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眸中异彩涟涟。
「你与仙树当真是缘分不浅。」
眼见着三十六片仙叶一一融入地书之中,米上怜不禁开口赞叹道。
「米祖。」
程心瞻转过头来,打了一声招呼,便要起身行礼。
「不必拘礼,你作你的画,我观摩观摩。」
米上怜说。
闻言,程心瞻遂不再多礼,重新落笔作画。
有赖於幼年时父母的书画启蒙,在修行後又历经常年的练习、打磨与钻研,道士现在的画技可以说是先一步於他的修行,已然是臻至化境了。
只见他先以画笔蘸了些许花青与藤黄,调出薄薄的春色,再加以石绿提亮,然後把笔锋散开,在蕉叶地岩混成的纸上半干半湿地皴擦,便将仙树枝干那如同琅玉似的碧翠色彩以及仿佛紫薇般的光皮质感精妙地表现出来了。
趁着湿时,他又用新绿碎碎地点在树干上,任其自然渗化,待墨迹一干,斑斑驳驳的,这正是仙树在茁壮成长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裂皮剥脱、显露新嫩的样子,那股子旺盛的生命力仿佛要透过纸面渗出来。待到画叶时,他的落笔就更为轻快恣意了。他换了一支长锋,笔肚饱吸绿意,再沾些清亮的水。落纸时,笔尖着力,顿出叶梢的锐利,随即把笔腹压下,一滑、一旋,再一提,叶面的向背、转折以及在风中的姿态,便全都在这一笔里表现出来了。趁墨色未乾,再加一些重颜色,三笔两笔地划拉,勾勒出叶脉的走势,这一片子便成了。
如此重复运笔,再赋予蕉叶姿态上的变化,一株鲜活的蕉叶碧琅仙树便跃然纸上,绿意盈眼,却不艳俗,只是恰到好处,分外喜人。
非但只是像模像样,画成之後,那画里的宝树枝叶摇摆,有如活的一样,而且自发宝光,结成紫霞黄霓,潋灩焕彩,使得宝树藏於霞霓神光之中,只隐隐见得碧枝绿叶,看不清楚全貌。
画完之後,程心瞻换笔题字:
「庚戌隆冬谦慎斋主写山中宝树」
用印:
「谦慎斋主」
「心瞻书画,已臻超神入化之境。」
米上怜拍手赞叹。
仙人看得分明,她坐镇五府福地已近二十年,日夜观树,自然也有过临摹,但自己画作无数,却没有一幅有当下这般神韵。这画里的树已经到了不现於世、神物自晦的境界。
这与画技有关,但更关乎作画人对仙树神韵的理解。毫无疑问,真君在这两个方面都要高过自身。「米祖谬赞。」
程心瞻笑着谦词答谢,准备收起书笔。
「心瞻稍待,我观画有感,不知可否容我在画上附骥补题一首短句?」
便在这时,米上怜如此说道。
「米祖有雅兴,弟子求之不得。」
程心瞻听闻很高兴,说这话的可不是一般人,是以文功治书而被表奉先生号的得道仙人!
道士只收了笔与印,将地书画册奉上,以法力托着献至米祖跟前。
米上怜祭出了一支紫毫小笔,在程心瞻的题字下面续了一首短句,句曰:
「宝树生碧色,人如玉树姿。
画罢相对看,谁是玉不知。」
款曰:
「观家中宝树长成,喜不自胜,勉成俚句,以续貂尾。葆光识。」
用印:
「不盈舍人」
米上怜题罢,收了笔、印,笑道,
「我文采不好,强凑数语,勉成短句,心瞻你是诗词大家,见笑了。」
程心瞻看着画上题字,有些羞惭,便说,
「在祖师面前,何敢称大家,承蒙祖师青眼,盛赞至此,弟子谢过。」
米上怜笑着摇头,
「我一向不说假话,何来盛赞之说。」
接着,她又道,
「我守树守了二十年,从未见过仙树掉过一枝一叶,倒是有些细碎的树皮脱落,我也拾起送去了洞天,让他们看看能不能入器或是入丹,又怎麽使用才是最好,至今也没个消息回来。像今天这样的,一次性脱落三十六片绿叶,而且还是自发融进你的法宝里,真是从未见过,方才那景致,也是足够叫人难忘的。」程心瞻自身同样对仙树赠叶之举感到十分意外,他很明显能感觉得到,仙叶融入之後,地书的品质又跃升了一个大的阶,而且有了仙叶为页基,自己过往的那些画作,所蕴含的法意也更强了。同时,这也让他想到了自己在多年前,才起意要制作这样一本记录游历见闻的游记地书时,恰好在西康的白龙旗山上,见到日照金山之景,心有所感,写下了自己的第一篇游记。彼时,自己坐於山洞之前,膝边芭蕉成丛,自己就是挽来一片蕉叶,写感悟於其上,并将还未炼制的地书取了一个小名一《蕉叶集》。这世间缘之一字,最是妙不可言,那时的自己哪里能想像得到,人参果树的叶子居然就长得与芭蕉叶一模一样,而且有一天,仙树有灵,还会自发赠叶入书,增长宝物灵效?
「仙树有灵,是弟子的缘法,也是咱们整个宗派的根基,万万不可叫人惦记上了。」
程心瞻说。
米上怜点点头,便道,
「和合把你的想法都跟我们说了。你的思路没有问题,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既然龙虎山作恶在前,又对咱们的仙树念念不忘,那也该叫他们吃个痛,长长记性才好。你只管放手去做,我们都支持你。」
程心瞻笑着点头应下。如此一来,内部再无阻碍,接下来,该做一做外部的工作了。
发难龙虎山这样的事情,一家开口和豫章诸仙宗一齐开口,完全是两种情况。提前做好充分准备跟突然临时起意行事,也必然会导致两种结局。
而细数豫章诸宗,受钤印之害的,前提肯定是一直以来都去参加龙虎法会的宗派,所以肯定只有道家门庭,而且最低也得是世宗级别,这样一来剩下来的就不多了。
龙虎山与自家不算,还有净明派散原山,灵宝派阁皂山,神霄派兵锋山,以及道家剑宗中号称书剑景三绝的庐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龟山,但龟山是正一法系,而且是嫡系中的嫡系,这个自然不能算数。所以这般算起来,豫章内部,只有四家需要联络。
在这四家里,净明派不需多说,因为许天师谶语的原因,散原山对自己几乎可以说是有些盲目的言听计从了。灵宝派乃是葛姓,与自家是兄弟之宗,天然同盟,灵宝派的镇派法书自己都是观看过的,再加之自己与融一真人的情义,这个问题应该也不大。
这两家都是钤印之事中的受害者,如今自家愿意当这个出头鸟,举证发难,这两家没有不响应的道理。而神霄派相对於这两家来讲,平时的走动是少了一些,也晚一些。但是,在经过自己赠法、讲法、还屍、赠丹等一系列的事情之後,尤其是义玄真人飞升才不久,定意真人才升教主的时候自己又去捧场讲了道,两家现在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所以对於说动神霄派,程心瞻把握也很高。
神霄派的萨祖虽然有受龙虎山虚靖先生的提点之恩,但是程心瞻知道,这点恩情早就被龙虎山自己给挥霍完了。打虚靖先生刚飞升那会,受虚靖先生法诏,萨祖坐镇龙虎山培养下一任张天师,就那几百年的功夫,张家人把萨祖都给骂成啥样了,「摄天师」、「窃印、剑之外贼」,还有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污言秽语都不好记录下来的,神霄派心里岂能无恨?
而且龙虎山最擅长的是符篆,雷法虽然也精通,但那也只是虚靖先生一人天资不凡,结合符篆之道,在雷法上再起高峰,後辈并无人能再将雷法发扬光大。反倒是萨祖,尽得虚靖先生雷法真传,同时再将神霄雷法融会贯通,推陈出新,成为当世雷法第一人。虚靖先生飞升前就亲口说过了,言说萨祖雷法已经青出於蓝胜於蓝,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萨祖在飞升前,又对神霄派的仙都洞渊府进行大力革新,再将自己一身雷法悉数整理成册流传下来,而神霄派也只精研於雷法一道,所以在雷法上是早就超过了龙虎山,实为当世第一的。
但是,就因为萨祖曾经学法於虚靖先生这一段往事,几千年下来,龙虎山的人都是宣扬鼓吹自家雷法为世间第一,动不动就把虚靖先生传法萨祖的事拿出来说,言语中对神霄派多有贬低。在往年里,更是发生过天师府的小辈对着神霄派的高道自称「法师」,并要求神霄派的高道执弟子礼参拜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其实无独有偶,龙虎山在自吹自擂一道上的造诣并不逊色於正一法篆。要说外丹之法,自家葛仙翁乃是丹鼎派的创始人,与仙翁同代的伯阳真人被称作万古丹王。要说内丹法,锺吕派和丹鼎南宗都是世间一流,北方全真更是集大成者,提出金丹道,开创了一个辉煌的道门盛世。但是,世间能人无数,偏偏龙虎山就敢说自家丹道乃是天下第一,又是动不动就把八千年前祖天师炼出龙虎仙丹的事拿出来反反覆覆的鼓吹,实在叫人生厌。
程心瞻修道年份短,历史上的很多事他不曾亲身经历过,但是早在他修行雷法之後的第一次采摄雷浆时,就曾撞见过龙虎山和神霄派的人,龙虎山的道士对待神霄派同道那样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程心瞻可是记忆犹新。
如此几千年的积恶攒怨,再加上最近的这一次钤印,神霄派岂能不怒?兴许,神霄派才是如今豫章诸宗中最恨龙虎山的那个。
所以说,净明、灵宝、神霄这三家,程心瞻都很有信心,不必登门,与几家的掌教传音沟通一番应该就可以达成战略一致。还有浩然盟也是一样,无论是上层做主的还是中下层的主要弟子,基本上就是万法、上清、净明、灵宝、神霄这五家。後三家不必再多说,而上清派跟自家那是通家之好,是合开法脉、托付传承的关系,必然是要比肩共进退的。
现在,就只剩最後一家庐山,程心瞻还有些拿不准。在豫章的这几家里,庐山确实是他接触的最少的。按理来说,四大仙宗站在一起来联合发难龙虎山,那麽庐山的选择其实就没那麽重要了。因为庐山只是道宗,而且只此一家,并没有庞多的下属分宗,在豫章的影响力远不如四大仙宗。另外,庐山也是受害者,所以肯定不会站到龙虎山那一边去,哪怕是庐山对龙虎山心存敬畏,但只要他保持沉默,那麽对豫章的局势走向就都不会有什麽影响了。
只不过,程心瞻稳重求妥的行事作风是刻到骨子里的,对於这个潜在的盟友,他还是想要争取一下。毕竞到时候豫章诸宗共进退、同立场,一个不落的场面看起来总归是要更壮观些。
而且,之前在鄱阳湖接龙王的时候,就在鄱阳湖边上的庐山给自家提供了很多便利,也给自己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再者,庐山怎麽说也是以御剑闻名,身为剑客,该有的傲骨和气节应该是不缺的,争取过来直面龙虎山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另外,如果庐山本身就有讨伐龙虎山之心,那这次自己叫了所有人偏偏不叫庐山,反而还不好,要是以後有人说漏了嘴,还要引起庐山的不满。
所以道士想试一下。
那麽对於这一家,因为之前来往的少,商讨的又是这样的重要秘事,可能得自己亲自走一趟才合适了。他心中这般盘算着。
「谁在窥伺!」
便在这时,程心瞻忽然脸色一变,以难以看清的速度在霎时间祭出一面镜子来,镜子又在瞬时内骤放明光,把整个五府福地都掩成白色,镜子的正中心还射出一道赤金光束,破开了虚空,往西南方向照过去。与此同时,程心瞻斩出一缕元神念头,附着於镜光之上,一同破空而走。
道士的念头在流光中疾驰,似白驹过隙一般飞纵,在下一瞬,便顺着冥冥中那道窥伺的目光来到了千里之外。
周围一切的景象都在急速中化作了流光溢彩,看不分明。
突然间,程心瞻感觉到自己所乘镜光的速度慢了下来,应该是打中并穿透了什麽东西,只是镜光的速度太快,并没有看清方才撞上的是什麽,撞击而产生的声音也没有追上镜光。
镜光速度虽然稍有缓慢,但依旧在疾驰,只是在速度放缓的那一瞬间,程心瞻的念头仔细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却是瞥见了在镜光所指的方向有两座十分显眼的庞然山岭。
东方那座,群山蜿蜒,逶迤成龙,岭上遍植青松,好似青龙伏地,不知绵延多少里,见首不见尾。西方那座,高峰攒簇,参差如虎,山上岩石裸露,仿佛白虎腾空,高峰直探云端中,见身不见头。两座山岭气势磅礴,叫人一眼难忘。两岭之间,龙首虎头拱卫处,乃是一圈大山结岭成环,环山两边又有两座高峰耸立,像是个两耳圆鼎,而在环山之内,则是宫观成群,紫瓦黄墙,蔚为壮观。这样的景象,程心瞻岂能不认得!
镜光带着程心瞻的念头直直射入仙鼎山中,朝着宫群内的一处道观落去。然而,还未能等到镜光照落,便见有一道白茫茫剑气从那座道观中进发出来,只一个照面,便将追击而来镜光消弭於无形。「三五斩邪雌雄剑?」
程心瞻身边,米上怜看着镜子问道。
程心瞻的镜光与念头所见的一切,都在阴阳宝监的镜面上清晰地显映出来了,自然也包括最後那一道似要斩灭一切存在的沛然剑气。
程心瞻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在外面那麽些年,才归宗来一次福地,就刚好撞上了龙虎山的窥伺之举。这不是什麽巧合,只能说明龙虎山的窥伺之举太频繁,这些人也太肆无忌惮了!「天师府胆大妄为,窥伺之举不绝,盗树之心不死,实为我教大敌也!」
说着,道士又看向米上怜,说道,
「米祖,自上次一别後,龙虎山又窥伺了几次?还有,龙虎山的留世仙人有哪人,您心中可有数?能否猜测一二,与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