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月息三厘。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月息三厘看着不起眼,可利滚利起来,一年就是三成多,两年就是四成多,三年五年下去,那就是一个能把人活活拖死的数字。
更关键的是,那开出月息三厘的人,不是地方世家,不是吃人的恶势力,不是趁火打劫的巨贾,而是佛光寺啊!
你佛门众人,不该以慈悲为怀吗?
秦文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高阳一脸平静的道:“臣当时就在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沈墨借了钱,没还完,人意外死了,寺庙来收宅子抵债,虽然吃相有点难看,但也说得过去。”
“可臣万万没想到,沈墨借的是二百二十两,临死之前已经还了不少,加起来只欠了一百五十多两。”
“可佛光寺来讨债的时候,要的却是一百八十多两。”高阳抬起头,扫过百官,一字一句地说,“诸公,你们猜这多出来的三十两是什么?”
陈文渊没有出声。
满朝文武也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高阳的话里藏着一把刀。
高阳拔高声音道,“这叫滞纳金!”
“人死了,债还在涨,人死了,利息还在吃人!”
“佛光寺管这多出来的三十两,叫滞纳金。”
轰!
此话一出。
满朝文武,无不脸色一变。
哪怕是之前反对的陈文渊,还有秦文等一众官员,也是很有些不淡定了。
“人死了,还有滞纳金?!”
“并且这才多久,翻了三十多两?”
崔星河闻言,也有些怒了。
他朝高阳难以置信的开口道。
“崔大人,是啊,本王当时也这么问。”
“可那僧人却说,人死了不也是还不上吗?跟活着还不起有什么区别?既然还不上,那就有滞纳金。”
崔星河脸色一变。
高阳却笑了。
那笑容,冰冷、残忍、刺骨。
“本王当时想,这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毕竟规矩嘛,是他们定的,也是沈墨自己答应的,还不起了,那就得付出代价,不管是什么代价,那都正常。”
“可本王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阳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渐渐拔高,气势层层暴涨,如黑云压城。
“诸公,沈墨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回答。
高阳自问自答,声如惊雷的道,“他是因为查贪墨案,被贪官逼死的。”
“他一个七品小主事,为了给天下寒门子弟争一个公道,为了替朝廷清掉那些蠹虫,把命都搭了进去,妻女也是因这件事,被一把火烧了,全家死绝。”
“这才过了多久。”
“佛光寺的僧人来了。”
“他们不是来吊唁的,不是来替沈墨祈福的,他们是听到有人吃绝户,想要霸占这个宅子,所以坐不住了,赶忙来抢宅子的。”
“这算什么?”
“这他妈算什么?”
高阳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诸公,请你们告诉我——这还是佛门吗?这还是那个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佛门吗?!”
“这干出的事,能和慈悲为怀挂钩吗?”
“月息三厘啊,这跟那些吸血的世家有什么区别?”
“人死了,滞纳金疯涨,借着权势压人,这踏马叫普度众生?”
满殿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高阳这番话,字字带血,句句诛心。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无人敢撄其锋。
崔星河站在百官队列中,浑身的血都热了。
他猜对了!
佛光寺只是引信,真正的炸药是整个天下佛门。
这个手笔,太大了。
大到让人头皮发麻。
“陛下!”
高阳转过身,面向武曌,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高举过顶。
“这是父亲大人收集的长安周边及其他州府寺庙的田产明细,仅我长安周边九县,佛光寺、普济寺、白马寺三家,名义上共有良田三千亩,实际超过八千亩!”
“这八千亩地,连一粒米的税都不交,而这还只是长安周边,若算上整个大乾,光是寺庙名下的免税良田,至少在十倍以上!”
“甚至……百倍!”
嘶!
满殿齐齐倒抽凉气。
这个数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八千亩!
一个长安周边就有八千亩,那整个大乾是多少?
八万亩?
八十万亩?
“诸公若是不信,大可以传阅。”高阳将小册子递给身旁的小太监,小太监双手捧着,快步走到百官面前。
第一个接过去的是崔星河。
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然后他默默合上,把册子传给了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翻开,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一圈传下来,所有官员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猜到天下寺庙有钱,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天下寺庙竟然有钱到了这个地步。
“诸公都看到了。”
“这就是我大乾的寺庙,这就是普度众生的佛门!”
“他们占着最好的良田,收着最高的租子,放印子钱,吃绝户,人死了还要收高昂的滞纳金,他们连一粒米的税都不交,可他们囤积的粮食,比朝廷的府库还满!”
高阳面对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金銮殿都在嗡嗡作响。
“天下百姓种地纳粮,养军队,修河堤,建官道,每一文税赋都是血汗换来的。可他们呢?他们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敲着木鱼,念着阿弥陀佛,就能坐收万亩良田的租粮,就能让几十万佃户为他们做牛做马,就能让无数信众心甘情愿地把血汗钱塞进功德箱。”
高阳一字一顿,字字如刀,仿佛要刻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这不是佛门!”
“这是国中之国!”
pS:参考资料:“诸有佛图形像及胡经,尽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魏书·释老志》
“初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民。”《周书·武帝纪》这位是将佛道一起弄的。
“今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寺宇招提,莫知纪极,皆云构藻饰,僣拟宫居。”《全唐文·毁佛寺勒僧尼还俗制》
“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 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韩愈《论佛骨表》
“凡京畿之丰田美利,多归于寺观,吏不能制。”《旧唐书·王缙传》
“武宗即位,废浮屠法,天下毁寺四千六百、招提兰若四万...田数千万顷。”《新唐书·食货志》这里数千万存疑,有学派观点是数十万亩。
“但主司冒利,规取赢息,及其征责,不计水旱,或偿利过本,或翻改券契。”《魏书·释老志》
“今僧寺辄作库质钱取利,谓之长生库,至为鄙恶。”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六。
“百姓男耕女织,不自温饱,而群僧安坐华屋,美衣精馔,率以十户不能养一僧。”《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九。
包拯:“创修寺宇,镕铸佛像,糜费货宝,不知纪极。方国家多事,财用窘急,岂容此辈恣行掊刻?”《包孝肃奏议集・论妖人冷清等事》
总结一下,本书为大乾,参考借鉴为以上这些史料,更多的就不赘述了,写的也都是真的,真实历史发生过的,特地叠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