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礼的目光落在石桌脚下的花名册,是有一位相似年龄的访客,叫孙薇。
孙道长昨日特意来自己这里做了登记,说自己的小孙女近期要来。
可没料到,这近期,居然如此之近。
张礼飘出凉亭,准备接引。
甫一靠近,孙薇手里的小花伞就自动旋转起来,小姑娘也随即收起笑容,眼里带着畏惧,看向张礼所在方向。
张礼止步。
孙薇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攥了几下,符纸中渗出水,小姑娘再将其往双眼处一擦。
在看见张礼后,她当即吓得后退两步,鼻子一耸一耸,眼睫毛快速眨动,像是要哭出来。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恐惧和不安,左手将小花伞往后撑,右手认真行门礼。
张礼侧身道:“孙小姐,使不得,使不得。”
孙薇坚持把礼行完了。
来之前,家中长辈就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虽未告知自己具体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但告诉了自己这里有着很可怕的人,绝不能失礼数。
一位族叔亲自将她送至南通,但最后一程,族叔让她自己坐上城乡巴车,没有跟随。
张礼看向笨笨,又指了指孙薇,介绍道:
“这是你孙老师的小孙女,孙薇孙小姐。”
小姑娘对自己客气,那他自然也得帮别人行方便,自己接引,哪有让笨笨亲自接引来得合适。
笨笨终于记起了这位小姐姐是谁。
得怪孙道长,只要一闲着,他就把小孙女的画像展开给徒弟看,看得实在是太多了,反而容易脸盲。
笨笨走到孙薇面前。
刚从窑厂下面出来,又在雨中驰骋过,笨笨当下的形象,比村里最顽皮邋遢的孩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孙薇还是主动向笨笨这里靠了靠。
张礼再慈眉善目也是个鬼,笨笨不管怎样,终究是个人。
笨笨歪了歪头,示意小姐姐跟自己走。
孙薇跟了上去,将自己手里的小花伞往笨笨那边侧了侧,帮他也遮雨。
等俩孩一狗走远后,张礼飘离,去给老夫人通报。
来到大胡子家,孙薇瞬间被前方桃林所吸引,笑意再度浮现在脸上。
直到,一道阴影覆盖过来。
孙薇回头,看见了萧莺莺。
萧莺莺身系围裙,手里还粘着面粉。
小姑娘眼眶边擦的水还未干,能模模糊糊看见萧莺莺那模模糊糊模样。
她闭上眼,强忍抽泣,行礼。
萧莺莺不懂这些礼数,伸手去搀扶。
肌肤接触后,小姑娘全身颤抖起来。
萧莺莺赶忙松开手,她认得这小姑娘是谁,孙道长除了给笨笨展示画卷外,也喜欢给别人展示。
行完礼后,孙薇哽咽了几下,睁开眼,再看萧莺莺时,努力挤出笑容。
萧莺莺指了指屋内,示意笨笨带小姑娘进去。
笨笨让孙薇跟自己过来。
进了客厅,孙薇就看见因下雨被储放进去的各种纸扎,这本是寻常,但纸扎角落里,躺着很多缺胳膊断腿的稻草人,它们还在动!
这是熊善请的“帮工”。
只是,过去让稻草人种地还好,避个下雨就行,现在让稻草人在窑厂工作,这损坏率就上来了。
笨笨见状,把小姐姐带入了自己房间。
“哗啦啦。”
孙薇刚进来,挂在床上的那幅画就脱落飞出,两道笑嘻嘻的声音就围绕着小姑娘打转。
小姑娘低头站在那里,拨弄着双手。
见自己似乎吓到人了,声音消失,画卷回挂。
刘姨的声音响起:“哟,在这儿呢,老太太说想接去看看。”
走进屋,刘姨将孙薇抱起,孙薇搂住刘姨脖子,脸埋下去。
刘姨转身,准备带她离开。
孙薇又抬起头,给那幅画卷、萧莺莺等人挥手,礼貌告别。
然后,又迅速埋了回去。
来到李三江家。
刘姨将小姑娘放到柳玉梅面前。
孙薇再次想行礼,柳玉梅摸了摸她脸蛋,道:
“好了好了,咱这儿没这么多规矩。”
这次,孙薇听话地停止动作,嘴巴嘟起。
刘姨在旁笑道:“她这是亲您的。”
柳玉梅:“孩子这是被吓到了,她爷爷真是个不着调的,哪能让孩子一个人就这么过来。”
刘姨小声提醒道:“孙道长在忙。”
柳玉梅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孙薇。
“谢老夫人。”
孙薇伸出双手去接。
柳玉梅指尖把小姑娘双手拍了下去,道:“来,张嘴。”
孙薇张开嘴。
柳玉梅喂她吃了一口。
“合口味不。”
“嗯,好吃,家里没吃过……不……不是……”
感觉自己说错话了,小姑娘有点着急起来。
柳玉梅把孙薇拉到自己跟前,指着茶几道:
“来,想吃什么自己拿,在这儿啊,把家里长辈教的那些东西都忘掉。”
“忘掉?”
“听话?”
“听的。”
孙薇主动去拿了一块香丝糕,咬了一口。
“香不?”
“香,老夫人你身上也好香。”
“对嘛,这样才对,啥性子就使啥性子,怕了你就哭,开心了就笑,可别因为那些臭规矩憋着自个儿。”
笨笨骑着小黑去给罗晓宇送纸,然后和孙道长一起离开窑厂来到这里。
孙道长跑得比狗都快。
他也没想到孙女被送来得这么快,生怕孙女不知规矩冲撞了哪位。
要知道,他这个做爷爷的,初来这里时,一会儿被埋屋后,一会儿被埋桃林。
来到坝子下,遥看见孙女和老夫人靠在一起说说笑笑,孙道长这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爷爷。”
“哎。”应了一声后,孙道长转而面向柳玉梅,“打扰到老夫人了。”
柳玉梅没搭理孙道长,转而对笨笨勾了勾手指。
笨笨下了狗背,走了过来。
柳玉梅指尖在笨笨脑壳上戳了一下:
“婚约这种事就算立了,长大后是否当真,还得看你们小辈自个儿的意思,但人小姑娘既然到了,你就不能让她哭。”
笨笨懵懂。
柳玉梅端起杯子,抿了口茶:“你再让她哭了,我就告诉小远。”
笨笨用力点头,懂了。
柳玉梅看向孙道长:“行了,你去忙你的去吧,那边的事儿重要,但孩子这儿,我给请个假,方便不?”
孙道长:“当然是方便的。”
笨笨只是帮忙打打下手、长长见识,他就算不在也不影响熔炉进度。
柳玉梅拿起帕子,给小姑娘擦了擦嘴角,孙薇举起一块糕点递给孙道长:
“爷爷,这个最好吃。”
孙道长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嗯,薇薇乖,爷爷去忙了。”
“嗯,薇薇乖的。”
柳玉梅端起茶杯,余光扫过笨笨。
笨笨这孩子,终究是比自家小远差一层。
她觉得,同等年纪下,自家小远是不会让这小姑娘哭的。
但这并非什么遗憾,自家小远是好的,可要是连续出小远这样的,她的心,也会跟着“砰砰”直跳吧。
主要是,她就一个孙女。
刘姨端来更多点心。
孙薇习惯性想行礼,笨笨轻轻撞了一下她,然后伸手直接去拿,咬了一口后,对刘姨露出招牌式腼腆笑容。
小姑娘有样学样,拿完后也对刘姨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兜兜转转,一路惊吓,总算是又回归到刚下车时“骑狗烂裤裆”的活泼天性。
孙道长回到了窑厂地下,坐回到罗晓宇身边。
罗晓宇:“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孙道长:“我留着不合适,孙女在老夫人那儿呢。”
罗晓宇:“这不挺好的么?”
孙道长忽有所感,问道:“若是你小时候有一门被指定的婚约,你会觉得不舒服么?”
罗晓宇仔细思索了片刻,道:“那简直太可怕了。”
孙道长点了点头,叹息道:“是我太心急了,孩子还小,当个玩伴认识认识就行了,哪能规定那么多。唉,谁也不喜欢自己的人生被提前安排操控吧。”
罗晓宇:“如果只是单纯一门婚约,且婚约对象还来找我的话……我会很高兴,非常非常的高兴。”
孙道长:“那你刚才说……”
罗晓宇摇摇头:“我说的可怕,是我要是一直这么‘废物’下去的话,未来就是婚约对象找上门来,要和我退婚了。”
孙道长愣了一会儿,讪笑道:
“那确实可怕。”
道场内。
润生、林书友、谭文彬、阿璃,与李追远一样,都各自坐在一个升起的平台上,最中央站着的是阴萌。
这个设计,是李追远让赵毅加上去的,实际价值近乎于零,唯一用途就是开会观摩时,大家伙儿能坐得更舒服。
阴萌是接回来了,但现在的她能否适应团队行动,以及如何嵌入,还需考核和研究。
不能因为一声“伙伴”就必须不离不弃、时刻在一起,哪怕是当初的阿璃,也是她主动向外走出,团队价值利大于弊,少年才决定带她出门走江。
自己这边的浪花强度不是儿戏,不能拿伙伴们的命去表演情义。
此时,阴萌面前摆着锅碗瓢盆、两篮子食材以及各种调味品。
阴萌本人也系着围裙,戴着顶白帽,攥着锅铲。
单看场面,仿佛是在进行着一场厨艺审核,高坐四周的是即将品尝的评委。
李追远:“按照过往经验,你不要刻意散漫,专心做道你觉得自己最拿手的菜,奔着给我们吃去做。”
阴萌:“明白。”
热锅下油,阴萌开始烹饪。
不同于以往,一做菜就能明显发觉不对劲,这次看起来,条理清晰,很是正常,大火收汁后,一份糖醋排骨静躺于锅内,可谓色香俱全。
至于味,大家伙儿还是不敢尝。
林书友疑惑道:“地府里还教厨艺?”
阴萌:“可能是因为,看多了祂们拿鬼煎炸蒸煮。”
林书友惊愕道:“这能一样么?”
李追远单手下压,五个平台下降,众人走了下来。
林书友:“要不要拿根筷子夹出来试试?”
谭文彬:“我相信萌萌。”
林书友:“彬哥,我也是相信的。”
谭文彬:“那就别用筷子碰,把这锅端出去,端到道场外,别在这里试。”
林书友没想到是这种相信,但他还是听话地把锅端起。
李追远打开禁制,众人来到道场外。
林书友将锅内些许排骨和汤汁倒入面前地面,刹那间,一种灰败色泽迅速向外扩张,这块区域的所有生机全被断绝,变得死气沉沉。
不过,它效用快,退得也快,在扩张到极致后,灰败退潮,鲜亮回归。
即使如此,这玩意儿要是泼洒到一个人身上呢,那人岂不是也就这样被蒸发干净了?
而且,好像无法在周围环境里,留下任何痕迹。
谭文彬:“这是进阶了多少个版本的化尸水么?”
阴萌一脸无奈,这是她昨晚站在厨房窗口,认真观摩刘姨学的。
此刻,她完全理解了自己这次回来后,刘姨对自己进入厨房的强力抗拒。
师父……这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功力精进了。
谭文彬又提醒道:“还有,别在陈姑娘面前展现厨艺。”
阴萌:“我明白。”
李追远看向阿璃:“需要设计一个新的盛放器具,以前的那种陶罐不合适了。”
阿璃点了点头。
这个不难,窑厂那边废渣材料都很稀有,可以尽情地去做试验,或者干脆在其基础上,雕刻阵法用以保持“新版化尸水”的稳定。
阴萌:“那我……还需要做其它菜么?”
李追远:“展示一下别的吧。”
众人回到道场,再次坐回位置,升起。
阴萌站在中央,调整好呼吸后,开始掐印,施展各种术法。
能看出来,阴萌在地府是看了不少书,学了不少东西,也的确比曾经的那个她有着巨大进步,可问题在于,她的这种进步,还是不匹配当下的团队高度。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阴萌就得暂时变为曾经阿璃以及现在老田头的定位,只在家里负责后勤。
只是,李追远是目睹过阴萌曾顶替过大帝虚影,为自己出手的情景。
按理说,阴萌能做到那一步的话,不可能如她眼下所展现出的这般平庸。
可她这会儿也没有藏私的必要,许是察觉到伙伴们目光里没有“惊叹”,阴萌急得额头渗出汗珠。
李追远尝试代入阴萌思维,当初帮谭文彬高三补课的经历,让少年受益到现在。
“停一下。”
阴萌停止施术,抿了抿嘴唇。
李追远:“你在地府所学的所有术法中,觉得自己学得最好的是哪一个?”
阴萌:“一个……很简单的封印术。”
李追远:“你拿它封印的谁?小鬼?”
阴萌:“不,不是,我在地府虽然是自由的,但我不管事务,我是拿自己练手。”
李追远:“你是先封印了自己,再解开?”
阴萌:“嗯,因为这个术在那一套术法书的第一本第一页……我经常从头看起,所以就……”
谭文彬:“理解。”
作为曾经教室里的左护法,他明白那种老师一进来,就立刻拿起一本书翻开装模作样的感觉,自然也就对那一页的内容更熟悉。
代入阴萌的话,很可能就是她所在的那座大殿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帝的目光扫视过来,她就会装作自己在认真修行的样子,给大帝表演一个“我封印我自己”。
李追远:“展示一下。”
阴萌:“我,封印谁?”
李追远:“还是和过去一样,封印你自己。”
“明白。”
阴萌双手掐印,指甲随之变得漆黑,准备完毕后,再双手交叉各自抓缚臂膀,向下一拉。
“封!”
阴萌身上的气息,陡然降低。
“小远哥,我封印好了。”
李追远:“解开。”
“明白。”
阴萌重新施术,将自己封印解开,气息回归。
谭文彬目光一凝。
林书友竖瞳开启,也流露出不解。
阿璃脸上露出两颗小酒窝。
润生看不出问题,他有点困,但因为这是阴萌回来后第一次开会,他没睡觉,可也没带脑子。
阴萌则一直注意着伙伴们的反应,她知道,伙伴们的实力提升很夸张,若非如此,自家先祖也不会将自己“还回来”。
“我……有什么问题么?”
林书友:“你前后气息落差明显,是封印和解封的过程中,你自身消耗很大么?”
谭文彬:“不,这个术法很简单,消耗不会这么大。”
阴萌看向谭文彬:“所以,是什么意思?”
谭文彬:“萌萌,有没有可能,你没能解封得干净?”
阴萌:“没解封干净?可我向来都是这么练的,是我一直练得不对,练错了?我好笨。”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小远哥,会不会是萌萌的术法,有问题?”
林书友:“大帝给的术法,还会出问题?”
谭文彬:“你最近是在看书,以前没看书时,是怎么步入阵法的?”
林书友:“当然是靠小远哥给的乘法口诀表。”
谭文彬:“那是对的么?”
林书友:“这……”
李追远:“萌萌,你能把那个术法誊默出来么?”
“可以的小远哥,我记忆犹新!”
阴萌拿起纸笔开始默写。
确实记得很牢靠,也确实是很简单的术法,阴萌很快就写好了,递送到李追远所在的平台。
李追远将其展开,扫视一眼。
其实,无需检查就能确认,术法必然是存在问题的。
就一个很简单的逻辑:你把自己成功封印后,又哪里来的能力给自己解封的?
而李追远之所以要看这术法,是想从中试着找找,有没有大帝的“心意”。
果然,是有的。
这一刻,李追远领会到了来自大帝的绝望。
自己当初帮谭文彬补习,只是做规划和出题,谭文彬自身素质水平在这里,脑子好,才能在半年时间里把过去玩掉的进度全补回来。
阴萌不是,或者说,一代代阴家人的天赋,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就是个直线下降的过程。
你无论花费再多的心思,再高明的方法,孩子脑子笨,就是理解不了,学不进去。
大帝应该是被折磨够了,这才用出这种方法,也不求你理解感悟了,你就死记硬背去。
那一道道“目光”扫至,实则是大帝根据火候的敦促。
简而言之,这个封印之术,被大帝改过了。
阴萌每次使用这个术法自我封印时,都未完全解开,相当于一层一层地给自己打包,而地府里,尤其是阴萌所在的位置,最不缺的就是精纯鬼气。
这亦是阴萌能撑起大帝虚影出现,且还阳后灵魂与身体产生如此强烈不适配的原因。
她把自己……封着。
李追远看向道场角落里酆都大帝的供桌。
低下头,少年拿起笔,为这个封印术,重新写了一个解封之法。
“萌萌,你拿去,照着走一遍。”
“我得先熟悉和练……”
阴萌接过纸一看,发现上面字很多,写得密密麻麻,几乎是傻瓜流程。
昔日熟悉的被关怀感回归,对,以前小远哥就是这样,把我们当傻子呵护。
这种被当傻子看的感觉,真好。
阴萌盘膝而坐,按照指示,一步一步重新运转解封。
第一次运转成功,她气息提升了一截。
李追远:“继续解封。”
阴萌不断运转,每次都能提升一截,仿佛源源不断。
渐渐的,阴萌整个人周围,鬼气翻滚,不断蓄积。
李追远抬手,约束了鬼气扩散。
林书友:“哇哦!”
白鹤童子:“这就是阴家人,这就是阴家人呐!”
增将军:“不是阴家人,是她能靠着那位的关系,住进地府位居大帝眼前,才能有这般造化。”
谭文彬点起一根烟,目前看来,光凭这浓郁的鬼气,萌萌就有回归队伍的资格了,更别提,这还没结束呢。
润生看不到鬼气,但他能看到阴萌唇红堂黑,头发飘起,跟鬼一样。
而且不是普通的厉鬼,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大鬼。
解封,还在持续,鬼气浓郁到,似波涛汹涌,又如烈焰在烧。
这一幕,完全可以媲美魔气外溢长河时的弥生了。
但弥生可没有阴萌的这种待遇,弥生想吸魔气,得偷偷摸摸进镇魔塔,阴萌本就坐在地狱最顶端,受下方十七层供奉。
“可以了,停下。”
这不是解封的极限,而是萌萌的极限。
阴萌目露挣扎,还在继续解封。
李追远抬手向前一指,恶蛟飞出,发出咆哮。
“吼!”
鬼气掀起波涛,阴萌目光清醒过来:
“小……远哥。”
剔除掉做菜制毒,如今的阴萌就像是一个被压缩注入的鬼气罐。
可从实用性角度,还是有所欠缺。
好在,己方团队里,有人能与之形成互补。
李追远看向阿璃。
阿璃会意,纵身跃下高台,将自己置于鬼气之中。
女孩闭眼,一道道来自她梦里的邪祟之影浮现,它们不再是虚幻,而是借用阴萌的鬼气变得凝实。
阴笑、嘶吼、哭泣、咒骂……
连这声音,都已实质化,于这道场内环绕,带来可怕的压迫。
要知道,这还是阿璃并未催使它们发动真正攻击,仅是简单阵仗。
“咚!”
血瓷瓶落地,凝成赶尸将军,鬼气穿透其中,气焰滔滔,明显比过去召唤它出来时,强横了一个档次。
阿璃再次掐印,血瓷瓶凝聚成梦鬼,梦鬼张口,鬼气入口,这四方鬼气立刻化作了梦鬼的一张脸,双眸将启,带周围所有入梦。
谭文彬烟灰烫手,都忘记了抖。
他以前是凭借一腔热血拜小远哥走江的,现在的他,能以足够公正的视角回看,阿璃的能力与素质,哪怕扣除提前练武透支的部分,亦是到达了吓人离谱的程度,自家团队,双龙走江,名副其实。
白鹤童子:“我最怕的是他,第二怕的就是她。”
增将军:“我最怕的是家主,第二怕的是主母。”
白鹤童子:“……”
阿璃演示完后,走出鬼气。
这对外人而言,足以瞬间迷失的浓度,对她毫无影响。
李追远:“回封。”
阴萌开始把自己一层一层地重新打包。
李追远:“每天抽半天时间,在道场里练习,等熟练到一定程度后,我再给你新的封、解之法。”
“好的……小远哥。”
这么慢的前摇与收尾肯定不适合突发情况,可这得慢慢练,一下子就完成封、解的法子,李追远也有,但鬼气短时间内的快速进出,足以把萌萌冲击得失了智。
封印完毕后,阴萌累得瘫坐在地,脸上却挂着开心的笑容,她知道,自己过审了,能和伙伴们一起出门走江。
李追远走到阴萌面前,摊开手,身侧台阶凹陷,浮出一条七彩皮鞭。
这是在丰都刚接回来人时,李追远就通知的罗晓宇,把这条鞭子打造好。
用料珍贵,内刻阵法禁制,坚韧异常,收放自如,可藏毒纳药。
李追远把鞭子拿起,递送到阴萌面前:
“欢迎回来。”
上次欢迎的,是回家。
阴萌接过皮鞭:“小远哥,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很不一样。”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与阿璃一起走出道场,他还是不喜欢抒情,这和情绪没关系,就是单纯不喜欢。
来到坝子上,李追远看见笨笨和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小姑娘坐在一起。
二人屁股下各自坐着一个有靠背的板凳,前面躺着的小黑用来给二人放脚,俩小孩就这么并排于坝子边缘,眺望着田野风光。
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眼熟。
李追远不喜欢笨笨,笨笨很怕李追远。
但这并不妨碍,笨笨把李追远当某种榜样去模仿学习。
柳玉梅脸上带着笑,对着李追远指了指那俩孩子。
李追远:“来得这么快。”
柳玉梅:“到底是清贵的阵法世家,少经历江湖腌臜,又是个小姑娘,一个人到的,被吓得眼泪汪汪的。”
李追远:“是我疏忽。”
柳玉梅:“你得习惯。有时候不是礼数不礼数这东西作祟,而是当你拥有着能毁掉人家传承的能力时,他们自然会以对应的态度来面对你。”
李追远:“奶奶教育的是。”
柳玉梅:“感谢家主让本长老过了个嘴瘾。”
李追远:“过两天,我就启程去柳家祖宅。”
柳玉梅:“嗯。”
她没问为何不趁着上次出门,一并去了。
以自家小远能碾服碧溪宾客的风采,让家里那帮亲戚闭嘴,轻而易举,亲戚穷归穷,但都是识货的。
不过,柳玉梅还是提醒道:“柳家祖宅里的亲戚,和秦家的,还有点不一样,你得更蛮横点,你脾气越大,它们越喜欢。”
李追远:“我记住了。”
阿璃走入厨房,准备给虚脱了的萌萌做一碗红糖卧鸡蛋。
李追远来到厨房门口,看见让开身位站在一旁的刘姨,有点魂不守舍。
以恐惧压精神病,法子是对的,可似乎有点过了,主要是李追远也没料到,在刘姨心里,对婚姻的忐忑,居然超过了当年写账册时的她。
能理解,账册有多人能分担,可婚姻这事,得靠她自己一个人来扛。
其实……倒也不是。
晚饭后,秦叔照例一个人在厨房里烧水。
李追远走了进来。
秦叔:“小远,要取什么?”
李追远:“秦力。”
秦叔站起身:“家主。”
李追远:“家主令:我将柳婷赐婚给你,婚期,就在我成功或不成功之后的一月内。”
秦叔:“家主……”
李追远:“抗命?”
秦叔单膝跪下:“秦力,接家主令!”
李追远提了个热水瓶,上楼冲澡。
秦叔烧完水后,回到西屋北房。
忙完一天无事可忙的刘姨,蜷缩在床角,表现出一种正常范围里的不正常。
秦叔在自己床边坐下,看着刘姨,露出笑容。
刘姨皱眉,莫名其妙的,忐忑感卸去了不少,对着秦力骂道:
“大晚上的,你搁那傻笑什么?”
……
孙道长还在窑厂上夜班,晚上,孙薇是跟着陈曦鸢睡的一个屋。
早上,孙薇起床后自己洗漱,下了楼。
厨房里,萧莺莺在做煎饺,一份已经摆盘。
孙薇怯生生地走到厨房门口。
萧莺莺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主要是怕吓着她,不敢做表情。
孙薇伸手,拿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
“好吃,好香。”
说完,鞠了一躬,转身走出。
客厅里的残疾稻草人数目又多了些,昨晚新添了工伤。
孙薇鼓起勇气靠近,观察着稻草人背上贴着的辰州符。
随后,她又进到笨笨房间,看向挂在床上的那幅画卷。
“你们……早啊。”
画卷发出脆响,隐隐伴随笑声,进行回应。
“我还是有点怕,等我再适应一下,我们就……就一起玩。”
和陈姑娘睡觉的好处是,陈姑娘嘴巴不得闲,先从孙薇嘴里听了七大姑八大姨的故事后,她也将这里的一些情况跟小姑娘进行了转述。
可怕的存在,当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后,就没那么可怕了。
笨笨牵着狗,站在坝子上。
因为孙薇的原因,他得以放假不去窑厂,可前提是,他必须得陪着小姑娘,不能让她再哭。
孙薇走到笨笨面前,从口袋里翻出钱:
“我带你坐车去看小妹妹?”
黄色小皮卡驶出小径,来到村道,恰好看见小黑独自往回走。
谭文彬把头伸出去,拍了拍车门。
小黑:“汪汪汪汪!”
谭文彬:“呵,笨笨和那小姑娘,要坐大巴车去市区了。”
把着方向盘的林书友不敢置信道:“彬哥你好厉害,现在都能和动物交流了!”
谭文彬伸手按住林书友的头,给他摆了个方向,正常人视力都能看到,远处村道口,两道小小的身影正在路边等着车。
林书友:“哈哈,笨笨可真聪明。”
谭文彬:“笨笨是聪明,所以不会这么快去利用人,应该是那小姑娘主动要带他去。”
林书友:“她怎么可能知道……”
谭文彬:“大胡子家适合带她睡的,就陈姑娘了。”
林书友:“合理了。”
等俩孩子上车后,谭文彬才让林书友把车开出去,一直缀在后头,看着俩孩子进了市区后再转车,最后瞧见他们去了白家寿衣店,林书友才将车开走,前往狼山。
弥生今天要陪太爷去坐斋,托他们将这些日子挣的钱转交给那对师徒,谭文彬也想去看看,毕竟自家小远哥的功德箱也摆在那里。
进了景区,来到店门口,立刻就被摆在门口的一座红色木质的姻缘桥所吸引,弥光坐旁边,售卖着可雕刻名字的姻缘锁、姻缘牌。
谭文彬:“生意不错啊,挂了这么多。”
弥光:“嘿嘿,这已经是过年以来,换的第三个木桥了。”
杨半仙在店铺内整理着货,全是爱情纪念品,主打一个让情侣们进来二次消费。
谭文彬把弥生的钱递给杨半仙,杨半仙推脱道:“不用,不用,生意好得很。”
“还是拿着吧,就当替他一并存着。”
“行,我拿着。”
“想法不错啊。”
“早就有的想法,但你也是懂的,在鬼城时不适合摆这个,都是鹊桥相会,没阴间相会的。”
外面来了一对情侣,买了锁让弥光刻了名字后,亲自挂上去,二人脸上都写满了庄重认真。
等他们挂完后,杨半仙在铺内深处,招呼他们进来,说送他们姻缘红绳,其实就是最普通的红绳。
情侣们进来后,就是杨半仙的表演时间,他不能在这儿摆摊算命解签,却可以从聊面相、侃掌纹,给你哄得非常开心。
年轻情侣脸皮薄,开心后不再买点东西都不好意思。
很快,一单生意就谈成了,杨半仙又送了他俩两杯茶喝,人家是上山的,等会儿下山时饿了,可能就会再在自己这里买点小吃,他这儿也卖煮玉米和关东煮。
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来了一家三口,站在木质鹊桥前看了看,没买锁牌,又领着孩子进店逛了逛,杨半仙一言不发,一家三口逛完后也就走了。
杨半仙笑道:“会过日子的,钱不好挣,节省点唾沫。”
谭文彬:“这是技术活儿。”
杨半仙给谭文彬和林书友泡茶,讲述着开店以来的一些事。
聊着聊着,门口又来了一个年轻人。
阿友先瞟了一眼,随后伸手推了推谭文彬。
谭文彬看过去,发现是个年轻男人,他也一下子明白了阿友为什么让他去看。
因为,这个男的长得很好看。
小伙很白,五官协调,尤其是那种柔和儒雅的气质感,让人非常舒服。
看见他时,你会下意识地去观察角落,是不是有人扛着摄像机在这里拍电影。
谭文彬调侃道:“难得在外面遇到一位比我们家阿友还英俊的。”
书友的帅气是谭文彬亲眼目睹过很多次的。
以前在大学里上课时,很多次课间醒来,都能看见有女同学主动来接触,想和阿友认识。
林书友:“彬哥,他不一样,他身上那种感觉……”
杨半仙:“嗯,是养出来的,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其他男人也能养出这种温润气质,但年纪往往也上来了。”
大客户。
杨半仙走出店铺,主动出击。
只可惜,这位大客户只是买了一双姻缘锁,无需弥光帮忙,他自己雕刻好名字挂了上去后就继续登山,没有进店来逛。
但杨半仙并不觉得白费唾沫,反而心满意足地走回店里,仿佛和那位近距离聊聊天都挺让人享受。
杨半仙:“可惜啊可惜。”
谭文彬:“人家来南通订婚的,你可惜什么?”
杨半仙:“哟,您耳力可真好,我就是可惜,没能瞧见他对象,怕不也得是个……”
谭文彬:“这可不一定,郎才女貌毕竟是少数。”
杨半仙:“也对,像那位和那位身边那位一样的,确实很罕见。”
谭文彬:“不过,听口音,像是和我们家小远哥一样,也是北方人。”
林书友:“小远哥有口音么?”
谭文彬:“和你比起来,确实没有。”
又聊了一会儿天,谭文彬起身,准备带着阿友离开。
阿友在门口,想选点关东煮吃。
谭文彬站旁边等候,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木质鹊桥,上面的刻字都是弥光手笔,这就使得有一对的刻字在这里显得很突兀,弥光的字算挺好看的了,可那对上的字,却像书法,而且雕刻技术比弥光更胜不止一筹。
刚才那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就是亲自雕刻的。
谭文彬伸手去翻那对姻缘锁,先看了一下男人的名字,苏亦舟;再去翻看女人的名字,随即,谭文彬一个激灵,蛇眸直接开启,因为女人的名字赫然是:
“李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