蛮人部落和了亲!”
“可是母后!”林妩面带委屈,直指太后:“眼下要将儿臣送去和亲的,是母后你!”
“世家从前如何,儿臣不欲计较,至少眼下,他们是儿臣最大的助力,助儿臣保住大魏江山……”
“你……”太后颤抖手指指着林妩,差点没晕过去。
她闭上眼努力克制了许久,才稍稍平静下来,复又睁开的双目里,射出怒其不争来:
“平乐,原先哀家只当你是不喜宋家,但不论怎么闹腾,心终归和哀家一般,是向着天家的。哀家是纵容外戚专权,但正如当年宋家扶持谢亭渊上位,谢亭渊终究还是夺回权柄,天下仍旧姓谢,不是吗?”
“可如今你与世家共同打压了宋家。往后,大魏将是谁的大魏,你敢说吗?”
“儿臣当然敢!”林妩不信,据理力争:“儿臣也不过是利用他们罢了,待儿臣当了摄政王,便将他们一脚踢开……”
“愚不可及!”太后看起来都想掐死林妩了:“哀家说了这半日,你还不明白?”
“他们怎可能真的让你当上摄政王?”
“你是真不知道……”
她噌地站起来,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
“皇嗣,就在他们手中?”
“一旦他们端出皇嗣,管你是太后还是长公主亦或是摄政王,一律都会被他们踩了下去!”
终于肯说了。
林妩收起脸上的倔强与不服,露出认认真真的表情:
“母后,此言可真?皇嗣怎会在世家手中?”
太后疲惫地坐回位子上去:
“此事,哀家也是才得知不久,因雪团而起……”
太后的爱猫雪团,素日里很是温顺乖巧,玉雪可爱。但自打带了它出去,发现皇嗣那日,它似是撞了邪,日日嚎叫不说,还险些抓破太后的手。
这可把太后气坏了,因为几年前,这猫儿也因为在老太妃那儿住了几日,发过这样的狂,最后竟然还……怀了身子?
“那时候就是因为淑太妃,说什么喜爱雪团,从哀家这讨去她的听水轩住了几日,弄大了肚子回来!”
太后愤愤:
“结果这回,又是她劝说哀家把雪团带出去她的听水轩玩儿,弄得猫儿又的了疯病。”
“哀家觉得不对劲,便派人去打听她的听水轩,打算看看是不是偷偷养了什么邪物。”
这一打听,邪物没打听着,倒发现了,老太妃居然和那死去的宫女,有过几面之缘,还曾私底下给她赐过东西?
“可皇嗣失踪后,哀家明明问过她,她说根本不认识这宫女!”
太后很生气,但恰逢太妃病了,昏迷不醒,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暂时搁置。
但这两日,她又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原来淑太妃一直跟世家有往来,她是世家的人,她,骗了哀家!”
“听水轩就在冷宫边上,指不定她早就知道孩子的事情,还帮着瞒天过海,不然哪怕冷宫再寥落,也不可能多了个吵闹的婴孩无人发现吧?”
“这一切,都是世家的阴谋,世家藏着皇嗣,就为了今后通过拿捏这孩子,控制朝堂。”
太后愈发激动:
“那日就她和云妃那贱蹄子进了殿中,看见孩子。云妃先跑了出来,她后进去,再出来孩子就不见了,岂非她嫌疑最大?正巧听水轩就在边上,她使些手段第一时间将孩子偷到听水轩,也不是不可能。”
“怪就怪当初哀家太信任她,没想着将听水轩也搜一搜,竟叫世家这样得了手……”
太后真是追悔莫及。
如今万事都迟了,她没有证据证明太妃与世家联手劫走皇嗣,再加上她有伪造皇嗣的前科,再说什么怕也难以取信于人了。
所以,她才要等平乐长公主来。
她虽然恨平乐与自己不是一条心,还把自己拉下马了。但,她知道在平乐。心中,皇帝是最重要的。
一旦涉及皇嗣,太后不重要,世家,自然也不重要。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笃定,平乐会追查下去。
但她没想到,林妩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母后,你方才说……”
“雪团曾有过身子,是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