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人间。
伴随着灰雾散去,世人也明白,这场灾难结束了。
举目望去,他们只能看到,那些翻涌了数日的灰雾如同退潮般缓缓退向边境长城方向。
“退了!真的退了!”
一座城堡之内,一名浑身浴血的甲士握着长枪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是守在灰雾最前端的将士,数日以来,他亲眼看着身旁的同袍因为沾染灰雾而一个个倒下,本以为自己也终将葬身于此。
可就在刚才,那些几乎要蔓延到他脚下的灰雾,竟然开始向后退缩。
而这话一出,城堡内也是猛地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然后便像是传染一般,整个城墙上响起了一片压抑了许久的呜咽。
这些守在灰雾前线的修士大多修为不高,有的甚至只是筑基期的散修。
他们被征调到这里的时候,没人觉得自己能活着回去。
可现在,他们活下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
从最前线到最近的坊市,从坊市到大城,再从大城传遍整个修行界。
不过半日功夫,人间几乎所有尚存的势力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灰雾退了。
一时间,各处都在庆祝。
那些躲在地宫深处的修士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的不是预想中末日般的景象,而是久违的晴空。
酒楼重新开张,坊市重新热闹起来,就连平日里门可罗雀的茶馆都挤满了劫后余生的人们。
“我就说嘛,咱们人间不可能就这么完了。”
西乌山下的一座小城里,一个筑基期的老者端着酒碗,唾沫横飞地对周围的人吹嘘着:
“老夫活了三百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次能活下来,那都是命数使然。老天爷不让咱们死,咱们就死不了!”
“得了吧老张头,之前在地堡里吓得尿裤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旁边有人揭了他的短。
“放屁!谁尿裤子了?那是汗!是汗!”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更多人则是聚集在街巷间,议论着这次灰雾退去的缘由。
“你们说,这次到底是谁出的手?”
“这还用想?肯定是秦墨大帝啊。如今这人间,除了大帝之外,还有谁能对抗那种东西?”
“可我听说,大帝一直都没有出手啊。从头到尾,他只是在虚空之上观望而已。”
“嘶……那你的意思是,出手的另有其人?”
“不然呢?那灰雾可是连圣人都扛不住的,难不成它还能自己退了?”
“要我说啊,这人间肯定还藏着咱们不知道的大能。你想想,秦墨大帝是什么人物?能让他都不出手,说不好,那就是大帝背后的人物。”
“不可能不可能。大帝已经是举世第一人了,谁能站在他背后?”
“谁说没有?我可听说了,大帝当年也是横空出世,突然间修为激增。依我看,这肯定就是有人在暗中指点!”
“嘶……照你这么说,咱们人间还藏着一位比大帝更强的存在?”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修行界藏龙卧虎,咱们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不过有一点,大家倒是达成了共识。
不管出手的人是谁,这场祸患总算是过去了。人间,又可以享得万世太平了。
……
另一边,虚空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秦墨负手站在云端,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大地。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林若溪也在着这一切。
许久后她才喃喃道:
“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秦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朝着边境长城的方向虚虚一点,指尖溢出一缕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神念。
片刻后,那缕神念从远方折返,带回的是他想要确认的答案。
“结束了。”他收回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前辈出手,果然……嘿,也罢。走吧,咱们该回帝宫了。”
林若溪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起:“咱们这就走了?那我师父呢?他……”
“放心。”秦墨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后面的话:“前辈不愿意现世面对众人。咱们先返回帝宫,他自然会来找我们的。”
林若溪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身形一晃,便从云端消失。
……
帝宫深处,桃花树下。
苏命早已独自回到了这里,此刻的坐在石凳上,自顾自喝着酒。
或许是不想让秦墨二人担忧,归来的他褪去了那件染了血污的旧衣,而是换上了一袭白袍。
头顶桃花开得正好,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有几片落进了苏命的酒杯里,他也不在意,就这么连花瓣一起抿了一口。
酒是秦墨珍藏的好酒,据说是什么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苏命喝了一口便知道,这酒的年份至少在三万年以上。
入口绵柔,入喉却如刀割,倒是和他的处境有几分相似。
“葬天……”他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一战,他几乎将所有的底牌都用上了才堪堪将那老者击败。
可到头来,还是没能杀死对方。
“半步超脱……”他喃喃念着这四个字,眼神有些复杂。
其实那个老者本身的实力并不足为惧,可对方融合了某种旧日之力后,战力便暴涨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地步。
要不是自己找到了克制老者法门的手段,胜负还在未定之天。
而且最后那三只手……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
那条黑色河流,那三只诡异的手臂,很明显,在这些东西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
只是要查明这一切,苏命知道,自己又有漫长的路要走了。
而就在苏命沉思之际。院门被推开了。
来人正是秦墨和林若溪。
看到早已归来且安然无恙的苏命,秦墨顿时当即上前躬身一拜。
“前辈,一切都解决了?”
“差不多吧。”苏命笑了笑,而后看向了一旁的林若溪:“你这丫头,倒是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
望着面前那熟悉的人,林若溪一时间有些失神,但片刻后回过神又是轻哼一声道:
“是啊,我若是不来,师父怕是一辈子都不来找我了是吧?”
苏命眉头一挑,听出了这话里的怨气。
“哟,”他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徒弟:“怎么听你这口气,还有点埋怨为师的意味?”
“我哪儿敢啊。”林若溪走上前来,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只是没见过丢下徒弟就一走了之的师父而已。”
她说完,仰头把杯中酒一口闷了。
秦墨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那酒可是三万年的仙酿。
便是自己都不一定顶得住,这丫头倒好,跟喝水似的。
苏命倒是没在意这一切,他笑眯眯地看着林若溪喝完,又给她倒了一杯。
“这么说起来,”他一边倒酒一边道:“为师倒的确是有点不负责。”
“只是有点吗?”林若溪得理不饶人。
“好吧,那就当我的确是没尽到职责。”苏命难得地认了个错,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做我苏命的徒弟,自然就要做好独自面对一切的准备。毕竟,为师未来,注定是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林若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其实她心里明白得很。她这个师父绝不是寻常人。
而他这么做,也定然有自己的深意。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份委屈却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前辈也是为了你好,”秦墨适时地插了一句嘴,走到石桌旁坐下,“玉不琢不成器嘛。”
林若溪白了他一眼:“不愧是跟在我师父身边的人,倒是什么话都向着他说。”
“哈哈哈哈!”秦墨闻言大笑起来:“能向着前辈,那可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你不知道,当年我遇见前辈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子呢。要不是前辈指点,我秦墨哪里能走到今天这步?”
“行了行了,”苏命摆了摆手:“陈年旧事就别拿出来说了。”
“那可不行,”秦墨难得地没听他的话:“前辈不让我说,我偏要说。若溪你是不知道,当年我认识前辈的时候,我是个什么模样……”
桃花树下,三人就这么围着一张石桌坐着。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便聊了一整个下午。
……
入夜。
秦墨安排林若溪在后院的一处偏殿住下。
那偏殿离桃花林不远,推开窗便能看到满树的桃花。
殿内早就有人收拾妥当,香炉里点着安神的檀香,床榻上的被褥也都是新的。
“好好歇着吧,”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些年你在外面奔波,怕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多谢秦大哥。”林若溪冲他点了点头。
“别谢我,要谢就谢前辈。”秦墨笑了笑:“这地方是他挑的,说这里灵气最足,适合你打坐修炼。”
林若溪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秦墨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可他却是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顺着回廊一路走到了桃花林。
月光如水,洒在那株桃树上,将满树繁花映照得如同仙境。
苏命还坐在那张石桌前,只是手里的酒杯换成了茶盏。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前辈。”
秦墨在他身后站定,轻轻唤了一声。
苏命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
秦墨依言坐下,却没有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苏命先开了口:“你之前不是说又有所感悟吗?这么晚了,不去闭关来找我做什么?”
秦墨犹豫了一下。
“前辈,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苏命转过头来,借着月光打量了他一眼。
“咱们认识多久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扭捏过。但说无妨。”
秦墨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道:“这一战中,您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告诉我们?”
苏命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然后才开口道:“怎么会这么想?”
“或许是跟前辈的时间太长了,隐隐就是有这种感觉。”秦墨说得很认真。
听到这话的苏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之后,苏命才回过神道:
“你说得很对,我的确是有事没说。”
“原本,我还打算着不告诉你们任何人。不过现在想想,倒是觉得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也算是我临走之前,最后的交代了。”
“临走?”秦墨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前辈您要去哪儿?”
“一个属于我的时代。”苏命看向秦墨:“你认识我这么久,应该也大致猜到了我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强行逆转时空而来。”
“期间,我虽然借助自身秘宝挡住了来自这片时空的排斥,可这一战,却是让这股排斥力彻底失控。我能预感到,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
听到这话的秦墨心中猛地一震,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苏命的不寻常。
只是没想到,面前的前辈,居然能有能在时间长河内游曳的能力。
当然,更让他有些始料未及的是,自己刚刚知道这个秘密,苏命便要离开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秦墨声音发涩道:“前辈,那您还能回来吗?”
“时空一道,博大精深。”苏命摇了摇头:“便是我也只能谈精通,而并非完全掌控。能否再归来,我也说不好。而且……”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大概率,是不会再来了。”
秦墨闻言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开口:“前辈,那这件事,需要告诉若溪那丫头吗?”
“她?”苏命几乎是立刻就摇了摇头:“她就算了吧。”
“她身上背负的未来同样不简单,况且她有自己的路,我能指引她一程,便已算是足够了。”
听到这话的秦墨虽然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话憋了回去沉声问道。
“那您还能留在这个时空多久?”
“一个月左右。”苏命淡淡回应。
归来之后他大致估算了一下,按照这片时空如今对自己的排斥力,一个月的时间,便已经是自己能停留的极限了。
“这么快?”倒是秦墨震惊出声。
他原本还想着日后等自己再强一些,定要找机会报答苏命的指点之恩。
可现在看来,自己是没机会了。
苏命却是没在意秦墨在想什么,自顾自转头看向后者:
“总之,我走之后,这个世界和林若溪,就由你多多费心了。”
原地,秦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朝着苏命深深地行了一礼。
“前辈放心,秦墨,定不负所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苏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搞得这么郑重其事。我这还没走呢。”
秦墨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苏命见状,也没有再劝。他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然后抬头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月光如练,洒在他白色的袍子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得如同仙人。
……
之后的时间,苏命并未选择停留在帝宫之内。
而是带着秦墨和林若溪开始了一场漫无目的的游历。
一路上,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有无边沼泽,还有满是金色沙子的荒漠,在这里,苏命难得纵容地为林若溪亲手堆了一个小城堡。
他们还去了北部的雪原。
那里的雪终年不化,放眼望去皆是一片银白。
苏命在那片雪原上教林若溪练了一式剑招。那剑招很简单,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剑直刺。可苏命却让她整整练了三天,直到她刺出的每一剑都精确到毫厘,才肯罢休。
虽然每天都在忙碌之中,但林若溪却很享受这段时光。
她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有闲情逸致,但她乐于享受这份难得的陪伴。
她带着苏命吃遍了她尝过的所有美食,看遍了她见过的所有美景。她还给苏命讲了很多自己小时候的糗事。
三人之中,只有秦墨从头到尾都开心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真相却不能说。
他能做的,便只有跟在苏命身后,看着他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一样,用最后的时光来告别这片土地。
……
一个月后。
帝宫深处,桃花树下。
苏命负手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已经有些凋零的桃花。
有些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很显然,再过不久,这满树的繁花便要尽数凋谢。
“时间到了。”他轻声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墨和林若溪同时走来,后方的林若溪脸上明显带着些许疑惑。
“师父,”林若溪率先开口:“您叫我们来……”
“为师要出趟远门。”苏命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如今那为祸世界的灰雾已经彻底退散,趁着这段时间,我打算去一趟那废弃的神域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苏命的目的地很简单,正是当初的九圣山。
原本,他是想在之前便查清楚九圣山瑶池显化的秘密。
只可惜,那时被那神秘老者给阻止了。
如今没了阻碍,苏命自然是打算在离去前的最后时间搞清楚一切。
“神域?”倒是听到这话的林若溪皱起眉头:“我听说那边早就覆灭了,而且危险重重。要不然让我跟您一起去吧?”
“这……”听到这话的苏命一愣,没想到林若溪居然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若溪……”可还在苏命犹豫要怎么拒绝之时,一旁的秦墨倒是先开口了:“那地方的灰雾可是连我都扛不住的,要知道,我上次去的时候,可是遭了不少罪。你如今还没成帝,去了只会让前辈分心。依我看,咱们就别添乱了。”
他知道内情,因此也便明白苏命这是在告别。
为了不让苏命为难,秦墨只能找了这么一个理由。
“这样吗?”听到这话的林若溪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苏命,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师父您早点回来。我跟您说,我上次在西乌山看到了一片枫叶林,可美了。再过些日子枫叶就该红了,您一定要赶在那之前回来,我带您去看。”
苏命看着她的眼睛淡然一笑。
“好,”他轻声道:“我再回来,定陪你去看那枫叶。”
说着,他又转向秦墨:“对了秦墨,你小子有没有什么愿望?”
秦墨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苏命会在这时候问他这个。
愣了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笑道:“我?我这一生已经圆满,自是不再有任何奢求。”
苏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拍很轻,却像是在传递些什么。
然后苏命转过身,朝着院门外走去。
林若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这次分别,不会是寻常的分别。
“师父!”她忽然喊了一声。
苏命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您要小心。”林若溪用力抿了抿嘴,把那些酸涩的情绪压了下去,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定要早点回来。”
苏命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而后一步步消散在了院门之外。
……
神域九圣山。
这里依旧充斥着足以灭杀大帝的灰雾,苏命静静站在九圣山虚空之上望着眼前的一切。
之前这里经历过老者与苏命的大战,已经损毁得七七八八。
可这种物理层面的毁坏,却还是遮掩不住昔日瑶池存在的波动。
“那么,今日便让我来看看,上古覆灭之时,瑶池,亦或是西王母,你到底做了什么吧……”
话落的瞬间,苏命猛然催动了三道合一之力,以全盛之姿推演回溯回去。
在苏命无上之力下,有关九圣山的过往种种很快如幻灯片一样在苏命眼前闪过。
很快,他便追溯到了接近上古覆灭的时刻。
那一瞬间,他终于看到了一切。
那个时间节点的世界似乎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入眼皆是满目的疮痍。
而就是在这么一片废墟之上,忽然华光闪烁,而后,那片古瑶池也突然挣脱了时空束缚,从虚空之中显化而出。
但也是在此时。
苏命眼中的画面忽然伴随着瑶池出现骤然开始抖动起来,似乎随时都要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