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木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却是那白发宗主。她扫了一眼紧闭双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柳时衣,又瞥了一眼门外早已空无一人的石廊,唇角似乎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和……促狭。
“那孩子,被你赶走了?”宗主的声音平淡无波,走到柳时衣身边,目光落在她因为强行运功而微微痉挛的手指上。
柳时衣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睁眼,只是那绷紧的下颌线条又冷硬了几分。
宗主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道:“你体内的寒毒,混杂了那老道毕生的玄阴功力,已成盘踞本源、蚀骨附髓之势。这般强行运功,无异于抱薪救火,只会加速它的反噬,让你死得更快。”
柳时衣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想活命,”宗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韵律,仿佛带着某种安定心神的力量,“去后山的‘暖玉泉’。每日浸入泉眼中心两个时辰,以泉水本身的温和生机之力,缓缓化去你经脉中淤塞的阴寒异力。虽不能根治,但可保你性命无虞,压制寒毒反噬之苦。”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心神守一,顺其自然。莫要再妄动内力。”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留下柳时衣独自消化这关乎生死的讯息。
暖玉泉位于后山一处更为隐蔽的石窟深处。与寒潭的刺骨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湿润温暖,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草木清香。泉池不大,池底铺满了温润如玉的鹅卵石,泉水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乳白色,氤氲着暖融融的雾气。
柳时衣褪去衣物,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泉水中。暖流瞬间包裹住冰冷刺骨的身体,带来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缓。她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心神,感受着泉水温和的生机之力如同无数双温暖的小手,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她饱受摧残的经脉,一点点抚平那肆虐的寒毒带来的尖锐刺痛。
就在这难得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中,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石窟的宁静!
柳时衣猛地睁开眼,寒意瞬间取代了暖流,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那是通往这泉池的唯一入口!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一个身影带着几分仓促和失魂落魄,竟毫无所觉地闯了进来!正是萧时!他似乎心神不宁,步履间带着一丝踉跄,目光茫然地扫过雾气,根本没有意识到泉池中有人!
“谁?!”柳时衣又惊又怒,厉喝出声,下意识地就要沉入水中遮掩。
这一声惊喝如同炸雷,瞬间惊醒了萧时!他猛地顿住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愕然抬头,氤氲的水汽中,他模糊地看到池中一抹惊鸿般的身影,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光洁的肩背,水珠沿着优美的曲线滚落……
“时衣?!我……”萧时大脑一片空白,瞬间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何处,脸色骤变,慌乱地想要后退解释。
然而,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或许是心神剧震牵动了伤势,或许是泉池边的玉石本就湿滑无比,萧时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他惊呼一声,整个人竟朝着泉池的方向直直栽倒下来!
“扑通!”
巨大的水花四溅!
温热的水流瞬间灌入口鼻,柳时衣惊怒交加,本能地伸手去推拒那砸落下来的沉重身躯。混乱中,她的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抓住!两人在水中剧烈地碰撞、纠缠、沉浮。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搅动的水声。肌肤隔着湿透的薄薄衣料紧紧相贴,传递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和灼人的体温。萧时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和汗水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泉水的暖香,强势地侵入柳时衣的感官。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感觉到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掌心传来的滚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防备的亲密接触,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那些被冰封的委屈、愤怒、被抛弃的痛楚,混杂着此刻的惊惶和羞愤,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柳时衣所有的防线!
“放手!”她猛地用力挣脱他的钳制,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失控的心悸而尖锐得变了调。
萧时被她猛地推开,呛了几口水,狼狈地稳住身形,浮出水面。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他看着近在咫尺、浑身湿透、眼神如同受伤小兽般凶狠又脆弱的柳时衣,心中那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愧疚、担忧和汹涌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
“时衣!”他急切地开口,声音带着水汽的嘶哑,眼神灼热地锁住她,“听我说!那次离开,是因为……”
“够了!”
柳时衣厉声打断他,声音冰冷刺骨,如同淬了寒冰的匕首,狠狠扎向他未尽的话语。她看着他,那曾经让她感到安心、甚至悄然心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被深深刺伤的痛楚和一种彻底的失望。
“萧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你每次都是这样!权衡利弊!考虑周全!想着你的责任,你的大义,你的不得已!你永远在考虑!考虑萧家,考虑禁天军,考虑你的将军之位,考虑那该死的天下大局!”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却死死忍住不让泪水落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控诉:
“可你……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哪怕一次,真正地考虑过我柳时衣!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萧时如同被重锤击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柳时衣眼中那深刻的失望和痛楚,像一把钝刀,凌迟着他的心脏。他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我……”
“我们就这样吧。”柳时衣猛地背过身去,用尽全身力气,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六个字。冰冷的泉水包裹着她,却比不上她此刻心头的寒意。她不再看他一眼,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踉跄着爬出暖玉泉,抓起岸边的衣物胡乱裹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片氤氲着暖香却让她心寒彻骨的石窟。
只留下萧时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温热的泉水中。水珠顺着他失魂落魄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泉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最后那句话,如同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了原地。那决绝离去的背影,带走了所有的暖意,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一片空茫的怅惘。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真的被他亲手推远了,或许再也无法挽回。
柳时衣将自己紧紧锁在冰冷的石室里,如同受伤的兽类舔舐伤口。门外,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宗主,您教我的那些……真的有用?”是萧时迟疑而带着一丝窘迫的声音。
接着是那白发宗主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回应,隔着石门也清晰可闻:“小娃娃,哄心上人,无外乎‘诚心’二字。放下你那将军的架子,脸皮要厚,心意要真。她骂你,你听着;她赶你,你赖着;她冷了,你递衣;她渴了,你端水……水滴石穿,懂不懂?对了,她喜欢什么?投其所好,总不会错……”
脚步声渐渐远去。石室内,柳时衣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将头深深埋进臂弯。宗主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诚心?心意?她用力甩头,想把那些声音连同门外那个人的影子一起甩出去。可指尖触及身上粗糙的麻布衣料,那暖玉泉中肌肤相贴的灼热触感和他眼中深切的痛楚,却如同烙印般挥之不去。
心绪烦乱,体内蛰伏的寒毒似乎又蠢蠢欲动。柳时衣烦躁地起身,决定去大殿那边空旷的地方透透气,远离这令人窒息的石室。
空旷的逍遥宗正殿,依旧云雾缭绕,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缝隙中投射下来,照亮飞舞的微尘。柳时衣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些飘渺的雾气,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就在这时,那白发宗主去而复返。她步履无声,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落在了柳时衣的颈间——那里,一枚温润的玉佩正从她微敞的衣领处露出半截。
宗主的目光骤然凝固。
她猛地一步上前,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一把抓住了柳时衣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柳时衣吃痛地蹙起了眉。
“这玉佩……”宗主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平静,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目光死死锁住那枚玉佩,仿佛要将它看穿,“你……你从何处得来?快说!”
柳时衣被她突然的激动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回答:“是……烟袅留给我的。”
“烟袅?那个圣女教的丫头?”宗主喃喃道,随即猛地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柳时衣眼底,“不对!我是问,这玉佩本身!这玉佩上的‘莫’字古篆,这‘月魄流云’的纹路……孩子,告诉我,你母亲……她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柳时衣心头一震,看着宗主眼中那翻涌的、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抿了抿唇,避开那灼人的目光,低声道:“我不知道生母是谁。我父亲……是莫凌峰。”说出那个名字时,她语气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
“莫凌峰?!”宗主像是被这个名字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松开柳时衣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骇然的惨白。她死死盯着柳时衣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疯狂地搜寻着,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不对……错了……全都错了!”宗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悲怆和狂喜,浑浊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沿着她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滚滚而下,“孩子!你不是莫凌峰那个畜生的女儿!你是无晴的女儿!你是莫无晴的女儿啊!”
柳时衣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瞬间将她所有的思维劈得粉碎!莫无晴?那是谁?她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颤抖的白发女人。
“莫无晴……是我的主子啊!”宗主,不,老婢女泪如泉涌,她猛地抓住柳时衣冰冷的手,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十五年前……哪有什么凌霄盟!莫家……是隐世的世家啊!无晴小姐……她才是莫家真正的明珠!天赋卓绝,心地仁善……可恨那莫凌峰!那个庶出的畜生!他嫉妒小姐的光芒,怨恨自己庶出的身份,积怨成魔!终于……终于他丧心病狂,对……对自己的亲姐姐……下了毒手!”
老婢女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悲痛而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
“小姐……她死得好惨……莫凌峰那个畜生……他强夺了莫家,杀光了所有忠于小姐的人……然后……然后网罗了一群邪魔外道……这才有了……有了那臭名昭著的凌霄盟!”
她看着柳时衣呆滞的脸,泪水汹涌:“而我……我是小姐的贴身婢女……叫宗主。小姐遇害那晚……是我……是我拼死从血泊里……抱出了还在襁褓中的你!我们逃……拼命地逃……可莫凌峰的人追得太紧……为了保住小姐唯一的血脉……我……我不得不把你藏好……自己去引开追兵……”
宗主泣不成声,枯槁的手颤抖着抚上柳时衣的脸颊,目光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无尽的愧疚:“我命大……挨了那畜生一掌……掉下山崖……竟侥幸未死……可……可等我再回去找你……你已经不见了……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活在愧疚里……我以为……我以为你也……”她猛地将柳时衣紧紧搂入怀中,如同抱着失落的至宝,嚎啕大哭:“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小主子……你还活着!小姐……小姐她……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柳时衣僵硬地被宗主紧紧抱住。老婢女那悲怆的哭声和字字泣血的控诉,将她心中的冰山彻底掀翻、撕裂!莫凌峰……不是父亲?是……是杀母仇人?!竟然是亲手杀害她生母、覆灭她家族的元凶?!
巨大的荒谬感和滔天的恨意如同冰冷的岩浆,瞬间淹没了她!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一下。只有宗主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颈窝,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