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寻迈步走下山坡。
身后,夜猫抱着那包头颅,格拉斯抱着瑶瑶,紧紧跟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吹过山林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烟花炸响。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
土地平整,屋舍俨然,无数防御设施矗立在那,反射着森森的冷光。
巨大的腔体中,一道高度足有百米的厚重壁垒如同一道天堑,横贯在废土世界与净土的交界处。
——青山壁垒。
巍峨耸立的城墙,如同沉默的巨人,安静矗立在夜色中。
城墙上,每隔百米就有一座哨塔,塔顶的符文灯本该在黑暗中将周围照的亮如白昼,照亮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入侵者。
但现在......
那些符文灯,竟然有一半熄灭的,看情况分明已经坏了很久,甚至连核心都被人偷走。
而剩下的一半,也光芒黯淡,歪歪斜斜的照着四周。
有的甚至转到了天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夜空,划出一道不知延伸多远的痕迹。
城墙上,巡逻的队伍更是稀稀拉拉。
或者说,根本不叫巡逻。
那些人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手里拿着酒壶和油腻的食物,喝的东倒西歪。
有人在划拳,声音大的姜寻隔着几百米都能听清:
“哥俩好啊!五魁首!六六六啊!哈喝!”
“哈哈哈你输了!你喝!”
还有人直接躺在城垛上,鼾声如雷,手里的酒壶还往下滴着酒。
姜寻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座城墙,看了很久。
他甚至有些不敢认,这真的是青山壁垒?
三年......
三年前,这座阻挡了史诗级巨兽,饱经无数战火的“青山之盾”上,是青山第一军团驻守。
每三十米一组,五人一队。
队长全都是皓月级,每个人都身穿制式“青山卫”装甲,手持魔动步枪,气息凶悍。
他们纪律严明,目光如炬,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那时候的青山,是一只沉睡的雄狮。
可现在......
姜寻看着那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还有那些歪斜的符文灯。
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悲哀。
可笑。
真他妈的可笑。
青山净土与废土世界之间唯一的壁垒,竟然是这样的人在守?
占据青山的......竟然是这样一群废物!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去。
然而,直到走到城墙下,都没有一个人来盘问上一句。
那几个喝酒的,哪怕察觉了,也只是抬头看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划拳。
那个打鼾的,翻了个身,鼾声更响了几分。
姜寻抬起头,看着那盏歪到天上的探照灯。
那灯对着夜空,照着一片虚无。
别说是他们这样的强者,就算是一个流浪汉大摇大摆走过来,也能轻易钻进城里去。
“走吧。”他说。
正要迈步进城,夜猫却忽然拦住了他。
“老大,等等。”
姜寻回过头。
夜猫压低声音,指了指城墙上的那些符文纹路:
“这些人虽然都是废物,但城墙上那些自动防御符文......是咱们原来刻的。”
姜寻愣了一下。
他顺着夜猫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符文纹路,确实是他亲手设计的。
几年前,他和秦老带着研究院的人,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触发式防御,一旦检测到未经授权的入侵者,会自动激活。
虽然这些年没人维护,肯定有很多漏洞,但......
姜寻的表情有些复杂。
没想到最后拦住自己的,竟然是自己亲手布置的东西。
他抬手,掌心泛起淡淡的银色光芒,准备抹去这些符文。
“不用那么费劲。”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格拉斯抱着瑶瑶,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他把瑶瑶递给夜猫,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竟直接大摇大摆的朝城墙下走去。
那里,有一个还算清醒的守城士兵。
那人靠在城墙上,手里拿着酒壶,正往嘴里灌酒。
显然,他在这不是为了盯着入侵者,而是为了......收钱!
看到格拉斯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点了点头,像是看到了熟人。
“哟,老格,又来买东西?”那士兵放下酒壶,打了个酒嗝。
格拉斯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枚耀金币,随手递过去。
那士兵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他咧嘴笑了起来。
“行,进去吧。规矩都知道哈。”
“知道知道,”格拉斯满脸讨好的笑容:“这不是过节吗,都热闹热闹,肯定不乱闯。”
守城士兵点了点头,将两枚金币揣进鼓鼓囊囊的上衣兜,随即转过身,背对着城门,继续喝酒。
但城墙上的防御符文却悄然暗淡了下来。
格拉斯回头,朝姜寻招了招手。
姜寻:“......”
夜猫:“......”
姜寻沉默着走了过去。
路过那个士兵身边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一眼。
那人背对着他们,喝着酒,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盏歪斜的探照灯,依旧对着夜空,照着一片虚无。
姜寻收回了目光,走进城门。
身后,那士兵的哼唱声,越来越远。
......
进了城,格拉斯才低声解释道:
“这两年我经常进来采买物资,一来二去就熟了。他们......都这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还算好的。有些守城的,连钱都不用给。他们根本不想站岗,只想回去喝酒赌博。
你越早进去,他们越早下班。”
姜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的往前走。
夜猫抱着那包头颅,跟在他身后,表情复杂。
格拉斯也沉默了。
他不知道姜寻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个男人现在的平静,绝对不是好事。
然而, 他们都没注意到......
城墙下,几个浑身脏兮兮的矿工,原本正蹲在角落里休息。
他们穿着破旧的矿工服,脸上身上全是煤灰,看不清本来面目。
看到姜寻一行人的到来,其中一个,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姜寻的背影上。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光。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旁边的人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
他们也僵住了。
一个,两个,三个。
那几个矿工,全都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看着那个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泪水,无声的滑落。
但他们没有动。
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们只是看着,看着那个人走进夜色,走进青山,走进那座他们曾经誓死守卫的城市。
然后,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激动,有欣喜,有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希望。
他们慢慢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四散而去。
像是一滴墨汁,融进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