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父。”
杨承喉咙有些发干。
他走上前,在那阵枢边缘停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上官雪。
似是听到了呼唤,上官雪那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曾经的明眸善睐,清冷如星,如今只剩下浑浊与灰暗,似蒙上厚厚尘埃。
她看着杨承,那空洞的眼睛里,缓慢地凝聚起一丝光亮。
“杨承?”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很虚弱。
“是我,大师父,我回来了。”
杨承声音放得极轻。
上官雪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接着,她又有些担忧:“你怎么会进来这?”
“我已是不朽。”
杨承没隐瞒,将这些年的经历,除却系统部分都告诉她。
上官雪听着,眼中那微弱的光泽更亮了一丝。
“那就好。”
她明明气若游丝,却很高兴,“你与糖糖,徐凡能变得如此之强,那道观就没有白白牺牲,李师兄、王师兄、方师兄、何师兄、孟师弟和赵师弟他们,也可以瞑目了。”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那一道道身影,浑浊的眼中有水光隐隐浮现,却又迅速被干涸吞没。
“上官长老,您这情况?”
杨承看着她的状态,心中有些不安。
“我也快了。”
上官雪微微一笑,“这阵枢需人主持,他们都先走一步,如今只不过是轮到我。
我还能支持五十年,正好到道锥封锁之日结束。”
杨承彻底明白过来:“道观封天五百年,是要牺牲自我来庇护鸿蒙界,为鸿蒙界争取一线生机?”
上官雪摇头:“五百年前,我们并不知道,杨承你真的能走出一条生路,只是想竭尽全力,让鸿蒙界生灵多活五百年罢了。”
“在不知道有希望的情况下,你们却仍这样做?”
杨承更震撼了,“这是为什么?”
上官雪道:“我们若不做,鸿蒙界五百年前恐怕就灭了,而有我们,起码能多延续五百年。
这岁月,对修行者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凡人来说,已经很漫长。
许多凡人,在这期间,可以平安度过他们的一生。”
杨承心潮一阵起伏。
这一刻,他的人间不朽大道,竟有了提升。
在没有混沌源石相助的情况下,得到大幅的增强。
只因上官雪的话,让他进一步明白,守护人间的意义。
原来不止他一人认为有意义,在道观他还有这么多同路人!
吾道不孤!
随后,杨承凝视着阵枢,发现无法将上官雪救出来。
上官雪已和阵枢融合,她若离开,大阵就会崩溃,仙界立即就会完全降临。
这样的话,上官雪肯定不愿意。
“五十年。”
杨承心中默念这个期限。
这是上官雪以自身最后存在为代价,为这方天地争取到的最后时间,也是为他,或者说为道观传承、为鸿蒙苍生留下的最后希望窗口。
“既不能移你出阵,那便助你在阵中延命,甚至提升实力。”
杨承眼神一凝,做出了决定。
他手掌一翻,掌心光芒微闪,一千颗混沌源石浮现而出。
这些源石甫一出现,便散发出精纯的混沌本源气息,瞬间让这沉寂的大殿都似乎“活”了过来。
混沌源石,夺天地造化,乃是无上奇珍。
杨承也不敢一次取出太多,唯恐过于磅礴的本源冲击,反而坏事。
他将这一千颗混沌源石,以特定方位,布置在上官雪盘坐的阵枢周围,布下一个聚灵养魂阵势。
源石光华内敛,丝丝缕缕的混沌本源气息,开始缓慢而持续地渗入阵枢,渗入上官雪身体内。
几乎是在混沌本源气息触及的刹那,上官雪那枯槁到极点的身躯,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震。
她那微弱到近乎断绝的气息,似乎极其缓慢地稳定了一丝,脸上皱纹也有所舒展。
果然有用。
杨承见状,心中稍定。
有了这匹混沌源石,上官雪必定性命无忧了。
上官雪同样眼睛明亮。
没人愿意死,可以活的话她自然愿意。
“大师父,道观传承不会绝,鸿蒙天也不会塌。”
杨承低声说道。
上官雪脸上露出笑容。
随即杨承转身,身影从道观内消失。
下一刻,他已立于道观之外,高天之上。
目光如电,扫视整个鸿蒙界。
与记忆中四百六十年前离开时相比,鸿蒙界灵气比当年更稀薄,大地疮痍更多。
毕竟被道锥封锁,这很正常。
但杨承不朽中期的神念何其强大敏锐,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两处异常。
其一,是头顶那道被“补天阵”勉强封住的天穹裂缝。
虽然阵法在运转,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裂缝边缘比起他当年离开时,似乎又向外蔓延和扩大了一些。
虽然扩大的幅度极其微小,非不朽境难以察觉。
但这种趋势本身,就说明补天大阵的力量,在漫长岁月的消耗下,正在缓慢衰退。
对裂缝的封印效果,已不如最初稳固。
其二,也是更让杨承目光一凝的。
他感应到,鸿蒙界内部的仙元气息,比起他当年离开时,明显浓郁活跃了许多。
而且分布不再像当年那般,主要集中在仙界裂缝附近。
如今,这些仙元气息隐隐弥漫在天地之间,虽然仍稀薄,但却在悄然渗透和改变着这片天地。
“天机有变。”
杨承闭目凝神,以不朽神念沟通此方天道意志,细细推演。
果然,鸿蒙界的天机运转,比之当年,晦涩混乱了许多。
其中某些区域的天机扭曲和仙元凝聚之象,尤为明显。
“看来,这四百六十年间,尤其是最近,又有更多仙人,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成功降临了此界。
而且,他们隐藏得极好,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在暗中蛰伏,悄然渗透,改变着鸿蒙界的‘水土’。”
杨承眼中寒光一闪。
仙界的侵蚀,从未停止,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手段更加隐蔽,渗透更加深入。
“必须尽快弄清状况。”
心念一动,杨承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
墨云古域,道观分观。
分观大殿内,气氛庄重。
当杨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时,正在商议事务的陈清清、裴道狂和萧程昱等一众分观高层,先是一惊,随即狂喜之色涌上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