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先生一十三道符令发出,先後总计有不下两万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涌入南荒,修复山河,化荒为沃,诛杀妖魔,扫荡邪氛,一派轰轰烈烈的繁忙景象。
如此六个月後。
浔江河道的原本样貌已经初见雏形,虽然河底的碎石并没有完全清理乾净,但大体河床的样子已经出来了,可以先把水通起来,接续上下游,使得整条西江连贯,让南荒大地的水运流通。
至於河里的残留山石,通水後再慢慢打捞不迟。而且浔江久为魔教所占,大江下面沉着不少污秽事,借着这次开河,也要把河床加固、清淤去秽、收拾骸骨、度化溺鬼这些事一把给做了,更是急不得。在浔江上游的江河之畔,六个月里因势利导一共开挖出了七座大湖,其中:
於桃花江下游造石祥湖,置渠四条,把乱石荒芜的丘陵旱地化为绿水青山。
於红水河下游北岸造乐滩湖,置渠两条,把百里沼泽恶滩化为清澈平湖;於南岸造大龙湖,置渠六条,这里原本是一处天然的地下溶洞,是南派魔宗藏屍洞的道场驻地。妖魔除尽後,大先生往洞里放了一把阳火,将一切污秽烧乾净後,通过一条地上明渠引水灌入此地,并接通五条地下水,形成暗渠,再回到红水河,形成活水。
於郁江中下游设西津、东津两湖,各置渠两条,将两处乱葬岗屍山清理度化之後,引活水入内,冲走盘踞不散的死气。
於黔江中段造七星湖,置渠三条,这里原本是南派魔宗拜火教的道场驻地,乃是一片火塘,年年都往里投生人进行活祭。等灭了此地邪教,并做完超度法事後,大先生大手一挥,直接引黔江之水灌入火塘,就此扑灭了在南荒大地上焚烧了数百年的邪火。於黔江下游又造奇石湖,置渠九条,四进五出,将一处风水上的恶煞死穴化作一方可以调控千里灵气的浩淼大湖。
七座大湖已经先後投入蓄水,但营造并没有结束,有些还在扩建,有些在加固护坡,还有些在添置引排水的渠道。而除了这七座,还有很多地方已经完成了选址,但尚未进行开挖,同时也有专门的队伍在继续进行选址,等待来日。
另外,大先生别出心裁的推行了河伯制,使得河有河公,湖有湖侯,渠有渠伯,各行其职,确保治水之事有头有尾,不至於半途而废,有功则赏,有过要罚。
这种事,在古时早有先例,不过那是在上古时代,而且还有个专门的名目,叫「封正敕神」。在那时候,被敕封的公侯,其人一身修为和因果命理都与其河湖封地紧紧关联在一起,封地治理的好不好,直接攸关性命和大道前程,不怕人不尽心负责。而且那时候的公侯跟现在的可不一样,四渎之主方可称公,五湖之主才敢称侯,都得到金仙境界才成了。
只不过,在第一次和第二次神仙避世浪潮中,神州大地上的这些神灵公侯便忽然销声匿迹,不知了去处,那些河湖灵地,也逐渐为各大修行宗派所瓜分。而瓜分之後,自然就是各家各扫门前雪,只管自己门前那小片水域,而且没了命理牵连之後,这些宗派对於治水之事自然也就没那麽上心,或是朝令夕改,或是人亡政息。更有甚者,枯水时建坝留水,以丰自身,汛期时毁坝决堤,只顾自保,哪里去管上下游的死活。也正因如此,当世神州大地上的大江大湖,相比於上古之时,灵气凋零得厉害,水域面积也萎缩得厉害,再不复昔年水国治世的辉煌盛景了。
到如今,时隔多年後,河公湖侯之称谓,再次在南荒大地上被提起。只不过,饶是大先生造化通天,却也没有古时「敕神封正」、「指人为神」的本事。而一旦没了封赏好处与命理牵连,那自然就不能强行让人做这个公伯,并追究其治水责任。
所以,大先生推行的河公湖侯,不是「分封制」,而是「认领制」。
什麽是认领制?
便是你这个人自己打心里愿意做这件事,自己主动来上门自荐,认领某一河或是某一湖,而大先生看到你的诚心之後,要根据你的办事来判断你够不够资格来担任这个任务,需要进行考核。考核完成後,可以先进行试用,有个考察期,在试用考察时确实表现良好,那麽才正式任用,授予符令印信。
至於好处麽?
大先生没说,也就是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明确许诺的好处,只有不容违背的责任一一主动认领後,如果怠工渎职,这大先生已经明确说了,是一定要要罚的,无论是谁。
如此「认领制」,不可谓不苛刻了。
不过,既然已经说了是「认领」,全凭自愿,谁也不强求谁,那又无法对此举进行指责什麽,尤其是发起者还是日益德高威重的程大先生。
只是话虽如此,但当这个消息传开时,还是有不少人在心中暗自质疑,同时也有人为此感到担忧。毕竞不是人人都像大先生这样,有足够的精力与无上的天姿,在修行神速之余还能兼顾斩妖除魔与化荒为沃。大先生现在既然想让人做事,又不给人明确的好处,是不是太高看了他人的天姿以及对化荒为沃之事的兴趣?是不是也太高看了自己的号召力与影响力?到时若无人响应或是应者寥寥,损害的不是还是大先生自己的名声麽?
另外,大先生之前想搞什麽大动作,号召做一件事,都是先把好处放出来,自发吸引人去做,怎麽到如今忽然就改性了呢?再结合那一十三道声势浩大的符令来看,是不是大先生在驱逐绿袍、收复南荒之後,心态上已经发生了变化,欲行王霸御人之道与悭吝空言之举?
只不过,还未曾等到这股暗流风潮传播开来,接下来发生的事便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净明派与万法派弟子跟发了疯一样去响应「认领制」,莫说浔、黔、郁、蒙、圭这五条大江与浔江上游新开挖的那七座大湖,就是大江两岸附属的支流小河与隶属於泄洪湖泊的水渠槽道,都有无数人去争抢。更有甚者,还把目光投向了尚未开挖的湖泊,并提出了「自行选址、自行开挖、自行管理」的「三自」认领。除此之外,南荒境内的其他河流,诸如红水河、桂花河、剥衣河、武鸣河、洛清江、右江、左江、贺江、廉江、钦江等等江河水脉,都有人争抢认领。场面之激烈,叫人看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而且,万法派为了维护自家经师的颜面,积极响应也就算了,想必人家宗内另有奖励,净明派这麽疯狂是做什麽?而且奉召入桂,来的最多的也是净明派,祖庭和各地下宗算上,光是净明一派就来了两千多人,他们是要干什麽?
除了这两家,上清派对大先生也有些盲从的意思,同样奋起认领。而神霄派则是因为众所周知的恩情,态度也是异常的积极。
当四大仙宗都积极认领之後,那就不免让人怀疑了,这四家是不是暗中知道些什麽。大先生是有秘而不宣的好处尚未公布,想要通过认领水脉找个由头先安排给自己人?
这下,其他世宗大派也坐不住了,纷纷踊跃认领。而这时,南荒境内较大的水脉已经被认领完了,於是这些人也有样学样,自发去寻找藏在山中野林里的小河小溪,并提出了「清淤覆,复故道,开溶通塞,疏瀹湮川」的口号,誓要把掩藏消失的江河都要挖出来认领。
这下,既认领不到现有河流,又无门路和毅力去找寻荒废湮川的人又着急了,私下编排着,咋呼着,说大先生任人唯亲,眼里只有仙宗大派,好处只给高门大户。
只是好在绝大多数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大先生的口碑声望也不是近几年、近几件事堆砌起来的,那是自一境时西崑仑战场上流传出「义符」名头开始,几十年如一日,一点一点积攒出来的。这些小人的阴暗心思与蝇蝇之声,翻不起什麽浪花来。
不过,当下最显着的问题还是认领风潮太过热烈,太多人有求无应,便私下开挖河道,想要先斩後奏,於是被大先生紧急叫停。
化荒为沃是一盘大棋,河道水网关乎风水大势与地气走向,要有章法、有走向,当然不是越多越好。於是,为了安抚情绪空前高涨的群众,大先生又提出了「植树造林」的认领制。
南荒之荒,在於水枯,也在於林废,哪里有往昔「八木成林」的样子。於是大先生又开始规划林场,植桂,植桃,植梧,植柳,植荔,植松,植榕,植槿,做到有水处有绿,有石处有林。众修士可认领山君林官,开荒植树。
此令一出,自然群起响应。
於是乎,一时之间,南荒大地上便兴起了开河造湖、植树造林的化荒风潮,一派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善於调用情绪与人手,这也是因势利导的一种,同时也是最高手段。
等到六个月过後,时间来到明四百八十六年的三月尾,时值立夏。
浔江上游的各大河公、湖侯、渠伯都在同一时间接到了大先生的指令,准备开渠放水。将积蓄起来的七湖之水重新归入江道,使得浔江复流,实现西江全江贯通。
而之所以选择这时候,一来是因为在两万余正道修士的涌入下,南派魔教在六个月内被扫荡一空,要麽已经去投了胎,要麽还在挖湖出苦力,总之是再也无法出来害人了,在此时开闸通水,也有一番庆祝纪念的意思。二来,南荒的夏季前汛马上就要到来了,七大湖需要空出来,为泄洪积水的既定计划做好充足的准备。
开闸通水这天,三月廿二,立夏,宜放水、开池、动土、解除、祈福。
程心瞻站在大瑶山的南麓山脚,浔江之畔,在他身边,魁元帅,忠正道长,定飞道长,能岳道长,圣应道长,均莅临到场,大家一同望向西方,浔江的上游,脸上均有期许之色。
辰时许。
「哗一哗一哗」
水声率先传来,起先只是隐隐一点,浪花击岸,还有些欢快。但很快,水声迅速放大,转瞬之间便化作雷鸣震响,连两岸大地也在微微摇晃。
不一会功夫,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初夏的暖风裹着上游的细碎的水珠率先来到大瑶山,抹在众人的脸上,风是暖的,水珠是凉丝丝的,还携带着一股灰尘泥味,有些呛,但众人的脸上却缓缓浮现出笑意。「轰!」
一个转角,江水激起千层浪,白浪冲天,水花尚未落下,略显浑浊的江水便迫不及待地撞开浪花帷幕,惊艳的在众人眼前亮相。江水一泻千里,对岸边的一众大修士们视而不见,未有丝毫停留,流过大瑶山,沿着浔江故道奔腾着往下游流去,一路欢愉高歌。
浔江复通。
南荒水运重新焕发生机。
岸边的真人玄在们纷纷展露笑颜,与江水同喜。
而与江水同来的,不止夏天的风,还有上游各地的河湖公侯们,他们眼看着排水渠开闸,眼看着湖水流出,眼看着湖水入江,然後又一路护送江水至此。六个月的时间,有此成就,众人脸上均有疲色,但此时眼见着江水复通,却也难掩喜悦。
除此之外,还有广大参与到化荒为沃与斩妖除魔的正道同仁们,此时也齐聚在大江两岸,见证着这一时刻。如今见到复通,南荒水运接续,纷纷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程心瞻心情极好,当即开口发声,
「众位同道辛苦,治水不易,六月疏浚终见成效,如今浔江复通,大家理应稍事歇息。请各位公伯上大瑶山,贫道欲讲合道地气之机要,为诸君解疲。」
程心瞻的声音在浔江两岸响彻,於是两岸骤静,大家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与噤声术,个个震惊不语。原来好处在这里!
众人瞬间明了,这便是认领治水的酬劳!!
众人都曾猜到,大先生不是小气的人,每次召集大家做事都不曾亏待过,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但是谁也未曾预料到这次的酬劳居然会如此丰厚。
合道机要!
大先生居然要讲合道机要!大先生竞然大方到了这个份上!
数息後,两岸骤然爆发出更为猛烈的欢呼声,比之江涛更甚。
而这时,程心瞻已然转身,邀请身边的诸宗玄在上山论道。这也是自後唐以来,时隔三千余年,身为南荒之地腹心的大瑶山重归道家怀抱。而从程心瞻首次下山到南荒历练算起,也已经过去了整整有六十年了。此时正值盛夏,重新被稳固山根、调理地气的大瑶山已经一改半年前的破碎模样。乱石边上,草木生发,箭坑洞里,泉水流淌。林莽之中,莺莺燕燕,山峰顶上,白云绕新观。
程心瞻当前领路,与一众玄在说说笑笑,见了此情此景,不由词兴大发,张嘴便吟,
「久有淩云志,重上大瑶山。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过了盘王界,险处不须看。
「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六十春秋过去,弹指一挥间。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