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异教徒?
会被绑起来活活烧死?
安德森此话一出。
武曌的衣袖拂过龙案,碰翻了一盏茶。
茶水在金砖上漫开,映着烛火,像一摊暗红色的血。
她瞪大眼睛,盯着安德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为何?”
“你们那里的百姓向教皇下跪,这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连你们的王子,乃至于国王都要跪着爬到教皇面前,向他磕头?”
“甚至教皇一句话,便能将他活活烧死!”
“这是为什么?”
“他们是至高无上的帝王,是王储…他们为什么要跪?!
武曌身为帝王,简直感到难以置信!
安德森听到这个问题,却十分理所应当的回答。
“陛下,教皇在我们那代表上帝,而在上帝的面前,国王和百姓并没有区别,都是祂的子民!”
“他们所有的荣耀、权力、尊贵,都归于上帝,自然也就要朝教皇行礼!”
安德森虔诚地双手合十,道:“教皇曾经让一位伟大的国王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只因为那位国王不同意教皇的一个决定,后来那位国王认罪了,教皇才赦免了他。”
“什么?”
“一国之主,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只为祈求教皇的原谅?”
武曌闻言,一脸震惊。
“那后来呢?”
武曌追问道。
后来?
安德森愣住了。
“陛下,这能有什么后来?能向上帝认罪,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啊。”
武曌几乎失声:“荣耀?!”
她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被撕裂。
一个皇帝,跪在雪地里一天一夜,向一个教皇认罪,这非但不是耻辱,还特娘的成了荣耀?!
并且她从安德森的眼中,还真就没看到半分屈辱,真就当做十分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那你们吃的粮食呢?这自己亲手种下的粮食,难道也要感谢上帝?”
此刻,武曌的声音已经不再平静。
“自然!”
安德森一脸庄重,“陛下,世间万物都是上帝赐予的。是上帝创造了土地,是上帝赐下了阳光和雨水,是上帝让庄稼生长、让牛羊繁衍,我们的一切,无论是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上帝的恩赐。”
“所以我们要感恩,要用什一税回报上帝。”
武曌的胸膛一阵剧烈起伏。
她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种恐惧,比当初面对兵临长安城下的十万楚军还要更甚。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安德森,看着这个平时胆小如鼠、一吓就跪的人,此刻却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上帝赐予”,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虔诚。
他跪在那里,不是在跪她这个天子,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实。
而且他说这些的时候,明明是跪着,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他挺直了腰。
那是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武曌一瞬间看懂了,他是跪给上帝的!
哪怕在叩拜她这个大乾天子,他心中真正敬畏的,依然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上帝”!
信仰。
这就是信仰。
武曌缓缓坐回龙椅,指尖冰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高阳刚才那句“皇权高还是神权高”的真正分量。
那不是假设,不是杞人忧天。
那是在极西之地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已经上演了上百年的现实!
如果不是高阳讲述了那个上帝,如果不是安德森跪在这里亲口证实,她恐怕永远也无法想象这世上竟还有这种信仰,竟还有比皇权大上无数倍的存在!
西方有教皇,那大乾呢?
再这样下去,大乾会诞生什么?
“你退下吧。”
武曌的声音略显低沉,带着几分难言的疲惫。
安德森一脸懵逼的来了,又一脸懵逼的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大殿里,只剩下高阳和武曌两个人。
偌大的寝殿内,一片死寂。
武曌坐在龙椅上,呆滞了好半天,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那个国王赤着脚跪在雪地里、哭着乞求原谅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地翻涌。
这太不可思议了!
大乾没有上帝,没有教皇,可大乾有佛。
今天那些方丈还只是兼并土地、放高利贷、收滞纳金,可再过几十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大乾的某个高僧站在万民面前说陛下有罪。
那跪在雪地里的,会不会就是她武曌?
武曌缓缓抬起眸子。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两团熊熊的火焰。
她转过身,看着高阳。
“高卿。”
“朕问,你想怎么做?”
高阳缓缓抬起头,与武曌对视,十分直接的道。
“陛下。”
“臣以为,大乾该灭佛。”
灭佛。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武曌的瞳孔猛地一缩。
“灭佛?”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想在我大乾禁绝佛教?”
“不!”
高阳摇头,一脸认真,“臣要灭的,不是佛。”
“臣要灭的,是以佛之名行盘剥之实的僧。”
“臣要灭的,是以佛之名兼并土地的寺。”
“臣要灭的,是以佛之名蒙蔽万民的信仰特权。”
高阳的声音十分平静,却字字如铁。
“佛引人向善,本无错。”
“错的是这帮披着袈裟的豺狼。”
“臣要灭的是他们!”
高阳双眸深邃,目光如刀。
“臣请陛下,清丈天下寺庙田产,所有寺庙必须如实申报田产,隐瞒不报者一律充公,超出规制的田产一律收归朝廷,分给无地百姓!”
“同时废除寺庙免税的特权,寺庙要与普通百姓一样纳税,禁止寺庙经营高利贷,所有已放债务一律作废,禁止天下寺庙以任何形式兼并土地。”
“臣请推行度牒制度!”
“所有大乾僧侣必须通过朝廷考核才能获得度牒,严禁私度僧尼,无度牒者一律还俗,度牒每年限额发放。”
“臣请严格限制寺庙的新建和扩建,任何新建、扩建寺庙都必须经过朝廷批准,未经批准私自建寺者,一律按大乾律论处。”
轰!
武曌的心脏狠狠一震。
太狠了!
这几条,条条都是朝着天下寺庙的命根子上砍。
尤其是这度牒制度,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从今往后,想当和尚?先过朝廷这一关,朝廷若不给度牒,那你就是光头百姓一个。
但这也的确是高阳的风范。
要么不动手,要么往死里弄!
武曌深吸一口气,道。
“高卿,朕明白了。”
“这势力,不可不动。”
“可现在咱们动得太多了,推恩令动了天下藩王,一条鞭法动了豪绅,沈墨案动了贪官,六科取仕动了科举。”
“要是再动佛门,这天下多少人信佛?朝中诸公多少人家中供着佛像?这比什么世家、贪官都要棘手!”
“这一点,你想过吗?”
武曌直直的望着高阳,一脸认真。
高阳笑了,他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偌大的大殿中。
“陛下,臣避他们锋芒?”
“所有人都在说,天下寺庙很厉害,可臣想说,他们见识到臣的厉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