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之所以不敢赌,是因为这是他费尽心思布的局,他怎么可能随便就赌呢。
其次就是,他并不信任周云锦,所以他不能赌。
再者,他也不是一个赌性重的人,向来都是谋而后断。
赌这种事情,输一次可能就是满盘皆输,何况是这种大事。
所以赵无极回过神以后,看似风轻云淡的说道:“因为我知道周姨你跟赵山河的关系,既然你这么重视的人,我又怎能不调查呢?所有有关他的事情我都知道,比如他在西安的那些事情,比如他跟周老爷子的那些事情等等。”
这时候周云锦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陈无极,你这种人无利不起早,真的仅仅只是如此吗?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再说点事吧。”
陈无极的心里又是一紧。
周云锦毫无征兆的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伸手接着外面的雨水,头也不回的说道:“先不说赵山河在西安的那些事了,就只是说说上次他在外滩会所的那场风波吧,你说赵山河这么一个小镇出来的底层小人物,又是怎么认识你的侄子陈执业,又是怎么认识顾家大小姐顾思宁以及孙家的孙秉文这些纨绔子弟的?还有好像赵山河那位清华毕业的弟弟在北京部委工作,而他的女朋友却又是吴家那位封疆大吏的掌上千金吴熙宁,而吴家这位跟你的关系又非常的紧密。”
“陈无极,你说你身边这些人为什么却偏偏围绕着赵山河赵山海兄弟两呢?外滩那场风波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是谁在针对赵山河,因为有太多的疑问了,所以我不得不好好调查调查了,最后才慢慢知道了这么多事,也知道了真正在幕后设局的,原来是你陈无极陈爷啊,而你现在又要帮我让赵山河接班,你不觉得这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
当周云锦说完,赵无极本来还平静的眼神,再也无法平静了。
周云锦果然查了。
她到底都查到了什么?
赵无极没有问,他只能等。
只见周云锦缓缓转身后,盯着陈无极满脸戏虐的说道:“所以我想知道,陈无极,你跟赵山河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无极继续沉默。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茶水表面被门廊外的风吹出细小的涟漪,层层叠叠,像是他此刻的心绪。
赵无极抬头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给周云锦说,也不知道周云锦到底知道了多少事情。
一旦他主动交代,而周云锦知道的并不多,那就等于暴露了底牌。
但是现在不说的话,今天这场交易显然就要到此为止了,而且有关他跟赵山河的关系俨然已经暴露了一些。
其次还有他最担心的事情,那就是周云锦接下来会怎么对赵山河?
周云锦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收起了冷笑。
她重新坐回藤椅,目光也从陈无极脸上移开,再次投向门廊外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周云锦忽然长叹口气缓缓说道。
有些事情,既然别人不想开口,那她就只能继续加大诚意了。
因为相比于陈无极,她更想知道答案。
周云锦的声音忽然就变得很轻很柔,像是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怀念,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眷恋。
赵无极不知道周云锦想讲什么故事,就只能当个安静的听众。
“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爷子让我一个人去山东,从小我被他悉心培养,再加上那种环境,多少有些心高气傲。”
周云锦的目光变得恍惚起来,像是透过雨幕,看到了那个年代灰蒙蒙的天空。
“老爷子让我去济南谈一笔很重要的生意,那笔生意要是谈成了,我们在北方就能扎下根,可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周云锦似乎想起了那场失利,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山东那个时候有个姓马的,在当地经营了二十多年,他背后的大佬都是当年从山东进京的大人物,这些陈爷应该有所了解吧?”
周云锦说完看向了陈无极,陈无极不知道周云锦聊这件事什么意思,但他确实知道那个姓马的。
于是就说道:“知道,马俊民,胶东地头蛇。”
周云锦继续说道:“我因为那件事得罪了他,于是他就派人追杀我,第二天晚上我在青岛海边被人堵了,十二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还都是些高手,他们不要钱只要我的命。”
“那是十二月,青岛下着大雪,冷得刺骨。我被他们追到无路可走,全身到处都是血,在海边背靠着礁石,看着那些人一步步走过来,觉得自己今晚死定了。“
陈无极静静地听着,周云锦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海边出现了一个男人。“
周云锦的眼神瞬间充满光亮,脸上也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把长柄雨伞,就那么站在海边,背后是漫天的大雪,那会天已经很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身形,很高,很挺拔,像一棵站在风雪里的劲松。“
她转过头,看着陈无极问道:“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招无极摇了摇头,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但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只是微微皱眉。
“后来?”
周云锦笑容灿烂的说道:“后来,他一个人,解决了十二个人,他甚至连那把伞都没有打开,那些人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还在慢悠悠地整理袖口,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赵无极脸色微变,显然这是位非常厉害的练家子。
周云锦温柔的说道:“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告诉我,他只是把身上那件羊绒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大衣上很暖和,带着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我至今都记得那个味道。“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雨幕,声音像是飘在了风里。
“他说,还能走吗?”
“我点点头。他就转过身,说了一句走。”
“我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海边,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一次都没有回头看我。那天晚上,他把我带到了一家很偏僻的旅馆,开了间房,让老板娘给我送了一身干净衣服和一盒红花油。他自己站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隔着门缝看见他的背影,很高,很孤独,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回头。“
周云锦停顿了下,深吸了口气。
“我跟着他在山东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他教我怎么看人,教我最厉害的身手,教我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他说我周云锦这辈子注定不会平凡,但前提是我得先学会一件事——活下来。他还说,你记住,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事,只要不死,就有翻盘的机会。”
周云锦缓缓转过头,眼神落在陈无极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说得对,没有他那七天,就没有今天的周云锦,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这辈子,最忘不掉的人。”
“半个月后,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上只留下一张字条,和一盒没用完的红花油。字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后会无期。那盒红花油我一直留着,留了很多年。每次遇到过不去的坎,我就拿出来看看,告诉自己,连那种绝境我都活下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无极的喉结滚动了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周云锦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周云锦的声音变的低沉道:“快三十年了,我再也没见过他。我甚至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他就像那场大雪,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化的时候也没留下痕迹。我甚至有时候会怀疑,那半个月是不是我做的一场梦。“
她再次开口,带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道:“直到一年前,我在西安,遇到了一个年轻人。“
当听到这句话后,赵无极的身体瞬间紧绷,眼神也变的凌厉。
因为他似乎猜到那个男人是谁。
“那个年轻人跟他一样的高大帅气,当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愣住了。因为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微微皱起眉头时的样子……太像了。我以为时光倒流了,以为那个在雪夜里递给我大衣的男人,又站在了面前。只是我向来克制,所以没人察觉到我的异样。
赵无极没有说话,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故意哈哈打趣道:“周姨,你不会是告诉我,你说的这个年轻人……是赵山河吧?“
周云锦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丝得逞的快意,随后死死的盯着陈无极说道:“看来陈爷知道的,确实不少。“
陈无极不以为然的说道:“赵山河这小子确实很帅,周姨所说的那个男人应该也很帅,不然能让周姨记这么多年,那绝对不是普通人。只是,赵山河跟那个男人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他的儿子?”
周云锦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里,陈无极坦然地迎接着她的目光,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云锦缓缓开口问道:“陈爷,那你想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吗?”
赵无极神经紧绷,此刻面对周云锦,他依旧在逃避这些问题,所以他纵然已经知道答案,还是没有开口。
周云锦可不管这些,她自顾自的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陈无极的心上。
只听周云锦缓缓说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叫赵无双。“
赵无双。
当听到这个名字后,赵无极只觉得一把尖刀刺进了心脏,让他的呼吸都骤然紧缩了起来。
他的后背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凉风吹拂下渗了出来。
但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
“赵无双……”赵无极故意重复了遍这个名字,有些艰难的说道:“国士无双,好名字,难怪周姨记了这么多年。”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他的心里,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因为这个名字,他曾经无比的熟悉。
周云锦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陈无极还是不愿意坦诚相待,这让她有些不悦。
于是就说道:“陈无极,你果然很会说话。“
说完周云锦缓缓站起身,走到陈无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外面的暴雨砸在花岗岩上,溅起的水雾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旗袍下摆。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从水里爬出来的豹子,危险而美丽。
“可是陈爷,有些巧合,未免太巧了。“
陈无极坐着没动。
他仰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女人,眼神平静道:“周姨指的是?“
周云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陈无极的耳朵里道:“巧就巧在,我刚好知道,北京有个翻云覆雨的男人也姓赵,他年轻的时候叫赵无极,后来他改名换姓入赘陈家,摇身一变成了陈无极。”
但每个周姨这句话说话,赵无极的呼吸瞬间停滞,然后眼神无比复杂的盯着周云锦。
任谁也不知道此刻的赵无极到底在想什么,而周云锦就这么盯着他,想知道他该怎么面对。
但赵无极还是没有承认,他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周云锦,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被拆穿后的坦然。
他缓缓开口回道:“周姨,这个故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周云锦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致命的诱惑和冰冷的杀机道:“所以,陈爷,我该叫你陈无极……还是该叫你,赵无极呢?“
暴雨倾盆。
雷声在天际滚动,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
赵无极就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云锦,眼神深不见底。
而在别墅里面的落地窗前,赵山河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别墅门口那两把藤椅上的两个人。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看见。
他看见周姨站了起来,走到陈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看见陈爷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一件足以改变很多事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