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瞻先回的明治山,温素空被纪和合留了一下,道士能猜到,肯定是为了传「一气化三清」。虽然说师尊不愿意当副掌教管理宗务,但毕竟她老人家是炼成了先天法杰的,又要去北方除魔,掌教必然放心不下,所以肯定还是要将这道法门传给师尊。
而且掌教传法的过程都好猜。掌教定会先将功法传下,事後再着重强调一下说此法原本是管理宗务的副掌教才能修行的,是祖师为了体贴後人,平衡修行与宗务才创出来的法术。但如今,为了师尊安危着想,才破例传下,藉此拿捏一下师尊。等到日後再以此为由头,安排师尊参赞宗务。
过了有一会,程心瞻便看到有一道流光从平顶山方向飞回山里,知道是师尊回山了,遂传音呼喊,「师尊!来藏竹碑一下!」
於是,便见流光折了个弯,朝程心瞻这里落下来。
温素空一脸的不痛快。
程心瞻见状心中暗笑,明知故问道,
「怎麽了师尊?何以面色不佳?」
温素空便愤愤答,
「好他个掌教,我以为他好心留我传法,结果传完法後絮絮叨叨半天不肯罢休,非要等我恼了才放我离开。咦,不对一」
温素空说着忽然看向程心瞻,眼神凌厉,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你肯定知道升四炼成先天法烝可修行一气化三清的事,而且也知道这是身为副教才能修行的法术,所以定能猜出掌教留我是所谓何事,但却没有提前提醒为师!」
程心瞻方才心里还在暗自发笑,说掌教果然是这个路数,却听到师尊忽然将矛头指向自己,立即心虚,「这个,这个法术是只能掌教才能传授的,别人不能外传,提也不能提。」
程心瞻小声解释了一句,然後又连忙换过话题,
「师尊,您去北方,把阴阳八卦镜带上。」
说着,程心瞻将仙镜祭出。
温素空遂被带偏话题,她摇了摇头,说,
「你现在是山主,按例执掌山宝,为师不要。」
程心瞻知道师尊不会要,但他也早已想好了说辞,又把自己炼制的阴阳宝监祭了出来,说道,「师尊,您瞧,徒弟自己也炼制了一面镜子,如今离着仙器也只有一步之遥了,而且也是阴阳成形,与咱们祖传的这枚镜子在功能和法效上有部分雷同之处,我拿着两面镜子确实没有必要。
「而且徒弟身上现在仙器也多,衣袍都是仙宝了,镜子留在身上确实用处不大。宝物不用,日久蒙尘,这反而是对祖传山宝的不敬。师尊现在要去北上除魔,拿上仙器防身合适,也能让宝物焕发光彩,物尽其用。」
程心瞻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一时间温素空也说不出什麽反驳的话来。
「那,那好吧。对了,你也要抓紧留意一下山里的事。你答应了掌教要培养一个万法经师,但别忘了还有明治山的传承,你现在还少一位弟子呢。还有,你现在挑东道大梁,贵为真君,在山里待的少了,但身为山主,常年不在山里也不像话,你如果不想被困住,那还得早早定下下一任山主的人选。」温素空收了镜子,又叮嘱了几句,随後便离开了。
程心瞻应下,他其实心里也在为这事头疼呢。收徒教徒就很让人心烦了,下任山主更是一点头绪没有。师妹天赋倒是一流的,境界也够,但没有一点当家的样子,心性上还是像个孩子,做不了山主。白龙儿说实话资质一般,当然,这个一般并非贬义,白龙儿无论是天赋还是修为,是已经胜过大多数同代人了,也是仙宗真传的水平,但是要说跟历代惊才艳艳的明治山山主比起来,那还是有不小的差距,起码从目前来看还是差了一些,所以做山主是不够格的,得看他日後还有没有什麽别样造化了。因此,从目前来看,自己这个山主名头还要再背一阵子,另一个缺额弟子,也得要留意起来了。不过还是那句老话,虱子多了不痒,身上担的事多了也就没那麽忧愁了。而且无论是下任经师还是下任山主,都不是什麽特别急迫的事,自己现在兼担着也没什麽问题。这个不急於一时,还是随缘而定的好,硬要急於求成的去找,可能找得的反而不如人意。
而从大局上看,现在南方平定,奠基工作自己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化荒为沃交给小辈们去做便足够。北方还在试探阶段,几位师长还没动身,等到见效应该还有好一阵子。海外依旧没有动静,但是海岸线处的警备也一直没有懈怠。这样看来,当下的自己竟是出现了一段难得的闲暇时光。
修行之道,一张一弛,操心多年,也该放松放松了。
程心瞻许久不曾归宗,此刻回到阔别许久的明治山,看着漫山林涛起伏,竹叶摇摆,送来阵阵凉爽秋风,只觉心情格外舒畅,精神分外放松,索性什麽也不想了,走入竹亭中,拉起四方竹幕,躺倒在竹蓆上,就这麽听风而眠。
「啪!」
「啪!」
时不时响起一阵雷鸣炸响,将睡梦中的程心瞻叫醒。
道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坐起身来。
「咦,下雪了。」
程心瞻看着地上和竹林顶上厚厚的雪,才意识到已经是隆冬时节了。
他看向竹林,便发现有好多竹子都被积雪压弯了腰。但竹子这种东西,是不会屈服的,腰杆弯过了某一个度,便奋起反抗,骤然炸开,竹身四分五裂,它宁可舍身不要,也要将头顶的厚雪狠狠摔碎在地,拚个同归於尽。
所谓「爆竹」是也。
就是这种声音把自己吵醒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竹子都被大雪压垮了,大多数的竹子还是傲然挺立的。这些竹子也会被大雪压弯,但是它们一直在暗中蓄着力,等待着时机。一旦有一阵风吹过来,将积雪吹落少许,它们便能立即抓住机会,趁着积雪失势,倏然挺腰直起。
「刷!」
青竹如弓放弦,如马脱缰,对它施加的压迫只会让它的反击更有力量,竹梢像鞭子一样抽在被弹飞的积雪上,把雪打得稀碎。
这就是竹子的气节。
即便是天公降雪,在这样盖压群山大地的威势下,也绝不屈服。万木凋零,唯它青翠不改,在白雪的照映下格外分明。群草低伏,看不见头颅脊梁,只有它敢於抵抗,要麽同归於尽,要麽奋起反击,没有消沉认命、无声而死的。
见得此情此景,程心瞻睡意全消,精神抖擞,豪情顿生,胸中激扬文字,遂祭出书笔,提笔写就一首《西江月·咏竹》,词曰:
一觉大睡三月,醒来漫山皆白。
千林瑟缩万木哀,独见青神昂迈。
爆竹声声入耳,扬鞭阵阵轻快。
惊蛰消雪作春雷,寒冬於我何奈?
一词写罢,道士再提笔挥毫,把眼前的《雪中青神图》临摹下来,收入地书之中。
养足了精神,奋发了斗志,道士心情大好,一步迈出竹亭,乘风而起,离开明治山,来到了三清宫。纪和合雷打不动端坐蒲团上。
「掌教。」
程心瞻打着招呼走了进来。
「心瞻来了,坐。」
掌教见程心瞻来了,又说出了他那句雷打不动的词。
紧接着又问,
「休息好了?」
程心瞻点头,
「还是家里叫人放松。」
「对嘛,所以说还是要常在家里多待待。」
程心瞻笑着应下,然後便问,
「北方有什麽眉目吗?」
这一次,对於北方,他不再是一人统揽全局了,他不但请动了宗里的好几位四境大修,还把掌教给抓住了一一掌教成仙,又服了大屍解丹,既没有天劫高悬,又没有地气催促,教务还分给了四大副教主,这样一个闲人,不利用起来就是对大屍解丹的浪费。是以,这次对於北方战局的试探和铺垫,他是让掌教抓总的。纪和合虽然端坐三清宫中,但是对北方的局势是了如指掌的,听到程心瞻询问,便答,
「还算顺利。魁元帅在巫山之中占了一块地,找了一处形似石鼓的山,在上面建了一座雷帅观,领着应元府北极司二百弟子在那驻守。石鼓山就在大江边上,毗邻文峰观,离上游的白帝城不到三百里。」「元帅选了个好地方。」
程心瞻这般说。文峰观是武当法统,白帝城现在被峨眉所占,自家离武当近些,与峨眉不远不近,这就很合适。
「有冲突吗?」
他问。
「没。」
纪和合摇摇头,
「文峰观那边很是配合,为元帅建观提供了不少便利,峨眉那边也没什麽大的反应,就是驻守白帝城的人多了些。」
程心瞻点点头,
「这样就很好了。」
随即他又问,
「北派那边呢?」
纪和合便答,
「守真和雷观已经谈妥了,他出任雷观的首席客卿,承诺在雷观的危急时刻会出手,还借了门里的五个中洗金丹过去。作为回报,雷观同样出了五个金丹,三个中洗,两个二洗,领着五十来个二境的传法骨干,已经到八桂了。
「素空秘密地在金一宫住了下来。金一宫的情况比雷观还要差一些,毕竟金一宫所在的青遥山只是海里面的一个岛,现在西海里面的海妖都投了血神教,把青遥山团团围困,虽然攻是攻不进去,但对金一宫造成的压力还是颇大。
「不过总的来说,局势还算稳定,并无大碍。正如你所说的,祁、金、雷这三家都有自保的手段,又互相引以为援,目前来看,依旧固若金汤。」
「那宗里的人过去,北派和北道有没有什麽反应?」
程心瞻问。
「北派暂时还看不出来,毕竟我们的人又没什麽大的动作。从明面上来看,守真是过去做交易的,元帅止步於夔州,素空是匿名秘密去的金一宫,都还没有展现出降妖除魔的架势来。再加上我们在北方的网也还没撒开,即便是他们背地里有什么小的反应,我们也察觉不到。」
程心瞻闻言点点头,道理是这麽个道理。
「不过北方的道友们倒是有明显的反应,雷观,金一宫,还有文峰观,这三家对你都很感兴趣。」纪和合笑着说。
「我?」
「嗯。」
纪和合点头,
「元帅,守真,还有素空到位後,都被问了一些类似的问题,他们都想知道,我们三清山的动作是不是程真君的授意,他们三个,是不是给程真君打前站,程真君本人又什麽时候会过来。反正看起来,他们都是很期盼的样子。
「这里面尤其是金一宫,青遥山四面环海,相对来讲是比较孤立的那个,而且离西崑仑又很近,就在血神子眼皮子底下,所以士气也是祁金雷三家中最低迷的。素空是你的师尊,所以她一过去,连金一宫的士气都涨了不少。因为金一宫的人知道,一旦青遥山真的出事,你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程心瞻听到掌教这样说,嘴角也浮现出笑意,
「掌教说的是,士气这个东西不能忽视,就怕金一宫失了心气,直接封山避世了,那北方局势无疑会更加雪上加霜。师尊这次确实是帮上我大忙了,之前我就在头疼要怎麽才能让金一宫坚持的久一点,想着找一个像雷观借兵这样的合适藉口,既不落了她们的颜面,也给予她们主动权,以免显得我等太过强势,反倒让她们以及其他北道诸宗不满。
「只是还未等弟子想好,却听师尊主动提出要去北方,一问之下才知道她老人家在金一宫还有旧相识,这就很巧了。师尊走这一趟,份量上肯定是足够了,以会友的名头拜访,也能叫金一宫面子上过得去。再加上一气化三清法门、阴阳八卦仙镜还有师尊自己的身外化身,师尊自保也无虞了,我也能放心。而且有个具体的事务牵挂住师尊,也好过师尊在北方乱晃悠。现在在这种情况下她老人家就是主动打听起冰雪宫的消息,也不会显得太突兀了。」
纪和合闻言笑着指了指程心瞻,
「一石多鸟,只从你对雷观和金一宫的安排上来看,便知道你现在因势利导的本事是越来越不显痕迹了。」
「都是掌教教的好。」
程心瞻如此答。
纪和合大笑,然後继续道,
「武当也看出来了,他们的掌教邱玄清还来问我了,说我们现在平定了南方,是不是有北上的想法。」「那掌教怎麽说?」
「我呀,我就说武当有没有什麽法令传下,我们三清山过来听命来了。」
程心瞻闻言便笑,
「相比於武当,您才是打太极的高手。」
纪和合又笑,然後说,
「我是说真的,武当掌教主动联系上了我,我当然高兴极了。先前你不是说太极拳与太极剑是绝顶的导引术,能提高杰身上限的事嘛,我就一直在想怎麽求取法门才能体现出我们的诚意。我们是有求於人,这次邱真人主动递话过来,我姿态自然是要放低一些。」
「哦?那您说了求法的事吗?邱真人怎麽说?」
纪和合便答,
「三丰真人传下来的「白日冲举」飞升法门应该还是太难了些,所以武当山对我们的屍解仙法有些感兴趣,最近我们正在商讨来着。」
程心瞻听着高兴地一拍手,
「这是好事呀,能谈就行。」
纪和合也笑着点头,看着程心瞻的眼神愈发满意,也愈发认定了心瞻就是三清山的福星。
祖师创立「一气化三清」的法门都多少年了,一代代的传下来,谁也没找到打破悉身上限的诀窍,谁能想到在将近六千年後,会应在三丰真人的导引术上?而且这份能提升烝身上限的太极法门,还正正好被自家门人学到了手,这个自家门人又恰好也修行了「一气化三清」,并以烝身施展了太极之道,从而发现了这个关窍。
这得是多大的缘分?
「仙树你好久没去看过了吧?去看一看吧,多沾沾仙气和福运。」
纪和合笑着说。
心瞻是福星这当然没得说,但是纪和合身为坐镇仙山多年的一宗之主,自身命理与三清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自然能感受得到宗派近些年奋发昂扬的蓬勃运势,而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股蓬勃运势,与五府福地里的人参果树是分不开的。
心瞻合道入五,表奉真君,先炼出小屍解丹,再炼出大屍解丹;自身轻松度过成仙劫,顺利留世;龙虎山的钤印阴谋那麽久都没被发现,结果仙树在宗里一紮根马上就被自家人察觉到了;被钤印的笃行在洗链元神中死里逃生,历劫重修归来後,不仅一身记忆和修为尽得,还因祸得福度过了雷灾;元帅入定那麽多年,忽然就过了火灾;四境屍仙华瑶崧主动归宗投效;静思都是寿尽的人了,却被一粒恰到好处的丹药救了命,度过险之又险的丹劫,然後又直接一鼓作气成了胎;无极成胎,无咎成胎,素空成胎……
这些难道都是巧合?
当然不可能。
别的先不说,就说什麽时候成胎和度灾变得这麽轻松了?
往年堕胎而死和度灾而死的四境也不知道有多少!
最近一甲子来,怎麽自家人做什麽就成什麽,入四忽然就变得轻松起来了,各大分宗开枝散叶顺利的不得了,就是外出历练的低境弟子的伤亡数目都要比其他宗门少一大截!
不用想,纪和合也知道,这当然是仙树镇宗的气运加持。
而仙树怎麽来的?
眼前人带回来的。
程心瞻闻言点点头,他也正有此意,都归宗了肯定是要去看看的。只不过,去看人参果树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跟掌教商量。只听他道,
「掌教,您觉得当下这个时机,能不能对龙虎山动上一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