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紧闭的门被轻声打开,崔逖从寝室走出来时,已然是五更天了。
小院上空虽然仍旧漆黑一片,但天边已经有一线灰蒙,很快就会亮起来了。
暗卫早等在门外,表情焦灼:
“大人,追击队一直在等候指令,已经迟了半个时辰……”
崔逖却抬手阻止:
“出去再说。”
似霜雪般冷白面庞,在将明未明的月色中,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两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后,将这个旖旎缠绵,温馨平和的静夜,永远关在了这座小院中。
与此同时。
香气袅袅的房间里,暖意融融的被窝中,睫毛轻颤,一双美目缓缓睁开了。
眼神清明,亮如灿星。
“来人,替本宫更衣。”林妩肃声道。
丫鬟推门而入:
“公主又要去哪儿?崔大人吩咐了……”
“不用你伺候,叫映雪来。”林妩却道:“你且问厨房拿个补汤,代本宫去瞧一瞧冯护卫。”
冯护卫是之前崔逖特地安排给林妩的人,昨夜马车失控时,他正被扯进和亲诏书争夺战中,最后受了伤,因而眼下未能在林妩跟前服侍。
那丫鬟有点犹豫,但见林妩面色坚定,只好告退,往厨房去了。
映雪是长公主房中的另一个大丫鬟,但之前林妩怕身份暴露,甚少用她。她不知缘由,还以为自己遭了主子厌弃,甚是不安。
如今听林妩吩咐她,赶紧上前来了:
“公主可是要上朝?奴婢将宫装拿来,也顺道安排车马。”
“……不。”林妩敛下睫毛:“本宫先去一个地方。”
凌晨的京城静悄悄,但开封府比别处却是不同。
这儿日夜灯火通明,十二时辰审问不断,时时刻刻哀鸿遍野。
林妩因着被崔逖领进门过几次,再来便一路通畅,毫无阻碍便走到了重刑狱中。
阴暗潮湿的石牢里,连一线微光也无,狱卒甩着鞭子开路,哪儿传出痛叫,方知人在哪里。
待昏黄的油灯移过去,林妩才见着了那张本该熟悉的脸。
满是血污,破溃发烂,肮脏的发丝糊在伤口上,全然看不出当初儒雅清高,养尊处优的模样。
“大胆嫌犯,见了长公主,还不下跪!”狱卒骂道,又是一鞭子挥过去。
正正打在那人膝盖上,他噗通跪下来,脸痛得皱成一团,看起来更加苍老和丑陋了。
“罪人……文清,拜见长公主。”他含糊不清地说。
林妩上前了两步,细细端详这个今夕非彼的沙汀大族族长,他这落魄惨状,同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真是判若两人。
“文清,我只问你四个问题。”
“第一,让你有恃无恐的,真是所谓太后贪污的把柄?”
“第二,那隐瞒皇嗣的宫女,真与你这所谓的父亲,十数年来毫无联络吗?”
“第三,你进京来,真就为了告御状吗?”
“或者,换个问法。刘小姐……”
林妩的语气变得无比冰冷:
“真乃自戕身亡?”
问前两个问题时,文清犹如死人泥塑,一动不动。但当“刘小姐”三个字响起,他很明显地晃了两下。
有些话,并不需要亲口道出。
林妩已经得到答案了。
她不知该作何感想,亦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所谓真心,真如水中明月,看着也是那么美丽明亮,可一旦想要碰触,便尽碎了。
“你……是什么从时候知道的?”文清声音嘶哑。
林妩神色淡淡:
“从一开始。”
林妩一开始就知道,刘小姐不是自戕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刘小姐绝对不会因为被逼征,拿不出粮,羞愤触柱自杀呢。
“因为,她有粮。”林妩平静地说:“最后一面时,我用暗中收购来的地契,与她交换了路引。”
“她手中有地,自然也就有粮,为何还因为逼征自戕?”
什么?
文清眼神震动。
但不等他说些什么,林妩又继续道:
“再者,文家既是沙汀大族,知府和护城军自然与你关系匪浅,你未婚妻的家,岂容一个钦差大臣说抄就抄?”
“你不过是要借刘小姐之死,以告御状为名,名正言顺进京罢了。”
文清被说中了,既心虚又羞愧:
“你……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戳穿……”
“我为什么要戳穿?”林妩漠然看了他一眼:“当一个蚁穴被揪出来时,它是一个小洞。”
“但若将其置之不理,深埋地底,它便成了大患,足以毁掉千里长堤。”
“从一开始便戳穿,那被蒙在鼓里的我,又怎知何为大患,何为长堤?”
文清被怼得无话可说。沉默少许后,他才道:
“那么,你现在知道,何为大患,何为长堤了吗?”
林妩没有回答,而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四……文清。”
“那日你将靖王的玉佩,偷偷放到刘小姐身上。此事……他,知道吗?”
文清愣住了,许久不言。
最后,他垂下头去,吐出两个字:
“不知。”
林妩离开了重刑狱。
便是折磨死文清也无用,他知道的有限,唯一作用,便是一步一步地,将林妩他们引到宫女被杀这个陷阱里。
先是在庄子上,以抓奸之名制造乱局,取走靖王的玉佩。而后又杀了刘小姐,佯称复仇进京告御状。接着故意装作被追杀与林妩一行在客栈相遇,此后便一直与他们同行,等待时机。
直到太后寿宴,皇嗣失踪、宫女昏迷一事被揭破,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
不,应该说,他和宫女二人,都等到了。
正如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便是再优秀的御医,也治不好一个装病的人。
宫女根本没有病,她只是在装昏迷,直到她这位父亲进宫来,把所谓的杀人证据交给她那一刻,她才“病愈”了。
至此,文清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
他做到了,他也成为了弃子。
林妩走出开封府时,外头的天已经亮了。
虽说是天亮,但其实仍旧阴阴沉沉,冷风一阵胜一阵地吹得紧。
映雪捧着一件毛绒大毡,上来就给林妩披上:
“这天儿真怪,十一月便这般冷了,瞧着竟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公主的身子还虚着,当心着凉了……”
林妩任凭她絮絮叨叨,抬头望了望阴霾灰沉的天空。
是啊,真怪。
明明之前还好着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走,进宫。”
“去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