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山别墅。
暴雨倾盆。
雨幕像一道厚重的帘子，从铅灰色的天穹直垂到地面，把整个庄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远处的佘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雨雾中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山脚下这片灯火通明的庄园。
其实当陈无极下车的时候，赵山河就已经认出他了，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陈无极，所以并不敢确认。
毕竟在上次外滩会所的风波过后，赵山河就让无名之辈这边，以及毛阿飞和徐坤那边就搜集了有关陈无极的相关资料。
虽然有关陈无极的资料少之又少，公开渠道更是近乎没有任何消息，但无名之辈那边还是给赵山河查到了些信息。
其中就有陈无极的照片，只是那两张照片并不清晰有些模糊，但是陈无极下车以后赵山河还是瞬间就认出了他。
当认出陈无极的时候，赵山河就非常的震撼，不过还有些怀疑，他毕竟没见过陈无极。
可是下秒周姨就喊出了陈爷这个称呼，这直接验证了赵山河的猜测。
他没想到这个贵客会是陈无极，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不过很快赵山河就反应过来了，难怪周姨要用这么特殊的方式跟陈无极见面，毕竟陈无极的身份比较特殊。
此刻，赵无极听着周云锦这句毫不留情的质问，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露出了更加从容的笑意。
他看向周云锦笑呵呵的说道：“周姨，如果我怕，我就不会来，再说我为什么要怕呢，我可是来跟周姨谈合作的。”
周云锦冷笑回应道：“陈爷，这个玩笑可不好笑，你难道忘了我们现在是敌人？”
赵无极对于周云锦得阴阳怪气半点不生气，饶有兴趣的说道：“那周姨难道忘了，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再者，我如果不来的话，那长三角这场风波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赵无极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说道。
周云锦没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陈无极。
因为她从陈无极下车以后，还在小心翼翼观察另外一件事，那就是陈无极对于赵山河的反应。
虽然陈无极只是匆匆瞥了眼，但还是被周云锦发现了，只不过这并代表不了什么。
他要是不看赵山河，那才有猫腻了。
至于赵山河在看见陈无极时候的反应倒属于正常，再者她对赵山河的底细已经了解的足够清楚了。
在周云锦出神的时候，陈无极不轻不重的说道：“周姨，今天雨大，站久了容易着凉，我们岁数也不小了，还是进去谈吧。”
周云锦却反其道而行之的说道：“我倒觉得这场大雨，很符合我们今天见面的气氛，不如就坐在这里赏雨听风谈事，别有趣味。”
周云锦说完这话，根本不给陈无极反驳的机会，直接喊道：“忠叔。”
当她喊完忠叔以后，只见一直在别墅里面等着的忠叔，手里提着两把藤椅快步走了出来。
赵山河也反应过来了，他不知道周姨为什么选在外面聊，但是肯定有她的考虑，所以迅速接过忠叔手里的藤椅摆好。
忠叔放下椅子以后又进去端茶去了，赵山河则跟着进去搬茶几。
周云锦都这么决定了，赵无极也就客随主便，笑道：“行，难得碰上上海这场大雨，那我就陪周姨赏雨听风。”
说完赵无极就率先坐了下来，而周姨紧随其后坐下。
这时候赵无极挥挥手，花甲老人就重新上车，宋少安立刻识趣将车开到了院子里，只是远远的盯着这边。
没多久赵山河和忠叔也出来了，看见花甲老人和那辆迈巴赫离开后，他们也识趣的放下手中的东西回到了别墅里面。
赵山河站在主楼客厅通往门廊的玄关处，远远的看着周姨的背影。
周姨就这么坐在藤椅上，黑色的旗袍裹着她瘦削的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标枪。
他不知道周姨要干什么。
但他知道，周姨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外面，赵无极伸手摸着藤椅的扶手，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他端起茶几上的白瓷杯，杯中的茶汤还冒着热气。
然后在鼻尖嗅了嗅，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道：“二十年的大红袍，看来是周姨的私藏。”
周云锦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依旧没有从雨幕上收回。
两人就这么坐在门口，隔着一张茶几，像两个在雨天里无事可做的老邻居。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只有雨声，哗哗地响，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赵无极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够让对面的人听见，又被雨声遮掩，不会传到更远的地方道：“周姨，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谈和。”周云锦直言不讳的揭开谜底道。
她没有看陈无极，依旧望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山影道：“陈爷在长三角搅风搅雨，把宋南望那条疯狗放进来，咬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现在闹够了，玩不下去了，想来收场了？”
赵无极并不意外周云锦猜到他的目的，如果连这都猜不到，那也就不是周云锦了。
他若有所思的说道：“不是我想收场，而是周姨现在的处境，可不太好啊，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周云锦终于转过头，眼神不善的盯着他。
别墅的灯光从侧方照过来，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讥笑道：“我处境不好？难道你们的处境就好？我处境不好，那我怎么没想着求和？”
赵无极笑了笑，那笑容云淡风轻，像是在听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周姨，你我都是聪明人，没必要玩这种障眼法，我既然能来，咱们就坦诚相待吧。”赵无极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分析一份财务报表道：“现在不管是你还是宋南望的处境都不好，但相比之下显然你的处境更不好，你们圈子现在对你非常的不满，再加上你们的影响力远不如从前，所以最迫切需要求和的是你们。”
“只是你们没资格开口，因为你们手里的底牌不够，一旦主动求饶最怕全线崩溃，如果真的坚持到最后，你觉得谁会输的更惨？”
周云锦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陈无极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他心里的那根弦，瞬间绷紧了几分。
她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他说中了她的要害。
他继续说道：“周姨，你在这个位置坐了十年，这十年里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人敢不看你的脸色。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十年里，你也得罪了不少人？那些平日里对你恭恭敬敬的附庸，那些被你打压过的对手，那些等着你出错的眼睛，他们现在都在看着，看着你和宋南望斗，看着你们两败俱伤。”
赵无极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道：“你跟宋南望僵持了这么久，谁也赢不了，谁也输不起。再这么耗下去，就算最后你赢了宋南望，你自己也只剩下半条命。到时候，不用别人动手，你圈子里那些忠心耿耿的盟友，第一个就会扑上来，把你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周云锦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外面的雨幕。
雨更大了。
雨水砸在前面的台阶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又迅速被更多的雨水淹没。
远处的佘山已经完全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雾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天和地。
赵无极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姿态像是一个正在给学生讲题的先生道：“周姨，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风波再打下去没有赢家，宋南望扛不住，你也扛不住。你们两边的人，都耗不起了。”
“那又怎样？”周云锦态度强硬的反驳道：“就算没有赢家，我们也不会先低头，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陈无极，这场风波是你挑起来的，你凭什么觉得，你想谈和我就得跟你谈？你想和解就和解，你陈无极什么都没有损失，翻云覆雨一番，拍屁股就想走人？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周云锦在长三角坐了十年，从来没有跟人低过头，你让我现在认输？让我跟宋南望握手言和？这个圈子的面子往哪放？”
赵无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周云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道：“周姨，我不是来让你认输的，我是来让你止损的，继续打下去，你的损失只会更大，有些东西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时候赵无极停顿了片刻，目光变得深邃道：“而且，上面不希望这件事再闹大了，长三角是什么地方？你们两边这么打来打去，闹得满城风雨，上面的人不会坐视不管。周姨，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蠢事。及时止损，才能保住你这十年打下的江山。”
周云锦沉默了。
她的手肘撑在藤椅的扶手上，手指轻轻抵着太阳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外面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花岗岩的地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我就说你怎么会主动来找我，原来是上面定了调子了。”周云锦忽然开口嘲讽道：“陈无极，你倒是消息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赵无极淡淡道道：“是这件事已经触了红线，再闹下去就不是你们两边的事了，是上面直接出手。周姨，你真想让上面的人下场？到时候，就不是你和宋南望谁赢谁输的问题了，是你们两边都得被收拾。”
周云锦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收回，缓缓坐直了身体。
她转过头，看着陈无极，目光像是要在他的脸上烧出个洞来道：“陈无极，如果我不答应呢？大不了大家都死算了。”
赵无极摇了摇头笑道：“周姨，我知道你有怨气，所以我给你足够的筹码让你答应。”
“筹码？”
“我可以让宋南望主动开口”赵无极饶有兴趣的说道。
周云锦并没说话，因为她觉得不会仅此而已。
因为陈无极忘了一个重点，那就是这件事他陈无极是有理由出面，但还不足以让他出面。
只要上面给她跟宋南望这两个圈子打声招呼，他们就会乖乖的停战，完全不用让他陈无极来当说客。
所以很不对劲。
这时候赵无极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远处那片混沌的黑暗，酝酿良久才说道：“如果这还不够，那我再说一个条件，我帮你让你悉心栽培的赵山河，按照你所计划的那样，成为你们这个圈子的接班人，这总满意了吧？”
此言一出，门廊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连门外的雨声，都像是停滞了半秒。
周云锦的瞳孔瞬间收缩，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冷冷地看着陈无极：“陈无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无极重新靠回藤椅，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悠然道：“我当然知道了，你所做的事情现在谁不知道？你对赵山河非常器重，赵山河又跟周老爷子关系复杂，所以你想培养赵山河当接班人，这样你也能有退路，不至以后被清算了。”
“所以周姨你需要我，赵山河在这个圈子没有根基，到时候那些人凭什么让赵山河坐这个位置？恐怕不是你一个人说了就算吧。”
周云锦没有说话，但是内心却翻云覆雨，因为她要等的答案终于来了。
她就知道，陈无极不会只为了这件事来找她，看来一切真如她所猜想那样。
那就等着陈无极表演够了，她再彻底撕破这层面纱。
周云锦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藤椅的扶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节奏凌乱，像是在掩饰她内心的波动。
周云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切开了雨声道：“陈无极，你为什么对赵山河这么关心？好像你比我更希望他成为这个圈子的接班人啊。”
听到这话，赵无极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都没有褪去，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周云锦是随口一问？
还是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如果她知道了他和赵山河的关系，那她今天这场大雨中的谈话，就不是谈判，而是审判。
如果她还不知道，那这个问题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质疑，一个幕后大佬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帮一个晚辈？
陈无极不敢赌。
他只能赌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