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命眉头一皱,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自然不会允许即将得到的答案就此溜走。
“给我稳住!”他低喝一声,双手掐诀,命经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入那片时空碎片之中。
这才将那即将崩碎的画面死死锁住。
渐渐地,画面重新稳定下来。
但苏命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瞳孔便猛地一缩。
因为在画面中,他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
天际之上,一只黑色的巨爪正缓缓掠过。
那巨爪大到什么程度?
天穹在它面前,就像是一张薄纸。
它所过之处,星辰如同沙粒般簌簌坠落,大地崩裂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无数生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虚无。
苏命死死地盯着那只黑爪,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
从他还弱小时起,这只黑爪的图案就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而经过他不断的寻觅谜底的过程中,最终却发现,每一次大乱,每一次灾变,都能在背后找到它的影子。
“又是它……”
苏命喃喃自语,不由得开始思考这巨爪到底是什么,又为何每次都是在覆灭时代的时候才会出现。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画面中忽然亮起一道光。
古瑶池的方向,一道圣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穹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之中,一道朦胧而伟岸的苗条身影缓缓浮现。
她出现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即便隔着时空追溯,苏命依然感受到了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
西王母。
毫无疑问,这就是西王母。
画面中,她只是缓缓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玉手朝着黑爪轻轻一按。
可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下,那只足以毁天灭地的黑爪,竟硬生生地被逼退了。
看到这一幕的苏命心脏狂跳。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那只黑爪的力量,即便隔着时空影像,他都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可西王母却像是随手拍飞一只苍蝇般将其击退。
“不愧是上古瑶池的主人……”
苏命深吸一口气,由衷发出感慨。
那巨爪的力量他虽然没有亲历,但哪怕隔着画面,苏命都能感应到,那绝不是自己能抗衡的。
而西王母能如此轻而易举的逼退黑爪,便足以说明其实力。
只是,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些隐秘,当初瑶池覆灭的图像中,苏命也看到了那只巨爪。
他不明白,如果西王母可以对付那只黑爪的话,那瑶池又是如何消逝的。
而另一边,画面中的神域的幸存者们看到世间大乱黑爪被击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跪倒在地,喜极而泣。
有人仰天长啸,发泄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还有人直接朝着瑶池的方向叩首,口中高喊着西王母的尊名。
可就在下一刻,异变突生。
画面中,西王母在击退黑爪之后,并没有去追杀黑爪,也没有去救助那些在灾难中幸存下来的神域强者。
而是默默祭出了一座鼎,那鼎古朴大气,鼎身上刻满了苏命看不懂的古老符文。
只是在鼎出现的一刹那,苏命便感觉整个世界都仿佛变得沉重了几分。
“那是……”而看到那座鼎,苏命的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这口鼎,赫然就是他当初看到的,西王母熬炼众生的鼎。
看到西王母在这种情况下祭出了这口鼎,苏命心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不好的预想。
可还不待苏命从震惊中回神,西王母已经是轻轻挥手。
下一刻,鼎身之上光华大放,一股无上的吸力从其中骤然爆发。
在那股力量下,那些在战场上受伤未死的强者和那些耗尽力量倒在地上的神域战士,几乎毫无抵挡之力的便全部被吸了进去。
“不!”
“西王母!您在做什么?!”
“饶命!饶命啊!”
……
一时间,哀嚎四起,惨叫连连。
那些刚刚还在为劫后余生而欣喜若狂的神域强者们,此刻全都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拼命挣扎,试图摆脱那股吸力,却都只是徒劳。
无论是普通的金仙,还是接近主神级别的神域强者,在西王母面前,都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被投入鼎中。
鼎口腾起暗红色的火焰,那些被投入鼎中的生灵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但丝毫无法改变他们的身躯在火焰中扭曲融化,连同神魂一起被炼化成某种苏命无法理解的东西。
苏命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见过很多杀戮。
他见过仙神如同草芥般陨落,见过一个个世界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他自己也杀过很多人,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那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个神域,所有参战的强者,无论是生是死,无论修为高低,全都被一视同仁地投入了那座鼎中。
“怎么会这样……”
苏命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一直以为,西王母是上古神域的至强者之一,是守护这片天地的存在。
可眼前的这一幕却告诉他,在神域覆灭的最后关头,这位西王母非但没有出手相救,反而趁火打劫,将那些本可能活下来的强者全部炼化。
他想不明白,西王母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还没等苏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画面中,西王母忽然转过了头,直直地看向了苏命的方向。
“我就知道……”一道声音忽然在苏命的脑海中响起,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你,一直都在。”
苏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你在跟我说话?”
他无法想象,对方似乎从自己追溯的一段画面中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这样的手段,他见所未见。
可那道身影却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很多人,都等了你太久太久。”
“也有无数人,祈祷你彻底消散,永远不要再回来。”
“但与我而言……”
她微微歪了歪头,明明是隔着时空,苏命却仿佛看到了她嘴角那一抹笑意。
“你能活着,那便是莫大的好消息了。”
“毕竟,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成为世间的唯一。”
苏命的心脏猛地一震。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思来想去想不明白的苏命也只能沉声发问:
“你可是西王母?”
“还有,我很好奇你为何要这么对待神域的人。”
只可惜,面对苏命的询问,可那道身影依旧置若罔闻。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但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总之……”
她抬起手,朝着苏命的方向虚虚一点。
“我会一直等你。”
话音落下,画面轰然碎裂。
苏命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朝后拽去。
与此同时,时空的排斥力彻底爆发了。
那股力量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苏命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大到他的神魂都在剧烈震颤。
“该死……”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便被时光长河吞噬。
再之后,一切归于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当苏命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躺在一片荒原之上。
头顶是一轮血色的残阳,脚下是干裂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哪里……”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体内的力量几乎被抽干了九成,光是动一下手指都让他疼得倒吸冷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白袍早已破破烂烂,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时空排斥……果然不是闹着玩的。”
他苦笑一声,强撑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远处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看到了一座小城。
那城不大,城墙是用粗糙的黑石砌成的,城门口稀稀拉拉地蹲着几个修士,修为最高的也只有金丹期左右,一个个蓬头垢面,像是在逃难。
苏命深吸一口气,将身上那股骇人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然后走上前去,冲其中一个老者抱了抱拳。
“这位道友,敢问如今是什么年代?”
那老者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倒也没多问,只当是哪个逃难的散修,随口答道:“什么年代?还能是什么年代,史新一万年呗。你被打傻了不成?”
史新一万年?
苏命愣住了。
他对这个纪年名称并不陌生,三界之中,上古覆灭后,新生的时代便被称作远古,而远古覆灭后,便是史新时代。
也是苏命真正该属于的时代。
可他想不通的是,自己明明是从远古末年逆转时空进入了远古初年的时代,怎么会一转眼就到了远古覆灭后的史新时代?
“这……”
他后退两步,闭上眼,体内的命经之力缓缓运转,片刻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明白了。
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自己逆转时空,在别的时代所经历的那些时间,最终都会在自己所属的时代中流逝。
他在远古初年的时代待了那么久,哪怕大部分时间都在死神塔中,可该消耗的时间一点都不会少。
甚至有些被强行阻断的排斥力,还会加速他所处世界的时间流逝。
“也就是说……”他抬头看着那轮血色的残阳低声喃喃:“在归来,就连我在远古末年的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一刻,苏命只感觉到一种恍若隔梦的感觉。
但回过神的他也只能默默离开了此地。
……
数日后,苏命坐在一座坊市的茶馆里,看着手中的玉简,陷入了沉思。
远古覆灭的原因,和上古几乎如出一辙……都是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
“大战……”苏命放下玉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是一场大战。”
在见识了西王母和那只黑色巨爪之后,苏命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切的背后,有不止一位无上强者在暗中操纵。
上古的覆灭有那只黑爪,有西王母;远古的覆灭,恐怕也少不了这些存在的影子。
甚至再往前追溯,仙古的覆灭,恐怕也是如此。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苏命低声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某个远古大能的传奇故事,周围的修士们听得津津有味。
苏命却只觉得孤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已经彻底成了一个时空的流浪者。他所熟悉的一切,他所在乎的人,全都已经湮没在了时光长河之中。
这种感觉,比死亡更让人难受。
……
此后的岁月里,苏命开始了漫长的游历。
他没有急于去探寻那些秘密。在见识了西王母和那只黑爪的力量之后,他明白了一件事。
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就算找到了答案,也做不了什么。
他需要变得更强。
于是,他一边修行,一边走遍了人间各处。
他见过无数天骄崛起,也见过无数强者陨落。他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时代的更迭,看着那些曾经辉煌无比的宗门在岁月中化为尘土,又看着新的势力在这片废墟上重新崛起。
在这个过程中,他偶尔会听到一些和自己有关的故人的消息。
那些消息,有的让他欣慰,有的让他沉默。
比如秦墨。
关于秦墨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他在成帝五万年后寿终正寝,临终前曾仰天大笑三声,而后化作一道流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也有人说他并没有死,而是修为突破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境界,飞升到别的世界去了。
苏命听到这些传说的时候,只是笑了笑。
“五万年……”他喃喃道:“以你的资质,五万年倒也够了。”
秦墨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虽是隔着死神塔的指点,可那份情谊却是实实在在的。
只是可惜,他终究没能再见秦墨最后一面。
林若溪的消息,则更是让他沉默了良久。
那个倔强的丫头,在他离开之后,开创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她被称为“无上女帝”,修为臻至化境,战力更是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她镇压四方动乱,扫清黑暗势力,将人间带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时代。
但所有人都默契地认为,她的成就,已经超越了当年的秦墨大帝。
可最后,她还是进入了边境长城那片世界,而后消失不见。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丫头,”苏命站在一处山巅,望着远方的云海,轻声说道,“你终究还是走了自己的路。”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话。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至于吞天蟒和李成云,他们的结局则更为平淡。
他们二人作为史上少有的双帝,曾经威震一方,可终究还是因为资质有限,没能撑到远古末年便双双陨落。
苏命记得,自己当年在远古末年指点他们的时候,两人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你们啊……”苏命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听着故人一个个或是陨落或是失踪的消息,苏命平静之余,心中只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一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坊市里,看着身边那些鲜活的面孔,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苏命却只觉得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他就像是一个站在河岸边的人,看着河水流淌,看着河面上漂过的落花与枯叶,却永远无法融入其中。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苏命喃喃道:“是死亡吗?”
“也许吧。”他自问自答:“也许死了,反而更好。”
……
时光荏苒,眨眼间便是十万年。
这十万年里,苏命几乎走遍了人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看着这片天地从远古的废墟中重生,看着一个又一个宗门拔地而起,看着无数天骄前赴后继地冲向更高的境界。
而不想再经历离别的他始终是一个人。
这一天,他正坐在一座不知名的山峰上打坐,忽然心有所感。
一股暖流从他丹田深处涌出,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仙道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他没有刻意去引导,只是静静感受着那种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仙道修为已然突破桎梏,正式踏入主神之境。
至此,帝道、神道、仙道,三道全部迈入主神。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了握拳。
他能感觉到,三道合一之后的自己,比起从前强大了不止一倍。
如果再对上那神秘老者,他有信心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将其击败。
“半步超脱……也不过如此了。”
他低声自语,可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哪怕修为突破,哪怕三道皆入主神,他的寿元依旧没有增加太多。
他的时间,不多了。
苏命坐在那块石头上,感受着体内生机如同沙漏中的细沙般不可逆转地流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就这么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他仰头看着天空,眼神平静得像是深冬的湖面。
一个人活着太久了,久到所有故人都成了传说,久到这片天地都已经面目全非。
甚至有时候他都会恍惚,自己到底还是不是那个曾经在修行界挣扎的少年。
“累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自语:“也罢……死之前,总得把这些事弄清楚。”
他想搞清楚,上古和远古是如何覆灭的。
还有黑爪、西王母,终极恐惧等等的秘密。
但他很清楚,这一切的源头,定然都逃不过仙古那场绝地天通的大战。
“逃避了这么久,那就去看看吧。”
回过神的他站起身,朝着虚空一步迈出。
……
时光长河再次出现在他脚下。
这一次,他没有借助任何法宝,而是以三道合一的无上之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踏入了长河之中。
他一路逆流而上,朝着时间的源头走去。
在目光尽头,那里有一段被迷雾笼罩的岁月。
仙古。
“果然……”苏命低声说道。
直到他现在的境界,他才清晰地感应到,关于仙古那段岁月,存在着某种无上的禁制。
那禁制之强,远超他的预料。寻常手段莫说是进入其中,便是窥视也做不到。
即便是他,用三道合一之力去感应,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碎片。
“设下这禁制的人,”苏命皱起眉头:“很强。”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强者都要强。
甚至比西王母更强。
可越是如此,苏命便越是想知道真相。
“我倒要看看,这仙古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苏命深吸一口气,三道之力疯狂运转,帝道、神道、仙道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体内交织碰撞,最终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然后,他一拳砸了上去。
“轰!”
在这一拳之下,时光长河剧烈震荡。
无数时代的碎片在这一拳之下崩碎,无数因果线在虚空中断裂,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惊醒了。
与此同时,在那无人知晓的未知之地,几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几道怎样的目光?
仿佛从无尽岁月前便已存在,带着古老到极点的气息,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一切,还是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
“是啊。”
另一道声音接话,那声音苍老得像是在棺材里躺了亿万年。
“无数人尝试了无数次,都在试图改变这一切。但最终,不管过程如何改变,他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所以啊……”
第三道声音轻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嘲讽:“还是之前一直跟我们唱反调的那个家伙说对了。他已经入了轮回,只有让他再度归来,才能彻底磨灭他。”
最后一道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一天,不会太久了。”
而也是在话音落下的刹那,苏命终于破开了那层禁制。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入了那片被封印了无尽岁月的仙古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