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文彬正准备下车去帮小远哥和阿璃放行李,抬头,就瞧见金陵牌照的出租车驶来。
这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地意。
刘昌平把车在小径处停下,摇下车窗探出头打招呼:
“过年好啊,哈哈……啊。”
润生从黄色小皮卡跳下来,走到出租车后头,打开后备箱,提出刘昌平所带的年礼,送去坝上;林书友把自家行李放进后备箱码放好,“砰”的一声将其盖上。
两侧后车门被打开,少年和女孩坐了进来。
李追远:“刘师傅,新年快乐。”
刘昌平左手放在方向盘右手挂档,点头道:“快乐,快乐。”
好像自己次次都来得不凑巧,每次来时对方都有事要出门,可反之,又凑巧得很。
就是以前哪怕人不下车吧,好歹能把车开到坝子上去,这次刚进小径就得调头了。
刘昌平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小远哥,去哪儿?”
“丰都。”
“成!”
“给嫂子打个电话说一声吧。”
“哈,不急,等进了服务区加油时再打也是一样的,不能耽搁了你们的事。”
当初刘昌平婚房装修,谭文彬将薛亮亮在金陵的房子借给他们小两口住,后来干脆一懒到底,把一串钥匙都交给嫂子,让她管理。
除了收取房租外,出租屋哪里有需要修补更换的,她做个记录,让刘昌平每天下车后去进行修理,医院护士的工作辞了,既方便居家照顾孩子收入又高。
有时候刘昌平休息时,也会坐车里点起一根烟寻思寻思,好像一切的变化都来自于那次自己免了车费,自那之后,他这个外地来金陵打拼的小伙子,对象、婚姻、孩子、生活,样样都来得顺顺利利。
谭文彬打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林书友开着黄色小皮卡载着润生跟上。
其实,大家一起坐出租车里最合适,可要是去个市区大家临时挤挤没问题,这么远的路途就没必要了,开车跟在后头也是一样的,反正有大帝龙輦开道。
刘昌平:“这年过得,累得够呛,挺好,刚复工就能开个长途出来透口气。”
谭文彬:“走亲戚了?”
刘昌平:“嗯,走了,年轻时只觉得麻烦,现在看着爹妈年纪也大了,回去时周围的亲戚就都走了一遍,我平时人不在老家,就指望着有什么事亲戚们能帮忙先做个照应。
媳妇儿老家那儿也走了一圈,小舅子还在部队里,那边老人也需要照应。等以后,条件再好一些,把老人接到跟前,心里才能踏实。”
谭文彬:“我那爹临时有事,都没回来过年,他是忙得不得闲。不过,还是忙点好啊,他要是这会儿闲下来了,我要么去医院探病,要么去牢里探监。”
聊着聊着,车内就安静下来,只是专注地开车赶路,因是下午出发,出了南通没多久天色就渐黑了。
不打算借宿,准备连夜行驶,谭文彬看着刘昌平打起了呵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议换着来开。
他担心驭輦的换人了,这輦就走不进该去的地方了。
保不齐有些稀里糊涂的地点,只有刘昌平这个普通人能稀里糊涂地开进去,换他谭文彬开,可能就洞察跳过。
因此,在一个服务区吃了晚饭后,谭文彬让刘昌平先眯一会儿。
点了根烟,走到后头黄色小皮卡旁边,谭文彬对着驾驶位上的林书友道:
“你也眯一觉,别疲劳驾驶。”
润生不会开车。
林书友摇头:“彬哥,我没事,我们仨可以轮流换班开。”
谭文彬:“尽量还是你自己开,别让童子和增将军搭手,竖瞳也别乱开,怕你跟车跟丢。”
林书友:“好的彬哥,我知道了。”
等刘昌平小憩结束后,行程继续。
夜深了。
车窗外没了景色,阿璃就头枕靠在少年肩上,闭着眼。
女孩的手,握着男孩的手。
刘昌平偶尔通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都会会心一笑,觉得这画面是真的美好。
虽然在做父母的眼里,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刚出生的孩子,是最漂亮好看的,但他还是不敢奢望自己孩子以后能长成后车座这两位一样。
其实,他是误会了,阿璃的手之所以和少年十指紧扣,主要是怕他这个司机开车出问题,届时她能带着少年快速脱离险境。
谭文彬半眯着眼,看着前方路况,直至前头出现了一团朦胧雾感。
刘昌平调灯,放慢车速。
李追远睁开眼,阿璃也将头从少年肩膀上挪开。
刘昌平:“没事,你们继续睡,就是个夜雾,放心吧,我开得很仔细。”
谭文彬:“嗯,你慢慢开。”
全车乘客,都能“看见”车在不断偏离,只有司机不晓得。
跟在后头的林书友吃到了苦头,前面出租车先下省道,再从大道入小道,现在开着开着,连个道都快看不见了,两侧枯草树杈刮得“哗啦”作响。
特殊的环境,自然会引起内心警兆,阿友还得和自己的本能抗争,不敢习惯性开竖瞳,怕把路看得太清楚反而跟丢。
润生手抓着上头的把手,看向车窗外,道:
“老坟头。”
林书友顺着车灯照拂看去,“道路”两旁,一座座老坟头若隐若现。
不是近代传统戴土帽子的坟,也不是南通农村里时兴的手办建筑坟,而是更古早的老坝坟,甚至能瞧见坟附近开出的盗洞。
出租车出现了颠簸,行进时也不再流畅。
刘昌平:“得找个地方检查一下。”
在他的视角里,自己仍行驶在平坦的省道上,可在其余人眼里,这只不过是强行开道的正常反应。
没人提醒刘昌平,就让他自行发挥。
结果,前面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村子雏形,村子很小,房屋也很老旧,但村头停着好几辆报废的车、堆着轮胎,还有一台小挖掘机。
刘昌平:“嘿,正好有个修车店。”
荒山野岭的,道也不通,这修车店出现得很离谱。
刘昌平将车停下来后,他就眼皮子打架,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睡了过去:
“嘀嘀嘀~~~”
车喇叭被按响,声音持续,谭文彬转动钥匙,帮他熄火才停止。
“修车店”的门被打开,里头走出来一男一女,像是一对老夫妻,男的手放在后头,藏着某件东西,女的神情更加紧张。
两侧围墙处,还传来脚步声,以及金属棍子与围墙石头的摩擦。
谭文彬推开车门,下了车,掏出烟,递过去:
“我们迷路了,路过,路过。”
男人伸出一只手接过烟,夹在耳后,继续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谭文彬。
李追远和阿璃也下了车。
刚下来,就闻到了一股味道,是这周围的,同时也是晚风从那对老夫妻身上刮来的。
小时候跟在李兰身边时,李追远对这种味道很熟悉,是墓葬内经岁月沉淀出的风味。
这伙人,是盗墓贼。
这对老夫妻因生活在一起久了,也能看出夫妻相,再结合外围的脚步动静,大概率是他俩的儿子。
在盗墓圈子里,家族式盗墓团伙古往今来,一直很常见,毕竟财帛动人心,盗墓贼在下面盗取时,留在上头接应的最好是自己的亲爹亲娘,莫说妻子了,就是连自己的儿子,也不够放心。
但这里有个问题,平平无奇的地段,哪里来得这么多老坟,而且看样子至少得是明清时期的小地主。
最重要的是,它们就这么规矩排列在那儿,其盗挖容易程度,相当于普通人在自家后院随便一铲子就冒出了石油。
老人微微一笑,轻声道:
“警察?”
谭文彬举起双手,尴尬回应:“我说不是,你能信么?”
再能说会道,也很难解释了,这里都没路,你还能硬生生开着车进来。
老人另一只手自背后举起,攥着一把刀,对着谭文彬的面门砍下。
与此同时,围墙外,两道身影举着钢棍奔跑而出,朝着李追远和阿璃过来。
谭文彬一个简单侧身,避开了老人这一刀,老人自己一个踉跄,向前栽倒在地。
谭文彬脚踩着老人后背,旁边老妇人举着菜刀冲来,谭文彬打了个呵欠,老妇人开始对着旁边轮胎一边咒骂一边不断砍剁。
连砍多刀后,老妇人丢下菜刀,抓着自己胸口跪伏下来,像是哮喘发作。
阿璃鞋尖向前连续两点,两枚石子朝着俩方向击出,全都命中对方脖颈,二人纷纷丢下钢管,捂着脖子痛苦地蹲下。
当下,社会枪支问题虽得到较好处理整治,但你身为盗墓贼,出来干活不带把喷子在身上,也是有点愧对职业身份了。
这四个人,凶性是有,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营生,可也就仅限于此,给人一种名不副实的感觉。
林书友和润生走了过来,二人一开始没急着上,而是防备四周,目前看来,似乎防御个寂寞。
谭文彬:“车到山前必有路,把他们四个捆起来,刑讯逼供。”
说着,谭文彬还对阿璃眨眨眼。
阿璃先看了看少年,紧接着脸上浮现出两颗小酒窝。
捆人的功夫,谭文彬对李追远道:
“小远哥,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嗯,我听到了。”
谭文彬推开屋门,先走了进去,少年跟在后面。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生活用品居多,还有药物,里头有睡袋,唯一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这应该是老人的小儿子,得了重病,处于昏迷中,奄奄一息。
李追远:“咒术。”
外头的四个盗墓贼实在是太普通,也就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能看见另一面的诡异。
林书友进来和谭文彬换班,陪着李追远,少年在火堆旁坐下,取用盗墓贼的食材做饭。
浇头刚做好,面还没煮沸,谭文彬就拿着“口供”进来了。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都不用刑讯,给点催眠就把事儿全吐露出来。
女孩跟着一起进来,坐在火堆对面,李追远都担心阿璃没玩尽兴。
老人叫李福茂,有仨儿子,分别叫李大宝、李二宝和李小宝。
大宝和二宝就是先前围墙外拿钢棍那俩,现在都被打包了。
李小宝就是躺床上昏迷的这个。
这一家子,并非职业盗墓贼,盗墓更像是兼职,他们在外面一个县城里,做着商店、家居和土方等生意,在小县城里算是很了不得了。
这个李家,有个秘密一直被父子传承着,就是在这处区域能盗墓。
缺钱了,家落了,就可以到这儿来掘墓以图东山再起。
除此之外,李家有种遗传疾病,几乎每个李家人都会在特定时期犯起,得靠墓里盗出的那种红丸吃了来缓解,且必须得是新鲜的,提前挖出哪怕保存得再好都会变色失效。
这就使得,李家祖祖辈辈,都和这片墓葬脱不开干系。
谭文彬:“小远哥,这像是被祟上了,或者叫被圈养。”
李追远:“嗯。”
李福茂说得很多,包括他爷爷辈他父亲辈以及他,做生意经常做着做着,就莫名其妙垮塌,从烈火烹油到负债累累。
按理说,这个家族能轻松获得第一桶金,怎么着都能靠滚雪球混出来了,可这个老李家却在不停地“轮回”。
没人愿意世代盗墓的,挣了钱后洗白身份上岸,是人的本能,但不断破产使得他们不得不和这片区域绑定。
再加上怪病,得靠墓里的红丸救治,使得这种绑定进一步被加深。
这很明显,是有人,或者叫有东西,把这一脉当猪养,只不过这猪圈不设围栏。
锅里的水开了,但外面刮起了阴风,水又平息下去。
李追远起身,走出屋子,来到外头。
月光被乌云遮蔽,四周环境阴沉压抑。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声,欢欢闹闹,且快速由远及近。
是一支接亲队伍,厚妆浓抹,抬着顶花轿子。
普通人视角里看不到这场景,被绑在外头的李家四人就毫无察觉,嗯,包括润生。
这支队伍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行进到这里,落轿。
两个家丁两个婢女,走入屋内,不一会儿,将李小宝搀扶出来。
这是李小宝的灵魂,他被强行披上新郎衣,上妆戴花。
似在做噩梦般,他不停地在挣扎,求助的目光先是扫向自己的家人们,见自己家人被绑着且都看不到自己,他就向李追远等人呼救,因为他能看到这群陌生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谭文彬等人没动,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李小宝的灵魂被“热情”地拥入花轿。
“起轿~”
轿子抬起,队伍离开。
李追远:“润生哥,你留在这里看车看他们。”
润生:“好。”
少年带着其他人,跟上了接亲队伍。
大帝龙輦不会毫无逻辑地驶入这里,相较于着急忙慌地除魔卫道,弄清楚大帝的真实意图更为重要。
山路不太好走,接亲队伍不是人,如履平地,李追远得时不时靠阿璃拉自己一把。
好在,路程并不遥远,前头出现了一座古朴青瓦白面的院墙,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跟着迎亲队伍进去后,能看见里头摆满宴桌,宾朋满座。
曾经,猫脸老太也在太爷家摆过一次寿宴。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李追远和阿璃就是在老家宴席上破冰认识的。
但这里的场面,可比那晚的寿宴要气派得多,宾客们也更加鲜活。
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划拳、吵架乃至于还有眉目传情、在桌底下偷摸别人婆姨大腿的。
幻瘴越细腻逼真,说明主持它的那位,越是强大。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目光询问。
他可以融入进去,套取情报。
李追远摇了摇头,都到这里了,没必要再行麻烦。
最早出远门时,遇到个车匪路霸村,都得小心谨慎;眼下,哪怕是如此宏大的场面,也就那样了。
有位管家走来,邀请李追远等人入座。
算是一种礼数,这群外来人若是愿意,那就入席吃喝一顿,等第二天发现自己在坟堆旁醒来,也算是一场奇诡经历。
谭文彬对管家的邀请表示拒绝。
如果是正常的乡宴,上个礼吃一顿倒是没啥问题,问题是这一桌佳肴很可能是蛇虫鼠蚁。
管家会意,领着众人沿着中庭向里走去。
内屋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坐着一位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她的声音响起:
“诸位若是来贺喜的,我等井水不犯河水;诸位若是有其它事,本姑娘亦可奉陪。”
其音色清冷,带着刺骨寒意,是一头上了年份的大鬼物。
李追远迈入房中,对着新娘子开口道:“把事跟我说清楚。”
新娘子冷笑道:“呵呵,这一家人倒是一直不死心,不止一次请和尚道士来驱邪了,好在,这次终于没白花银子,请来了真正有点道行的,不像以前的那些,只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笑死个人。”
李追远:“我不是他家请来的,是来问你事情,你把事情说清楚,你可以继续结你的婚。”
新娘子:“怕了?”
话音刚落,屋内鬼气窜起,威压降临,屋外所有宾客停止欢闹,全部起身踮脚,冰冷的眸子齐齐看向这里。
李追远:“说事。”
新娘子:“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梳妆台两侧柱子上,有红纸垂落,上面书写着一个个李姓人名,最早的是李睿,最新的,是李小宝。
“我的郎君李睿,曾答应过我百世不得相负,我以死相逼,才求得我父准我嫁与他,结得连理。
结果后来,他竟先是伙同山匪血洗我家,在我发现真相后,更是将我溺毙,草埋荒野,对外宣称我忧思成疾病故。
自此,他得以霸占我家财资,娶妻纳妾,生儿育女,纵情潇洒。
可惜,他没料到,我变成了鬼,呵呵呵呵呵呵。”
李追远猜测,应该是李睿的“草埋”,恰好选了个阴穴,死前饱含怨念者若葬于此,很容易化作厉鬼。
其实,越是亏心事做得多的人,越容易迷信鬼神,这对他们而言,是刚需。
造的孽太多,谁知道哪处孽就化作飞转回来的报应。
只是,李睿造的血债太大,他也不敢在当时请风水先生看尸定穴,怕走漏风声。
新娘:“还好,他活到我回来找他,我至今还记得我回到宅子里、他看见我时的表情,我还跟他说,他答应我百世不相负,那我就等着他,从他的后代里,选够百世。
你觉得如何?”
李追远:“合理。”
新娘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少年会做如此回应,随即,她再次发出阴渗的笑声:
“呵呵呵呵,看来,你是真怕了。”
李追远看着红纸上的名字,距离一百,还有挺长一段距离,这笔欠账,还有很多。
这一刻,李追远明白了大帝的用意。
大帝在让自己做选择,当自己决意将阴萌接回去后,自己该如何去定义与祂的关系。
欠债人与债主?
李追远抬手指向柱子上的红纸:“反正你都记在心里,这两幅红纸可以送我烧掉么?”
“你在……说什么?”
屋外,宾客们集体踮着脚向这里围拢过来,挤在门口,透着缝隙,还有的上屋顶伏瓦,一只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这里。
林书友后退一步,双手搭在腰间刀把上。
阿璃神色不变。
谭文彬将烟叼在嘴里。
李追远:“我的意思是,你的债,你继续讨,但那借条,借我一下,我需要烧掉表明个态度。”
路上自己的选择,将决定大帝的选择,自己这次能否顺利接回阴萌,就看自己对这关系的重新定义。
新娘子站起身,双手抬起:
“你……可真是狂妄,呵呵呵!”
很显然,新娘子将李追远的话,当成了一种宣战似的侮辱。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示之以诚:
“是酆都大帝指引我过来的,我和大帝之间有些事,需要借你来做示例,请你通融,帮个忙,等我烧掉后,你可以再写一份,也是一样的。”
一时间,全屋死寂。
不是被“酆都大帝”的名号给吓到了,而是被……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新娘子在笑,屋外包裹着的宾客们也一齐发出笑声。
林书友也笑了。
谭文彬看向阿友。
阿友马上抿住嘴唇,强忍着。
谭文彬也笑了。
阿友:“哈哈哈!”
新娘子:“你这小家伙,可真有意思,罢了罢了,念在我大喜的日子里,你上门逗乐子的份儿上,你们走吧。”
梳妆台上,一根簪子飞出,直指阿璃。
女孩手里的血瓷瓶本能躁动,阿璃指尖拍了一下,血瓷瓶安稳下来。
簪子插入阿璃发髻中。
新娘子:“这是送你身边小娘子的,多美的小丫头啊,你以后可千万莫要辜负她,要不然我定帮她也给你来一次百世不相负!”
在当下,李追远和阿璃还是孩子,但在新娘子那个时代,普遍早婚早育。
李追远:“谢谢。”
新娘子:“滚吧。”
“滚吧!滚吧!滚吧!”
一众宾客发出呼喊。
李追远:“可我还是得烧掉那红纸账册,所以,抱歉了。”
新娘子:“看来,你真要敬酒不吃吃……”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显现,法相威严。
屋外,所有宾客全部脱离新娘子掌控,露出疯相。
林书友抽出双刀,竖瞳开启,低喝道:
“肃静!”
刹那间,鬼帅号令之下,所有宾客跪伏在地。
新娘子惊吓得红盖头飞起,露出了她那张铁青且被鼠蚁啃食过的脸。
“菩……”
谭文彬对着新娘子吐出一口青烟,在其面前划开一条分界线,胆敢越界,就怪不得他出手了。
新娘子身体颤抖,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佛门与鬼物天然相克,而当菩萨气息显露时,先前少年所说的“酆都大帝”,就不再是一句玩笑话。
纵使她是一头大鬼,可在菩萨与大帝面前,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勇气。
“噗通!”
她没跪伏,而是瘫坐在地,血泪从狰狞的面庞中流出,喃喃道: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不敢反抗,却更是绝望,她无法理解,为何那李睿作孽自己报复,却能招致菩萨与大帝的亲自惩戒,她觉得这很不公!
阿璃抽出血瓷剑,将其释出,那红纸是贴上去的,怕强撕损坏,就用剑将柱皮一并切割下来确保完好。
将红纸交给少年后,阿璃将自己头发里的簪子取下。
这根簪子的做工材质,没资格上自己奶奶的梳妆台,但女孩不是嫌弃,而是她知道不能收取这位新娘子的好处。
女孩将这根簪子重新插了回去,转而将自己原有的簪子取出,向外一甩,飞入新娘子的梳妆盒。
看在百世不得相负的祝福上,这就不欠了。
李追远开口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阴阳有序,切莫自误,化戾消怨,方得解脱。”
说完后,李追远拿着红纸转身离开,伙伴们跟随其后。
新娘子呆呆地瘫坐许久,直到多次确认那一伙可怕的存在真的远离后,她有些不真切地回头,看向那面梳妆镜。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存在着?
“菩萨……就这么走了?”
李追远等人回到了最开始的“修车铺”。
作为菩萨,他已经狠狠震慑教育过那头大鬼,希望她改恶从善。
嗯,她肯定会幡然醒悟,洗心革面,不会再执着于报复的。
本质上,是李追远没兴趣为这家人做什么,为这帮,一见面就打算杀人灭口的人解除诅咒?
林书友:“润生哥,上车了。”
润生上了黄色小皮卡。
李追远坐进出租车,摇下车窗,将红纸伸出车窗外,轻轻一甩,红纸燃起。
待其烧成灰烬后,刘昌平伸了个懒腰,抬起头,他睡饱了。
再定睛一看,车窗前不再是修车铺,而是一个告示牌,前方修路,要绕行。
刘昌平掉转车头,往回开,边开边问道: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我是什么时候睡的?”
“你说你太困了,要再眯一会儿。”
“啊呀,不好意思,我也不晓得这次为什么这么困。”
“没事,慢慢开,安全第一。”
出租车重新开上了省道,黄色小皮卡跟在后头。
谭文彬看见阿友开始打灯,就通过后视镜开启蛇眸看了一眼。
谭文彬:“下个服务区,休息一下吧。”
刘昌平:“啊?好。”
他是想一口气开下去追回进度的,但经过那段没有路的路摧残,出租车连一点刮蹭都没有,可自家小皮卡的油箱却漏油了。
到服务区后,林书友去修车,谭文彬去打了个公用电话,报警有人盗墓。
那里不该出现那种墓群的,这都是那位新娘子下的饵,如若他们坐牢后出来能金盆洗手,那或许诅咒可能就只停留在他们这一代,但大概率还没等他们从牢里出来,下一代就因破家了,继续来这里碰运气找墓,给这诅咒续上。
简单休整后,重新上路,这次一直开到天亮都没事,可也就只局限于天刚亮。
刘昌平,又开始脱离路线瞎拐了。
不过,这次拐得还算正常,没去强行开路,而是驶入了一个普通小镇,在一家正在办丧事人家的门口停下。
主家还以为是有远客到了,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谭文彬:“怎么忽然就走了呢,怎么就走了呢?”
主家:“节哀节哀。”
谭文彬拿出钱包,去上礼,主家陪同。
二人明明之前都不认识,现在却表现得很热络,主家以为是自家老爷子以前认识的哪家故交,压根就没料到有人会随便哭个坟。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入白事场地,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任何异常。
少年甚至还去停灵的地方,对着逝者绕行一周,逝者也是正常死亡,遗体没丁点异变征兆。
中午开席,这会儿是招呼帮忙者的早饭,有馒头和大锅烩菜。
主家亲属热情招呼李追远等人来吃。
烩菜味道很好,很下馒头,润生和阿友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一碗和俩馒头,意犹未尽。
谭文彬指了指那边,道:“继续盛,往饱了造,没事,我礼上得很重。”
阿璃吃完后,李追远拿起她的碗,连带着自己的碗,也去盛。
回来后,等阿璃碗里的吃完了,少年把自己第二碗里的倒给她,自己再去盛。
打饭的老师傅对李追远笑道:“你这娃娃可能吃哩!”
李追远:“我在长身体。”
因为这里被五人当作了补给点,后续前来帮忙的人,明显不够吃了,主家只得再下一大锅烩菜。
主家对此一点都没生气,反而又提了些从外头买的烧饼送过来,并叮嘱放心,使劲吃,吃饱为止。
谭文彬说得没错,他礼上得确实很重。
等众人吃饱后,谭文彬还吩咐阿友拿塑料袋打包一份,放在出租车里,刘昌平又睡了,等他醒来吃。
大概半小时后,外面传来些许躁动,主家亲眷们一起出去迎接,迎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的身份,和太爷在家里一样,是来这户人家坐斋的。
他不是一个人孤身而来,还带着俩徒弟,俩徒弟站在他身后,很腼腆的样子不说话,只知道听他吩咐做事。
周围有人扯闲篇,聊起他,都是夸赞,说老人心肠好,收养了俩被遗弃的智障孤儿,带他们寻活路,要不然这俩孩子肯定长不到这么大。
谭文彬:“这到底是寻的活路还是死路?”
最初,在没有五官图时,谭文彬走的就是御鬼术,带着俩干儿子走江。
因此,谭文彬能一眼瞧出,老人的俩徒弟,也是被施了一样的术,他们不是先天智障,而是被老人震慑了心魂,压制了心志,变成了只听他一人吩咐的鬼儡。
哪怕隔着这么远,谭文彬也能听到那俩徒弟体内传出的“哀嚎”,他们很痛苦,绝不是心甘情愿。
老人查看一圈后,对主家说少了点东西,自己带徒弟回家去取。
谭文彬:“小远哥……”
李追远:“提头来见。”
你对邪祟再怎么榨取驱使,那都是你的本事,可你直接对活人下手作傀,就是犯了忌讳。
选小孩子动手就是觉得成功率高,而且活儿还这么糙,让这俩人一直承受折磨不说,臂腕处还浮现出尸斑,哪天这俩失控了或者肉身腐坏了,离体而出的就是恶鬼。
谭文彬带着阿友离开后,李追远和阿璃就坐在一张长凳上等待。
润生看起来块头大,被主家请去帮忙搭棚,这是润生擅长的,事后还被主家送了好几个红封,白事上帮忙的人都会有,里头包的钱不多就是个心意,给很多个意思就是你这活儿干得实在是太好了。
林书友先回来了,站在门口。
李追远起身,带着阿璃与润生离开。
老人的屋子在镇边缘,是个平房,院子很大。
推门而入,厅屋里摆着很多神台,供奉着很多阴鬼之神,其中最新的画像是酆都大帝。
一个杂糅鬼修,行残害之举,还敢供奉大帝。
也就是大帝现在力量无法外溢,要不然早引动他徒弟对其反噬了。
不过,少年也知道,大帝将自己引至这里,也不是图自己帮祂清理门户,而是想要自己在师徒关系中做选择。
角落里,俩徒弟被贴着符纸封印着,李追远检查了一下,除了手腕处,他们身上其它地方尸斑更重,已经是活死人状态,没救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们解除痛苦。
少年将指尖抵在他俩额头上,二人身上黑雾升腾,很快,两道扭曲的灵魂浮现,李追远诵念心经,灵魂的扭曲被抚平,两道灵魂向李追远跪伏下来表示感激,随后缓缓消散。
谭文彬提着老人的人头,站在门后,等李追远这里完事儿后,他开口道:
“小远哥,屋后院子里还埋着两具小孩遗体,应该是鬼术失败的牺牲品。”
李追远点了点头,拿出一张黑符,贴到老人额头上。
现成的大帝画像、供桌与火盆,当盆里燃起时,李追远将老东西脑袋丢入其中。
火星四溅中,卷起黑色光火,将老人的头颅焚灼,连带着其魂念也在其中哀嚎。
很快,火盆里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黑灰。
他没魂飞魄散,而是有幸作为酆都少君钦点要犯,被送入了酆都地狱,下面那些鬼差为讨少君欢心,必然行那极致的折磨酷刑。
为了避免麻烦,谭文彬和阿友把尸体都处理了个干净,这费力功夫,让他不由得想念起萌萌的化尸水,好在,很快就能补货了。
回到丧事主家门口,刘昌平仍坐在出租车里睡觉。
李追远:“彬彬哥,把灰扬了。”
谭文彬把端来的火盆头颅灰,撒在了出租车车头处。
此举代表着李追远与大帝之间师徒关系结束。
刚撒完,刘昌平就醒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我怎么又睡着了?”
谭文彬把打包好的烩菜和馒头递给他吃,刘昌平确实饿了,吃得狼吞虎咽,吃完后,他又面露焦虑:
“我不会身体出什么问题,生什么病了吧?”
他可是一位的哥,要是耐不住疲劳驾驶,还挣个什么钱?
谭文彬:“你不是说过年走亲戚累了么,应该是和我们在一起时放松,就想休息。”
刘昌平只能接受了这个解释。
午饭不吃了,坐斋的人失踪了,主家这边免不得手忙脚乱。
重新上路后,接下来倒是一路正常,距离丰都也愈来愈近。
没再犯困的刘昌平,终于放下心来。
“我觉得我的病好了,不,是休息好了!”
车里,没人回应他,都在看着车窗外,那越来越高的水位。
后头跟车的林书友,不得不将黄色小皮卡停下来,前面是一条河,河里应该是有两条老桥墩,他不敢贸然开进去。
不得已之下,他和润生背起登山包,肉身下水。
二人刚过河半,就看见前头出租车上了岸后,开始加速。
刘昌平:“这条路真好开,笔直的,路上连辆车都没有,是新修的路么?”
是老路,但已很久没人走了。
李追远看着车窗外因久疏打理而外溢散漫的花圃,刚刚,刘昌平从一处结界缺口里,把车开了进来。
这是一处宗门之地,但已破败。
可如若是遭遇江湖外敌入侵,不该破败得如此干净,那就很可能是内部爆发了某种问题。
一座石碑出现,石碑上写着“金沙宗”。
这个宗门名字,李追远记得。
当初自己刚住进太爷家时,太爷怕自己能继续看到脏东西,就给自己连续布置了好多晚的转运仪式,想把自己身上的脏运转到他身上去。
太爷觉得自个儿是捞尸人,又是个一辈子孤寡,无所谓再多承担点脏。
而太爷所布的那套转运阵式,就来自于一本古籍——《金沙罗文经》。
转运仪式,是真的有效的,哪怕太爷次次布得不一样,可效果实打实。
在李追远一步步深入玄门后,再回头看那本书,才能逐步认清楚其巨大可怕的价值。
巨大体现在,可以让太爷这种半吊子水平的人,依葫芦画瓢,也能鼓捣出作用;可怕在于,这东西布置起来太容易了,反而会因此成为某种禁忌。
现在,禁忌的结果,就呈现在少年面前。
这座钻研气运之法的宗门,早就湮灭于历史长河中,既然不是因外敌入侵,那就只能是来自……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这座结界内的天空。
换个角度,这一幕对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兔死狐悲?
当你向上冒犯到一定程度后,天罚就下来了。
而且这天罚的表现形式,还能让外人乃至当事人,都觉得是一场意外、一次事故,没有被刻意操控的痕迹,一如自己毁掉青龙寺那般。
整座江湖高层,只会觉得这是江上势力与秦柳崛起间的激烈碰撞,殊不知天道的江水早早就已锚定。
前方,出现了一座祭坛,祭坛入口处有台阶。
刘昌平将车停下,低头,又睡了。
李追远下了车,走上祭坛。
走上台阶后,方觉祭坛占地之大,像是一座广场,中央处有一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一尊青铜鼎,鼎下盘膝坐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尸体,尸体面容上魔纹密布,这是走火入魔的表现。
当李追远等人上台阶时,外围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走出,向这里汇聚。
他们都曾经是金沙宗的人,为那位入魔者所杀。
入魔者屠戮尽全宗后,自我了断。
李追远:“彬彬哥,你留在这里。”
“明白。”
谭文彬点起一根烟,吐出青雾,雾气形成屏障,将那些身影挡在外头。
他们不是鬼,也不是邪祟,更像是某种残留下来的精神羁绊,因为他们不恨那位屠杀了他们的入魔者。
或许,这是因为当年宗门决定继续向上探寻气运真谛时,就已为可能降下的代价,做好了心理准备。
朝闻道,夕死可矣,也就无怨无悔。
在距离丰都如此之近的地方,大帝让龙輦来到这里,意思很明确。
李追远准备向中央平台走去,这里花草经历不知多少年的盛开凋谢,形成了沼泽。
不臭,不脏,反而香气宜人。
少年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也就自己半截胳膊深度。
李追远看向女孩。
女孩走到少年身后,伸手搂住少年脖颈。
李追远将自己鞋子脱下,裤管卷起,女孩伸手接过鞋子,被少年背着,走入沼泽。
有危险的时候,阿璃站在自己面前,是应该的。
但在没危险时,李追远还是坚持为她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祭坛广场上自是不可能莫名出现什么深坑,一路沼泽深度就没起什么变化,李追远顺利来到中央平台。
入魔的尸体盘膝而坐,他早就死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痕迹,连一点灵都没有,像是一口被咀嚼过不知多少遍的甘蔗渣。
然而,在他尸体前方,却留下了一行字,这是其自尽之前所写。
像是问他自己,像是问全宗上下,又像是问未来有缘来到此处的有缘人。
【你可曾后悔】
李追远:“我想后悔,但它,不给我机会。”
既然妥协换不来自己想要的结果,那就唯有做好斗争的准备。
天道越是不希望诞生出第二个魏正道,那自己为了活,就越得准备好成为新的魏正道。
这就是大帝想要看的东西。
自己想将阴萌接走,大帝就将失去这张未来牵制自己的牌,大帝还是那个大帝,祂的眼里只有长生。
阴萌这条线,大帝可以交出去,但得看少年是打算以何种身份来接。
债主?不行。
师徒?也不行。
唯一能让我放弃制约你的条件,就是你能和我站在同一条壕沟、同一个阵营里,共同面对那高高在上的它!
李追远摊开手,阿璃将三根香递了过来。
少年持香,对着眼前青铜鼎行全礼。
以他如今的身份,哪怕金沙宗鼎盛时期,都可平等视之;可他却受过金沙宗流露在外的恩泽,虽然这恩泽因太爷的手变得奇奇怪怪,可确实是强力推动了自己进入玄门。
随后,李追远将三根清香插入鼎中。
香火重燃之际,祭坛广场上的沼泽快速蒸腾,鼎旁的尸体逐步消散,一同消散的,还有被谭文彬拦截在外的一道道精神幻影。
他们真的不图靠这个为自己谋利,在见到后继有人,继续向着头顶探索时,也就彻底释然消失。
金沙宗结界外。
林书友睁着竖瞳,带着润生跑来跑去,却始终找不到入口。
“不应该啊,刚才那辆出租车就是从这里消失的,我们怎么就进不去?”
润生攥着手里的黄河铲,小远在里头,自己却被隔在外头,他很着急。
林书友:“别急别急,我给彬哥打个电话。”
阿友拿出大哥大,拔出天线,没信号。
润生打开登山包,取出预制供桌,将其展开。
在小远成为菩萨后,有一个方式可以让小远心生感应,那就是烧纸。
润生拉下菩萨画像,往火盆里丢入点燃的黄纸。
就在这时,菩萨画像倒卷回去,酆都大帝画像落下,火盆中有一缕灰烬飘散而出,在前方凝成一行字:
“我还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