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话一说出口,李追远身上就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金线释出,向虎子蔓过去。
李追远察觉到了,将金线收回。
第一次做菩萨,没有经验。
李追远目前也不清楚,这到底是菩萨果位本能,还是上一任菩萨遗留下的惯性。
他也不知道,虎子刚才的话语,到底算是种冒犯还是恳祷,反正就是被触发了。
李追远没兴趣去当那被供奉起来受膜拜的佛像,只活一世的他也不求千秋万代。
本着实用主义原则,等到家后,少年会把这“果位”好好做一番研究,把那些没必要的枝条都给它剪掉,只留有用的主干。
“小远侯!”
崔桂英看见李追远很高兴,果然顾不得责怪虎子了,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上前捧住李追远的脸。
阿璃松开搂着少年脖子的手,想要下来,李追远回头看了一眼,女孩重新将脸贴在少年肩膀上。
“奶,阿璃扭到了脚,我先回去,待会儿来家里看您。”
“严重不。”
“不严重,休息就好。”
“奶奶来背吧。”
“不用,就几步路了,这点力气我有的。”
“行,赶快回去。”
崔桂英转头,从小卖部里抓了两把最贵的奶糖,摊开给张婶粗略过了一下数,就追上去,一把奶糖搁李追远口袋里,另一把奶糖塞阿璃口袋。
“快回去,奶去镇上割肉,到家吃饭。”
“好的,奶。”
等崔桂英回到小卖部,掏出帕子翻开准备付钱时,看了看罐子里的奶糖又看了看身边的石头和虎子。
石头故意没去看那奶糖,虎子则嬉皮笑脸道:“奶,远子哥的辣条给我吧?”
兄弟间不患寡而患不均,但他们小时候就是吃李兰寄的东西长大的,以往每次在小卖部里遇到远子哥也会被分到东西,在俩兄弟眼里远子哥早就是大人了,所以他们不会因奶奶对远子哥的偏爱有意见。
崔桂英又抓了一把奶糖塞给他们:“记得回去后和小的们分分,奶待会儿去镇上割肉给你们吃。”
虎子不肯要,石头也不接,辣条便宜,他们晓得这奶糖贵,那可是论颗卖的。
“就一把,拿着,多了奶的钱就不够割肉了。”
石头这才舔了舔手指,伸手接了过来,开始数数,提前做好分配。
坝子上,柳玉梅早就望眼欲穿。
孙女儿得被小远背着,肯定伤势不轻。
好在,俩孩子既然能这般慢悠悠地走回来,就说明其他人也都无大碍,估摸着都送去大胡子家那儿养伤了。
心里再急,柳玉梅手里的这杯茶也能端得住。
等俩孩子下了村道走入小径时,柳玉梅抿了口茶,稳定心绪,结果再抬头看一眼,这口茶一时竟无法咽下去。
在她的视线中,上一眼背着阿璃的是小远,下一眼却只是一个长得像小远的人。
柳玉梅目光微凝,小远周围的风水气象出现了散乱,不是剥离,也并非压制,更像是一种不敢靠近的退避。
套用俗世中的话,有点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意思,本质是对风水以及因果的高度掌控,泛舟不湿身。
都快到家了,小远肯定不会在此时用什么风水术法。
柳玉梅只能猜测,小远是在上一浪中取得了大突破,眼下还未巩固,不能很好地控制新境界。
刘姨倚靠在厨房门口,边看着那边背着的青梅竹马,边把瓜子皮吐向自己跟前的铁梅木马。
走江的凶险,她当然清楚,但凶险之后,搀扶着回来,更是让她羡慕。
关起门来能过日子,推开门出去一同面对外头的风雨。
刘姨不禁感慨,压根就没人教,可俩孩子却能直接省去那么多弯路。
背着阿璃不仅不累,反而有种自己的世界都在自己后背上的安全感。
“刘姨,秦叔,奶奶,我们回来了。”
阿璃的目光,也随着少年的打招呼依次看过众人的脸,逐个做停顿。
秦叔做出想接又不知该不该接的姿势。
刘姨:“姨去煎药,按照你上次给姨的那个方子。”
家里有李追远和阿璃自己种的药园,药方也是李追远自己写的,刘姨只是负责煎个药的话,那点因果反噬可忽略不计。
柳玉梅:“回来就好。”
李追远将阿璃背入东屋,将女孩安置在床上。
紧接着,少年拿起女孩的登山包,走去南边用作储藏室的卧房,故意把北卧的门开着,让女孩能躺在床上目光穿过客厅,看见他将包里的空饮料罐放入储藏箱。
做完这些,李追远对阿璃做了口语:“睡觉。”
女孩听话地闭上眼。
走出东屋,李追远在柳玉梅身旁坐下。
奶奶提前倒好了茶,少年端起来喝了一口,茶香建起了篱笆,格挡开了外面的风雨,此刻,才算是终于回到了家。
柳玉梅:“壮壮他们在南边?”
李追远:“嗯。”
接下来,李追远以“含沙射影”的方式,把上一浪的事讲述给柳玉梅听。
听到最后,柳玉梅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年。
李追远准备起身加水。
“别动,让奶奶再好好看看。”
少年只得乖乖端坐。
柳玉梅眼里没有震惊,也没惶恐,出身名家又历经风浪,她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本就没什么滤镜。
“家主。”
“嗯?”
“请恕本长老无礼。”
“好。”
柳玉梅放下茶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追远的脸,又小小抬了抬少年的下巴,仔细打量,认真端详。
就算真菩萨出现在她面前,老太太也不会跪拜,但自己家孩子变成菩萨了,这可真是稀奇,好玩得很、有趣得紧。
秦叔坐在厨房里,对着煎药的煤炉扇风。
“主母在看什么?”
刘姨把糕点摆盘,纳罕道:“你没听懂?”
秦叔:“听起来像是小远成了菩萨?”
刘姨:“你不是听懂了么?”
秦叔把手塞进煤炉里,鼓风,控制火候。
“真的?”
“难道还是假的?”
秦叔把手收回来,掸去上面的黑灰。
“呵呵呵。”
“傻笑什么?”
“秦家家主,当了菩萨。”
刘姨嘴角绷住,她也想笑,这像是武夫走错考场,拿了文状元。
不过,刘姨还是故意反驳道:
“我柳家家主,顺便研习一下佛法,又怎么了?”
秦叔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瞧你这点出息,多大点事儿嘛。”
刘姨端着托盘,准备出去送糕点。
秦叔疑惑道:“供桌上的供品不是上午刚换过么?”
刘姨:“什么供品,我这是送给小远他们垫垫饥……”
话说到一半,刘姨沉默了。
托盘上的一碟碟糕点,被她鬼使神差地码放得很是齐整,再加根蜡烛就像是去庙里上香祭拜似的。
显然,偷听坝子上故事的她,心里也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下意识地要去给菩萨上供了。
柳玉梅拨开李追远的嘴唇,看了下牙齿。
这会儿李三江不在家。
柳玉梅微笑道:“小远,给奶奶亮个相?”
李追远点了点头。
换做普通老人知道这件事后,怕是会忍不住磕头膜拜,但自家老人见多识广,想看菩萨变身的表演。
少年目露威严,眉心莲花印记浮现,法相庄严。
柳玉梅脸上笑意更甚。
“嗡。”
东屋床底下的剑匣开启,那把剑飞出,直指李追远。
柳玉梅抬手,将那把剑制止。
老太太有些尴尬地把剑摘下来,道:“好看的,好看,很上相。”
李追远扭头,看向那把剑。
在察觉到菩萨气息临近时,家里老太太的第一本能反应,是迸发出杀机,想砍了祂!
“这剑内部的阵法纹路磨损了,怕是要修一修了。”
柳玉梅顺手将长剑投入坝前花圃,剑身瞬间没入泥土。
随后,柳玉梅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可嘴角的笑始终停不下来。
佛门是江湖一大传承,青龙寺更是比肩正统龙王门庭。
虽然青龙寺里的和尚对“菩萨”这样的存在,并不会像普通信徒那般尊重,但至少在面子上,还是得执弟子礼的。
一想到以后自家小远去望江楼,青龙寺的大秃驴见到小远还得先行礼,柳玉梅心里就忍不住乐呵。
“小远,这事儿,还有人知道么?”
“不会传播出去。”
死人最擅长保守秘密,不管是死在真君庙里的众僧还是地府里的鬼魂,都不会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弥生那里,更是会守口如瓶。
甚至,连地藏王前菩萨,都会对此保密。
也就是说,除非李追远主动去宣扬,否则这件事不会在江湖上泄露。
李追远也不可能去做宣扬,他接下来还要继续对付青龙寺,保留这张底牌不掀,以后会有大收益。
再者,他现在只是个空壳菩萨,佛性都给了弥生,孙柏深离开了这个世界,地府的那位也丢失了果位,少年反而不能像过去那样轻松借力了。
“家主心里有计较,是本长老多言了。”
李追远看着柳玉梅。
柳玉梅假装喝茶遮掩笑意。
“奶奶,我还是觉得有些束手束脚。”
“对那些长老?”
“嗯。”
“老东西们毕竟老嘛,那么多岁月时间也不是空耗的,想快速追赶上他们,本就很难。”
除了这种口水话,柳玉梅也说不出什么了,鼓励小远激进?还是提醒他欲速则不达?都不合适,也都不现实。
李追远点了点头。
因他受天道针对,真正意义上享受到实力代差的快乐,还是玉溪那一浪,自己手下每个人,都能分出去拦别人一队。
然后,天道就开始给自己上强度,琼崖陈家那一浪倒还好,无脸人、天道、陈家龙王之灵斗法,互相牵制,自己看似带着家中邪祟登门,实则只是补上了最后一环。
真君庙这一浪,是结结实实地碰上了那种老家伙,李追远不喜欢这种搏命的感觉。
下次,说不定就不会碰到不会打架的空心,和忽然防御起来等黄雀的玄真了。
因此,为自己伙伴们进行新一轮提升,迫在眉睫,哪怕是饮鸩止渴,也不得不做。
可眼下,只有对林书友的提升方向很明确。
对润生、谭文彬以及阿璃,都还处于摸索阶段,主要是小幅度进步和改善,意义不大。
柳玉梅:“小远,奶奶还是那句话,你缺时间的话,家里还是有人能为你去做争取的。”
李追远:“要是家里人都没了,争分夺秒的意义又在哪里?”
柳玉梅:“家主说的是。”
这种聊天方式,进可攻退可守,柳奶奶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李追远:“奶奶,我先上楼去洗澡,待会儿要去爷爷家吃饭。”
柳玉梅:“好,小远你去吧,你太爷去西亭坐斋去了,可能今晚就宿在你山大爷家,就算回来,也会醉醺醺的很晚。”
李追远上楼,洗了澡,换了身衣服。
下楼时,刘姨将一个篮子提了过来:
“阿璃的药我待会儿端过去给她喝。”
“辛苦了,刘姨。”
“菩萨言重了。”
李追远笑了笑,接过篮子走下坝子,篮子里装的是家里做的咸鸭蛋、点心和一些日用品。
爷爷奶奶肯定希望自己空着手蹦跶着去吃饭,但家里毕竟还开着“托儿所”,哪怕几个大的已经毕业了,可还有群小的在上学,且三婶快生了,四婶又怀了,生源充足。
柳玉梅:“我看你是皮又痒了是吧?”
刘姨:“哎哟喂,我只是嘴瓢了一句,哪像您呐,别家老太太都整天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您这位老太太倒好,对着菩萨是又捏又揉。”
柳玉梅:“讨打?”
刘姨拍了拍自己的脸:“您想打我还能不乖乖挨着?就怕您的手摸习惯了菩萨,嫌我这凡夫俗子的皮硌手喽。”
柳玉梅:“就只有在我这儿这张嘴会说,我看你也就这点能耐,到今天也就弄了个黑灯瞎火地夜里散步,有本事,也让自家木头背着走啊?”
刘姨:“可使不得,木头只会滚。”
秦叔从厨房里端着药出来,接话道:“对,灶后头柴确实不剩多少了,我下午再劈点。”
刘姨:“滚!”
距开饭时间还早,李追远途中先去了大胡子家。
罗晓宇还没回来,这属正常;可陈曦鸢也没回来,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陈姐姐走江向来是快刀斩乱麻,江水也很给面子,故意捆好乱麻让她砍。
这一浪,居然耽搁了这么久?
联想到出发前陈曦鸢的不甘,李追远怀疑,如果不是这一浪难度异常的话,那就是陈姐姐为了不让培训课白上,故意在这一浪里挖掘支线,一定要在黄果树瀑布里挖出和尚庙。
让李追远有些意外的是,大胡子家竟然有客人。
大胡子家算是当下龙王门庭外门,定居住户外,除了赵毅能不请自来,其他外队都没这个资格。
孙道长老早就想把自己的小孙女接过来,却也不敢提。
萧莺莺坐在坝子上做着纸扎,在萧莺莺身旁的,是梳着两根羊角辫的白糯。
一个是死倒,一个是白家娘娘,二人阴气相投。
白糯手里捧着个水烟袋,正吞云吐雾。
不远处,摆着一张笨笨以前用的婴儿床,床上躺着的是小丑妹。
坐在旁边摇晃着婴儿床的,是孙道长。
孙道长神情既欣慰又苦涩。
欣慰于坝子下面,笨笨牵着小黑把每根阵旗都插得极为精准,苦涩的是,他正在带自己小孙女未来的情敌。
笨笨对小丑妹,可谓情有独钟。
小小年纪,再早慧也不是那种大人的意思,而是作为一个自幼极聪慧的孩子,看见一个笨呼呼的小孩,有一种强烈好奇和被填充感。
李追远等人去舟山后,有一天,笨笨不声不响地牵着小黑离村去市区里找小丑妹。
笨笨不知道该怎么转乘公交车,也不敢问人,怕问了后人家见他这么小一孩子瞎跑,就给他抱起来送派出所。
他就靠着小黑的狗鼻子,一路寻着气味摸索。
从乡村到市区,开车都需要挺长时间,步行就更长了,更何况还是狗行。
怕小黑“狗蹄”磨破,笨笨还知道给小黑四只脚套上手套。
小背包里装着食物和水,一孩一狗就这么出发了。
罗晓宇不在家,笨笨就少了半天课,另外半天孙道长的课,逃了也没被发现,因为前天夜里下了雨,笨笨故意在下面踩出一条走向桃林的脚印。
孙道长一看,以为笨笨被桃林里那位叫进去了,就不敢催促。
最后,还是夜里要上晚自习时,萧莺莺才发现孩子不见了。
熊善和梨花还说没事儿,孩子可能在那边家里玩耍。
等去那边问过了不在时,萧莺莺开始发了疯地在村里找。
熊善和梨花则早早睡觉去了。
他们不觉得孩子会出什么问题,这里可是南通,有家门口这片桃林在,哪个人贩子敢拐自家儿子?
孙道长也早早睡了。
因为他布了个阵,并坐阵中推演孩子位置,结果因这孩子命格不一般,孙道长自身只擅阵道而不长于推演,给自己算得昏厥过去。
还是白家寿衣店那儿打来了电话,才知道笨笨去了那里。
大白鼠开着卡拉OK摩托把笨笨送了回来,一到家,笨笨就被萧莺莺提起来打屁股,帮凶小黑吓得跑回李三江家。
不过,家里到底是疼笨笨的,白家寿衣店那边薛亮亮不在家,也巴不得把孩子勤往这里送,白芷兰身份不合适,就让白糯隔三差五地带着小丑妹过来,毕竟白糯至少有个小孩模样。
为了能让未来孙女婿专注学习阵法,也怕孙女婿再出走,孙道长只能接受小丑妹的存在。
有小丑妹在,笨笨学习更有动力了,快速学完一个课程后,就马上跑回坝子上逗小丑妹。
李追远走上坝子时,白糯一口烟刚吸入嘴里,看见少年,立刻把烟咽进肚子。
她放下水烟袋,站起身,双手交织于身前,对李追远低着头。
萧莺莺则放下手中活计,推出三轮车,去镇上打酒。
李追远走到婴儿床旁,看了眼小丑妹。
小丑妹充盈了一些,没那么黑了,也没那么丑了,但硬要说白与漂亮,还是挺违心的。
这会儿,她正翘着脚吃着手指头,脚上的铃铛发出脆响,看见李追远,也只是看了一下,继续专注吃自己的手指头。
李追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笨小孩很常见,笨得这么纯粹的,很罕见。
按照这个趋势长大,小丑妹就是那种迷迷糊糊的小孩,在学校里认认真真地听课,眼神里却不带丝毫被知识污染的痕迹。
没丁点城府,成天乐呵呵的,半点心事都藏不住,也挂不住。
李追远能共情笨笨对小丑妹的感觉,他这一浪刚回来,看见自己这个“干女儿”,也挺解压的。
孙道长束手站在旁边,终于鼓起勇气,表演了一下欲言又止。
李追远转过头。
老田头出来了,汇报道:“李家主,他们我都上了药,安顿好了。”
“辛苦。”
“李家主您太客气了。”
李追远走下坝子,朝着桃林走去。
笨笨看见李追远,吓得站在那里不敢动,小黑也心虚地蜷缩起尾巴。
一孩一狗,生怕自己趁着“大家长”不在家时做的事被告密。
李追远没打算斥责他们,只是挥了挥手指,改变了一杆阵旗,测试一下笨笨的阵法水平。
然后,笨笨和小黑就在阵法里转起了圈圈。
坝子上站着的孙道长看见这一幕后,嘴巴张开,这一手,简直化腐朽为神奇。
李追远走入桃林。
清安躺在水潭边,晒着太阳的同时,半边头发浸在水里。
李追远很早就觉得,清安适合开影楼,他真的很擅长摆出这种潇洒风流。
走到近前,李追远坐下,问道:
“在洗头?”
清安抬手,指了指少年:“上次我摆出这个姿势时,魏正道给我拿来了一块皂角。”
李追远:“现在都是用洗发膏。”
清安:“这前菜不错,酒兴已经酝酿起来了。”
李追远:“这不是我预设的前菜。”
清安:“我知道,你不必多此一释。”
李追远:“但解释一下,前菜效果能更好。”
清安:“确实。”
李追远把上一浪的事,对清安讲述了一遍。
讲完后,清安沉默许久,缓缓道:
“记得你上次去真君庙时,跟我说过,孙柏深问了你,魏正道死没死。”
“嗯。”
“能关心魏正道死没死的人,是不会愿意苟活于世的。”
“我猜到,但我不敢确认,人是会变的。”
“他也确实是变了。”
“但我觉得,他可能没变。
魏正道说,他不该把畜生当人养,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想当人养,可以,但得做约束,为自己百年后计,为猴子百年后计。
孙柏深的错误,在于他明明走的是当世佛道路,却膜拜的是千秋佛。”
“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李追远站起身,准备离开。
清安:“没了?”
李追远:“够了?”
清安:“倒也不差,酒意是浓了,可像是缺了一把火,不够彻底尽兴,罢了,你走吧。”
李追远往外走去,走到一棵桃树下,少年止步、转身。
放下手里的篮子,李追远双手合十,对着清安法相庄严道:
“阿弥陀佛。”
随即,李追远提起篮子离开桃林。
身后,短暂的寂静后,传出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坝子供桌上的酒坛,酒气之精快速被抽离,流向桃林。
老田头与孙道长忙不迭地赶紧更换酒坛,并让白糯赶紧去外头看看萧莺莺买酒回来没有,存货快支撑不住了。
李追远打了记响指。
“啪!”
笨笨停止转圈圈,“噗通”一声坐在地上,神志不清。
小黑把狗尾巴咬在嘴里,狗眼翻白。
李追远走到笨笨身边,开口道:“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得把事做得漂亮点。”
笨笨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来到爷奶家,崔桂英责怪李追远干嘛还提东西过来,李追远说自己现在挣钱了有津贴。
屋后传来船靠岸的声音,是李维汉撑船回来了,他刚网了几条鱼。
李追远去屋后帮忙接东西。
李维汉当即弯腰抬手:“小远侯,别,你别过来,站岸上,别上船!”
有些事,当事人自己这都早就过去了,却在长辈心里永远留下了阴影。
饭食很丰盛,有鱼有肉。
吃完饭后,李追远听崔桂英讲了李兰最近又寄了些什么东西过来,又给李维汉点了根烟,顺带把过来时从张婶小卖部买的两包烟塞进爷爷口袋。
爷爷平时抽水烟为主,太爷抽的烟比爷爷高一个档次,拿过来爷爷也不舍得抽,整条烟拿来爷爷更不舍得拆。
李维汉开心地拍打着口袋,向崔桂英炫耀。
崔桂英从篮子里拿出两瓶白醋和好几袋本地土制的姜糖,白醋是用来泡手保养的,姜糖是本地农村妇女喜欢的零嘴。
李维汉:“我们家小远侯好啊。”
李追远指着家里的冰箱:“潘子哥和雷子哥才好。”
李维汉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笑道:“他俩打小是我和你奶带大的,小远侯你才吃了我几天饭。”
李追远:“都是爷爷奶奶,都是一样的。”
离开爷奶家后,提着空篮子往家走的李追远,老远就听到一声熟悉呼喊:
“小远侯!”
抬头看去,是骑着三轮车的李三江。
“太爷!”
这次回来大家伙儿都负伤,也就没像过去那样提前通知太爷,太爷是打电话回来通知秦叔送纸扎,才从张婶那里得知自家小远侯回来的消息,李三江马上就骑着车从西亭回来了。
李追远坐上三轮车,太爷将自己送回家后,就马不停蹄地骑着车回西亭里,那边斋事还得他去操持,特意大老远来回骑这么一趟,就是急着想看一眼自己的曾孙。
下午,李追远本打算将手头上的器具修理一下。
结果,少年对着摆在面前的龙纹罗盘、符甲、邪书……发起了呆。
罗盘这东西,他是不能修的。
好端端的陈家上品罗盘,被自己修好后,反而要变歪。
符甲,顾名思义,需要融入画符技巧,眼下还只是磨损,被自己修复后,估计得报废。
邪书的话,李追远就算给它上面每一页的佛皮纸给清理好,阿璃事后也会再检查一遍。
这是她和阿璃的“认主”过程,它怕阿璃没错,但就像是自己当初蹉跎她一样,想要让她舒舒服服地认可且为阿璃服务,必须得有个被阿璃亲自蹉跎的阶段。
这个流程不能跳步,要不然邪书会非常不舒服,你不折磨蹂躏我,就是不尊重我。
所以,邪书里的女人,才会屡次三番地表现出“挑逗”画面,她当然清楚这种小儿科不可能迷惑住李追远,她这是向阿璃发起挑衅,像是故意在红线上来回跳动,喊着:你快来收拾我啊,快来收拾我啊!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邪书对阿璃的一种认可吧。
很尴尬的是,桌子上这些东西,没阿璃,还真修不了。
李追远只能把那枚黑色菩提果拿在手里把玩,恶蛟被自己用得太狠了,现阶段过于虚弱。
它可以进入李追远的体内,借用少年的魂念来加速恢复,以前就是这么做的,反正少年的魂念深厚,无所谓养它。
但它现在有了“肉身”,锁在这枚菩提果里,得恢复到一定阶段后,才能把菩提果化开重归少年体内。
要不然,李追远就得在自己身上挖出个这么大的血洞,给它塞进自己身体。
算了,自己这具普通身体,走完一浪都没弄出这么重的伤势。
至于带回来的那些真君武器,还放在大胡子家,李追远没拿回来,窑厂是建好了,安置在地下的熔炉也可以使用了,但没伙伴们的帮忙,李追远自己也开不了火。
少年只得把《追远密卷》拿出来,把上一浪的总结和感悟写好。
随后,又重新拿出一个本子,左手掐出金线缠绕,右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想要推演出帮伙伴们做下一轮提升的方法。
提升方法是有的,李追远这里永远都不缺急功近利的邪路,难的是得结合自己当下条件,而且得控制风险。
李追远名义上坐拥两家龙王祖宅,实则真正掌握的,无非是一座道场和一座熔炉,其余资源材料都是这俩的配套。
少年想到了一个用于润生的提升方案。
笔尖在纸上快速勾画,很快,先是一座熔炉跃然纸上,然后是站在熔炉里的润生。
可不可以,把润生哥炼一下?
将润生哥体内的死倒气息融化、提纯、压缩、封印。
这样,虽然没有改变润生哥的死倒体质,但等于加装了一个开关阀,阀门关闭时,润生哥就能更接近于正常人,可能吃饭时也不用就着香了;阀门开启后,死倒体质会以更精纯强悍的方式展现出来。
熔炉是客观条件,没建成它前,这是空谈;可即使是在上一浪开始前就建好了它,也不具备可实施性,如今李追远红线变成金线后,有更强的推演和掌控力,才让这一切拥有了一半可能。
之所以是一半,是因为润生哥完全不通阵法,需要一个人一同站在熔炉里做引导和辅助。
到时候,李追远得站在外围,操控整个熔炉大阵,这是重中之重;而自己虽然有本体,可以一心二用,但本体在自己体内,他不能和本体分成两个人。
就算是能变成两个人,以自己的身体条件,进入开启的熔炉里,怕是会一下子就被烧成炭。
所以,得找一个精通阵法且皮厚耐烧的人。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了放在桌上当临时笔筒的生死门缝上。
这不,巧了么?
上刀山下火海,一下子具象化了。
李追远又看向自己左手掐出来的金线,少年觉得是金线赋予的更高等的推演能力起的效果。
否则,就是自己潜意识里,把赵毅当作了一个必须要利用到的前置资源条件,根据自己手头上有什么就用什么的原则,为了赵毅这碟醋,在包饺子。
李追远把这白骨底座的生死门缝拿起来,放在面前端详。
“一条成熟期的生死门缝,应该足够打动你了吧?”
没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李追远也无法具体衡量它的价值,只知道它对天生拥有生死门缝的人肯定价值很高,但具体高到几层楼,未知。
李追远拿起大哥大,拨通了赵毅的电话,挂断后,又将大哥大放回书桌上。
如果赵毅这会儿不在走江而是在庐山的话,这个电话打过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下山回拨过来。
不过,少年这里就先默认润生这里的方案定下来了。
眼下还剩的,就是谭文彬和阿璃。
李追远把阿璃的名字划掉。
阿璃是因为未成年且陪自己走江,才会遭遇需要提升实力的问题,换做任何正常年代,阿璃都是绝对的超然一等。
自己的红线,得靠着获得菩萨果位才能获得新一轮质变,也就说明在这条道上,继续往上开发的难度到底有多大。
而且,阿璃光是后勤保障的能力,就已经很巨大了。
彬彬哥。
李追远再次掐起金线,开始推演。
润生哥是有死倒体质,加之有秦叔这一模版可以借鉴;林书友入伙时就自带官将首体系,接下来的提升也是以此为基础。
彬彬哥不一样,他是普通人出身,虽然经过自己一次次地往上搭建,彬彬哥实力也得到一轮轮跃迁,可到了这一步,就是身为这一切设计者的李追远,面对这如此复杂架构,也是头疼。
不能拆了重建,那就等于是让彬彬哥以后和老田头一样,在家“养老”,就算自己愿意,彬彬哥也不会愿意。
但想继续往上,彬彬哥这里的难度就太大了,他很可能永远停留在这个实力档次,坐看自己与其他伙伴们差距越来越大。
换做江湖上任何一个势力,要是知道李追远当下的苦恼,怕是会五味杂陈。
让一个以前只知道看漫画、打架的问题学生,短时间内拥有这样的实力,居然还能不满足?
李追远翻开新的一页,用笔在上面画出一幅《五官封印图》草图。
若是想要彬彬哥也能获得下一轮提升,最具可行性的方案,是自己来亲自修改提升这《五官封印图》。
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能察觉到这到底有多艰难,这可是魏正道创出的封印。
李追远眼里流露出兴奋的光芒:
“让我看看,现在的我,在这方面,与那时的你,到底还有多大差距?”
黄昏。
“吃晚饭啦!”
阿璃下午喝了药后,继续睡过去了,没起来吃晚饭。
李追远吃过晚饭后,早早地熄灯上床休息,精力还有,但舟车劳顿下这具身体的原始疲惫感,需要缓解。
“吱呀……”
东屋的门被推开,阿璃走了出来。
柳玉梅以为孙女是要去看小远,刚想提醒孙女二楼的灯熄了,却见孙女没去主屋,而是走向屋后。
起初,柳玉梅以为是孙女和小远说好的分工,她要去道场里有事做,也就没当一回事。
孩子虽还小,却已经被江水代管了。
别的家长偷看孩子日记至多引得孩子生气,她当初偷看个画本框都得吐口血。
但当深夜时分,阿璃回到东屋、跨入门槛时,躺在床上因等孙女还没入睡的柳玉梅,猛地侧过头,看向阿璃。
她察觉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而且该气息被特意做了遮掩,明显不想被人发现,可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
这个气息,只在秦家人的一个特定阶段才会出现,阿力身体刚完全长开、接受自己《秦氏观蛟法》教导时,身上的这股气息就很浓郁,这是初步打磨体魄、开发身体的气血味。
阿璃头发湿漉漉的,双手也是水,像是在道场里做完了手工,洗了手也洗了脸,她对奶奶笑了笑,意思是想换身衣服继续睡觉。
柳玉梅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孙女,目光复杂,有心疼有理解又有无奈,良久,她开口问道:
“阿璃,你开始练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