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瞻来到大瑶山,只见一地疮痍。
整个南麓全毁了,顺着南坡滑塌下来,掩没了山脚下的浔江。而且这还是自己竭力阻拦了那一箭、消磨了部分力道和盛水法意的後果,不然的话,怕是大瑶山要毁掉大半。
大瑶山是桃花江和桂花江的分水岭,山中有许多溪涧汇入两江,山根与水脉之间有重要牵连。要是大瑶山被毁了,没了这个分水岭,两江水气冲突,又没了支流补给,将会酿成大祸事。
桃花和桂花两江是南荒东部的重要水脉,水量大而缓,生机勃发,在南荒境内是极为罕见的丽水。在程心瞻「化荒为沃」的计划里,是要起到调理地气、滋润荒土的重要作用的,他先合桃花江,便有这方面的因素在。要是这两条大江受损,不光是他的合道地将直接受创,也会严重拖累道士的未来大计。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此时,在一片破烂的南麓,最显眼的就是乱石中那个深不见底的大洞,那是绿袍的最後一箭贯入山体後形成,径长有上百丈,像是大地上的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程心瞻飞身下去。
沿途可见山根断裂,地气泄露,待直入地下数百丈,程心瞻才看到那支箭。
箭头已经在一路摧毁山根地气的过程中损毁了,但箭杆上还有余力,还在兀自震颤着往下凿。不过此时,这箭已经是强弩之末,没了势头,程心瞻施展出一个摄法,将其拿下。
这箭本身就是一个上等法宝,材质不凡,又融合了一江之真髓,水平比起胎器只高不低,所以是有着变化之能的,此时被程心瞻摄到手中,便恢复了寻常箭矢的大小。
与此同时,在烂桃山,程心瞻的烝身也将前四支箭矢全部收摄,拿在手里细细地看。
五支箭矢从外表上看无甚差异,拇指粗,三尺长,掂在手里份量很重,弹指敲击有清脆声响。但材料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反而有些像是妖类的爪牙,细腻而有光泽。
是龙裔之爪麽?
程心瞻在上面感受到了淡淡的龙威。
但肯定不是绿袍的,更像是从某一类身怀龙血的杂裔之种身上取下来的。因为这份龙威很淡,还不如箭身上刻画的龙章之篆。而且用真龙之爪做箭,委实太过奢侈了些,也做不了几支,想想也不太可能。程心瞻拿手摩挲着龙章,感受着上面的意蕴,仔细的拆解。
他当年为了修行龙雷是专门钻研过龙章的。龙章之体也有细分,有风章、云章、雷章、雨章、虫章、河章、海章等等。而此箭身上的,就是海章的一种,行章比较狂放,字体大而瘦,字迹深而细,有骁龙御浪的韵味。
这是海上的兵器?
而且这海章很古老,意蕴很正,没有匠气,独具一帜,分明是有脉络、有传承的。
会是谁的手笔?
程心瞻记得很清楚,这箭飞过来的时候,箭身发碧光,龙章呈现出金色,弥漫着一股覆土裂地的盛水法意。但现在,被先天五行剑阵化解的、被袖里乾坤打上天的以及被天光化虹术消磨後再射入地下的,这三支箭矢,上面的盛水法意已经没了,龙章只有凹槽刻痕,刻痕里的金光也没了。只有被两面宝镜照定的两支箭矢,只被卸了力道,上面的法意还保留的比较完整。同时,这两根箭矢重量也要比那三支重得多,也要坚韧得多。
两相一对比,再加上五河乾涸的事实,道士便不难猜出来,这五只箭和发箭的弓,应该是海上的强者借给绿袍的。但是只凭箭矢本身,还到不了今天这五支箭所表现出来的威力。如果想要把箭矢的神威发挥到极致,就得激发箭身上的龙章,而激发龙章的手段,便是要抽剥水脉,炼成一种「盛水真元」,融入箭中,既增添了箭的重量,又加固了箭身,并形成显着厌胜大地山岳的侮土法意。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手段。
只不过,程心瞻拿着箭矢从地底出来,重新回到大瑶山上空,看着五江乾涸的规模,暗自推演,便得出一个结论:
要真是炼一江入一箭,恐怕箭矢的威力还要更高一些才是。
绿袍射箭的时候自然不可能留手,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抽取水脉真髓的时候,炼了一部分进箭了,另外还私藏了一部分。
他为什麽没有全部炼入箭中?是想私留一些自用,还是说,这些江河真髓就是他借取弓箭所要付出的酬谢?
道士暗自猜测着。
另外,道士回想起方才追逐绿袍的时候,自己与绿袍离得很近,也是看见了他手上的弓。只不过应该是宝物自晦的原因,那弓看起来也无甚特别,只是泛着青幽的冷光,仿佛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铜胎弓,看不出跟脚来。
想了想,程心瞻拿出自己用来作画的纸笔,运笔急走,十来息的功夫,便把绿袍所用的弓箭给画了出来,纤毫毕现,一丝不差。
画好之後,道士摺纸成鹤,然後说了一句话,
「查一查此宝来历,应该与海外龙族有关。」
纸鹤点了点头,便振翅而飞,冲上云霄,一路朝东,往三清山去了。
这时,程心瞻也看到在东方的天际中,开始有大举援兵似光雨一般飞来。而道士当然也不会干等着让别人来做事,他自己动作也是片刻不停。
道士率先将地书祭出,丢进大瑶山箭坑深洞里,与大瑶山山根结合,先把山根地气给稳住,不至於进一步牵连溃散。紧接着,他再祭出无恙印,钤印在地裂之处。法印落地,便发杏黄宝光与厚土真意,使得龟裂的大地缓缓合拢。
此外,从烂桃山处遁地而来的五行法剑也到了。土剑镇地,阻断余震发生;水剑入江,滋润水脉河床;木剑入滚石滑坡处,落地生根,紧固山石;金剑来到浔江旧道,分石犁土;火剑去往地下火穴,封闭火气,阻拦岩浆蔓延。
这也就是他了,老早就确定道志在大地上,一身法宝多有稳固地气之神效,才能迅速安定局势。等到他做完这些事,魁元帅也来了,并且,在魁元帅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妖祖萧有时。「这个妖孽!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元帅来之前已经得了程心瞻的传音,大概知道发生了什麽,但此时真身临其境,见了大瑶山这一片狼藉,还是难掩怒火,当即破口大骂。
情形危急,眼看着上游的江水就要冲过来了,魁元帅也是没时间上前与程心瞻叙旧,只是对视一眼点点头,便开始运转神通,搬山移石,重开浔江道,重塑大瑶山。
而让程心瞻略感意外的是,妖祖不请自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出力。他那风法甚是了得,张嘴一吹,狂风骤起,浔江上那一堆堆小山大的巨石就跟芦花似的轻飘飘离了地,然後又跟尘埃似的轻飘飘落回了大瑶山,叫人看得叹为观止。
「道友大义,贫道谢过了。」
对待元帅,不需说什麽,但妖祖主动过来了,还是要客套一下。
萧有时则答,
「大先生客气了,萧某也是山中生灵,受天地恩德修炼有成,见此祸事岂有袖手旁观之理?绿袍这魔头,行此倒行逆施之举,人神共愤,早晚有天诛降下收他!」
妖祖义愤填膺地说,双目则是炯炯有神的盯着程心瞻看。他实在没想到,前些日子大先生炼出来的仙丹,竟然是可以叫人立地飞升、延寿避劫的大屍解丹!
大先生神通造化到了这等份上,如今又把绿袍赶到海上去,一十三道符令发出,周边地界都要来听命。这样的威势,不用想,今後南方肯定是这位说了算了。当下他既需要人手,此时不出力,更待何时?程心瞻闻言点点头,心中有了数。
说话间的功夫,顾逸和时雨君这两位龙伯也到了,见到程心瞻,也是没有客套和停留,飞跃大瑶山後分兵两路,一南一北,分别去缓黔江和郁江之水。
程心瞻跟上两龙,同时拔高身形,勘探地气。
黔江上游有红水河和桃花江,水量丰沛,而郁江本身就是西江的最大支流,绵延八千余里,所以都是大水,光靠两龙缓江肯定是缓不住,必须要在两江到达浔江河段之前沿途造泄洪之湖。而造湖不是一件简单事,不是说挖个坑就算了,两龙都是初入四境不久,没这个精力和阅历,选址还得自己上,他们顶多就是出力罢了。
不一会儿功夫,道士便在桃花江汇入黔江之前,於其下游的东岸选好一地。
这里是一处荒芜丘陵,从表面上看是一片乱石,乱石缝里生着一些青黄杂草,一幅荒无人烟的样子。不过此时程心瞻通过望气术便能轻易看出来,这片丘陵就纯是石块,地下没山根,再往下十丈便是细腻的粘土,而且沉积极厚。这种土最能保水,可以有效地防止江水持续下渗。
此外,因为丘陵乱石的阻挡,影响了地气与风水的走向,使得江上的水汽无法吹过来,草木也不能紮根,造成了土地的贫瘠与荒芜。
如果把地表的乱石移去,开挖成湖,改善风水,那这块地就被盘活了。乱石也不用浪费,细细切好分开成砖,可以莫基,可以砌渠,可以铺路。
程心瞻现在趁着解决烂摊子,也要把「化荒为沃」的计划铺展开,造泄洪之湖不仅仅只是权宜之计。就拿他初步选定的这处来说,现在先挖石造湖拿来蓄水,免得江水流至浔江道时满溢。但等到浔江道清理好了,这湖里的水还是要还回去的,所以既要有引水渠,也要有排水渠,这就得保证这湖能存的住水,不能放进来就渗掉了。
此外,这个湖也不是只现在用的,往後更有大用。等夏汛来了,便可把引水渠打开,导水入湖,以免酿成洪灾。等到了冬日水枯之时,便把排水渠打开,把积蓄的湖水再放回江里,可以保证水族的生息,也便於渔猎和通航。
除此之外,大湖的水源不止是来源於旁边的大江,还有天上的雨水。大湖的作用也不只是为了蓄水与排水,还可以改变一方土地的地气流向与生灵栖居。程心瞻要因势利导,通过造湖来改变南荒的风水大势与风土人情。
如果南荒恢复了以往的山清水秀,灵气丰裕且流转通畅,那何愁没人来此开宗立派呢?
所以,此时泄洪之湖的选址和建造,是要解燃眉之急,但也是功在千秋。对地貌地形的选址、对引排水渠的走向以及对湖泊的方位、形状、大小、深浅等等特徵规划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幸好,程心瞻在这方面是下过苦功夫的。
他本身就对厚土大地有着极高的兴趣与情感,每到一处,都要了解当地的地形地貌与风土人情,他编写的地书游记也是一日厚过一日。在修行上,更是不必多说,他在许久以前就立志走地仙之道,如今也业已合了地气。而且自修行以来,他先後集有三十余种地煞真意,这帮助他领悟了「先天土遁」与「缩地成寸」这样的大地神通,同时也帮助他对种种水文地理了如指掌。
而他在这次进南荒合百蛮山之前,又专门在蚩尤洞待了两个月,让老寨主以及苗疆诸宗为他搜罗南荒境内的地志图册一一苗疆和南荒自古以来就不对付,也不知打了多少年,要说最了解南荒地势地貌的,除了南荒自家,就要数苗疆了。
他是做好了种种准备才选择进南荒的,虽然绿袍的一通乱拳有些让他始料未及。但准备做了就是做了,放在心里随时都能拿来用,仓促用上也是用上。
道士淩空站定,右手掐剑指,以指作画,剑气纵横,开始在地上圈定泄洪湖的轮廓与引、排水渠的走向。
等到他完成第一个泄洪湖的选址时,净明派云笈阁阁主岳高崧便领着三百人过来了。
「万寿宫云笈阁岳高崧,见过大先生。启禀大先生,山中发八百人,由忠正玄在领着,已经去了蒙江生水。又发三百人,由贫道领着,来尊前听命。此时山中仍在召集弟子,陆续赶来,听候吩咐。「大先生,这枚玉玦里是浔、黔、郁、蒙、圭五江主流与支流的一应水文文书与图册,您看是否需要?」
程心瞻听着,大喜过望,接过玉玦,然後看着朝气蓬勃的三百净明弟子,连声笑道,
「有心了!贵教有心了!这样,你们来的正好,你们这段时间就随我做事,我来选址圈定,你等造湖引水,我们一起来消弭这场祸事,同时改善大地灵氛,争取把「南荒」里的这个「荒」字给拿掉!」岳高崧和三百净明弟子听了,脸上的喜色比之程心瞻更甚,齐声高呼,
「谨遵大先生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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